江水不休,夜雨不止。
在场诸人,都是修士,自然不惧些许微雨。
唯有那素心重伤,似又被禁锢了修为,只能靠人撑伞。
“贾道友。”弁天出了声,“元元子有赴死之心,他请我做中,来换素心道友性命。搜魂夺魄之苦,不知能否免除?”
“师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贾覆摇着芭蕉扇,笑着道:“再说了,如此人间真情,却让我想起了危师姐。”
他有缅怀之色,“当年我年幼,师姐那时已近结丹,却对我颇有照顾,说我像她的凡间幼弟。一晃三百年,斯人已去,唯有回忆长留。”
“贾道友,不知元元子事涉何等隐秘?”弁天懒得听这些废话,她才不信贾覆爱戴危时月呢。
“师妹,这就不是你能知晓的了。”贾覆笑着微微躬身,十分的有礼貌,“师妹,我有一桩机缘,事涉神君,愿送于你与莫师兄。”
弁天沉默半晌,不再开口。在她看来,那元元子背后的隐秘,贾覆该是要独吞,但自己加上莫老怪怕也打不过人家,只能作罢。
若这一趟真能得知事关神君的机缘,那却也不算亏了。
“不准说话!”弁天见郄希言想要开口,立即传音,“你我二人加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我擅攻伐,却根本找不到他,现身的那个是假的!你求情也无用的,今天不管谁来,他都不会放过元元子。”
郄希言闻言,看向贾覆,只觉此人怎么看怎么真,完全没看出竟非真人!
“贾师弟,当真是这一小小筑基修士,恼了危师姐几十年?”那凌霄宗的莫不从抚须来问。
“我一时也拿不准。”贾覆无奈一笑,随即看向远处乌云,道:“周道友既然在此,为何还不现身?我有无敌意,周道友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夜雨之中,一道云气飘下,随后现出一身穿灰袍,头戴兜帽之人。
此人正是自结丹以来,就威震星海,名扬四州,被后期境界的真君追索几十年未果的周起云。
周起云现出样貌,冷冷的看向贾覆,道:“你能藏匿善恶,隐蔽杀机,遮掩天机,我看不清楚。”
“小小手段罢了。”贾覆摇扇,“不入方家之眼。”
“帮我的人原来是你。”周起云又道。
“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贾覆笑了笑。
“阁下好厉害的手段,无声无息,无痕无迹,连天机也能遮掩一二。”周起云冷笑。
“便是遮蔽天机,可也难挡道友慧眼,竟连见我也不见,非得一意甩脱我。”贾覆笑道。
“此时来看,我嗅觉还不错。”周起云说罢,看向了素心和孟元,他冷冷道:“姜玄九早被人做了记号,你二人也太蠢了。”
“何人落的记号?”孟元好奇问。
“我不知道。”周起云语声渺渺,道:“我一直悄悄跟着他,见到你来了又去,见到他被高人拿下,被人搜魂……”
周起云笑了笑,“我一直以为是他在暗中谋算,没想到是你。”
他看着孟元,“当真是你?”
“是我。”孟元应下来,他也真没想到周起云当真心机深沉,竟也在暗中观察姜玄九,意图求索真相。
如今看来,还真是姜玄九背了锅。不过,是谁在暗中算计他?
“事已至此,以后你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孟元笑道。
周起云并不做声。
“周道友,待此间事了,我有意请你来坐镇星海。”贾覆笑着道。
“我这种人,也能执掌一方海域?”周起云笑了,他问:“高行之是你杀的?”
“他太蠢了。”贾覆很看不上高行之。
“我也很蠢。”周起云冷笑。
贾覆见周起云无意执掌星海,就也不再多说,而是看向了孟元。
“我当真没有想到,只是抓了个姜玄九,竟把我师姐的多年夙愿给完成了。”贾覆走上前,绕着孟元和素心走了一圈,好似在仔细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他很是好奇,“若非搜魂姜玄九,我还真猜不出来,你和素心竟也参与了此事。”
“阁下歪打正着,可见福缘深厚。”孟元笑道。
“福缘确实有些。”贾覆苦笑一声,“只是未经搜魂,我还是有些拿不准。不过瞧着,周道友和素心是适逢其会,缘起当真在你了。”
“贾师弟,他区区筑基,搜魂夺魄不是难事,你一问便是!何必跟他多费口舌?”那凌霄宗的莫不从出声。
“师兄不知。”贾覆用芭蕉扇指了指孟元,笑着道:“他本命奇异,有苍茫之意,能隔绝惑心之法,不惧搜魂。”
弁天看了眼郄希言,郄希言微微摇头,然后弁天冷笑一声。
郄希言知道,这是师父不满意自己,明明自己都跟那人睡不知多少回了,却还没掏出其根本隐秘。
“竟如此奇异?”莫不从上前,盯着孟元来看。
“确实奇异。”贾覆笑了笑,他把芭蕉扇背到背后,一手按在孟元天灵盖上,“不过总得试一试才是。”
一时间,孟元猛的识海震荡,转轮呼啦啦的转动。
过了不知多久,孟元回过神来,就见贾覆面有凝重。
素心面色苍白的盯着自己,孟元就握了握她的手,“这一世,我死在你前头。”
“……”素心只觉此人蠢到家了,可她偏偏就是喜欢。
董白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她这会儿算是看出来了,让师父追索几十年的主谋,竟是元元子!可如此大事,他为何宁可找周起云和素心帮忙,为何不找自己?难道就因为自己是大长老的徒弟?
杜星宜的脸愈发的冷了。
柳青青就悄悄偷看郄希言,然后发现弁天真君也在瞥郄希言。
我都让你三通了,你却要为这个女人死?你都没为我死过!郄希言一声不吭,就当自己啥也没听见。
“你确实身负福缘,却还是差的太多。”贾覆皱眉,看着孟元,道:“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乃至于让我看岔了眼,让我不敢相信。”
“真君既然杀了大长老,看来要承其因果了。”孟元笑着问。
“这世间所有的巧合,不是因,就是果。”贾覆淡淡一笑,“大长老的机缘,本就是我的。”
“今日今时,有死而已。”孟元道。
贾覆不吭声,只是摇着芭蕉扇,在夜雨中走来走去,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莫不从忽的开口问道:“贾师弟,他这资质,能走到今日,确实是有福缘的。只是他到底如何让师弟高看一眼?”
“我不知道他是夺了别人的机缘,还是他……本就该是他。”贾覆笑了笑,“不过没法子搜魂,我也难明究竟。但我料定,他必然有不凡处。”
“助人回春?还是如何行舟那般探究阴阳命理的法门?”莫不从好奇问。
“都不是。”贾覆笑了笑,“师兄说的都是偏门路子,不是硬碰硬的法门。能打,不输,才是真正的本事,才是我要找的人。”
说着话,贾覆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黄色妖丹,看向夜雨中的诸人,“此岛之下,有一金丹白蛇盘踞,已被我斩杀,得此妖丹。谁为我斩杀元元子,可得此物。”
这话一说,三位金丹真君都不做声,但是一众筑基修士来了兴趣。
“我来!”忽的一人跳了出来,竟是万剑生。
那万剑生先看了一眼弁天,见她面上未有表情,这才看向孟元,道:“元元子师弟,你我相识已久,我给你个痛快!”
“如此多谢万师兄了。”孟元起身,心说我弄不过老贾,还弄不过你老万?
“慢着。”杜星宜忽的走了出来。
“星宜?”董白没搞明白,心说你是因爱生恨,要亲自了结元元子?
杜星宜却不理会,她上前几步,看向万剑生,道:“真君欺辱他,我管不着,你却不配。”
万剑生有点懵,他看向芭蕉客贾覆,却见人家摇着扇子,正跟莫不从低声密语,根本不理会这边。
再回过头看向柳青青等人,却见柳青青面色不虞,似是有些生气。
我不该打吗?万剑生一时弄不明白,柳青青是他相好?
“星宜,你做什么?”董白赶紧拉住杜星宜,道:“你知道真君要对付他,就不该出头。你大道有望,没必要为了他葬送前程。”
“师父,你越来越没有胆气了。”杜星宜皱眉,“元元子也是你的徒弟,也唤过你师父。”
“他从没有真心喊过我一次师父。”董白道。
“那你真心对过他吗?”杜星宜问。
董白不语。
杜星宜又往前走几步,夜雨之下,她冷冷的看着孟元,道:“元元子,你的眼光太差了,找的女人都不好。你该找关键时刻,能为你出头的,而不是需得让你舍命去救的,更不是把你亲自送至险境的。”
素心本闭目养伤,此刻睁眼来看。
柳青青闻言,偷瞧了眼郄希言,就见郄希言一言不发。
孙正明好奇的看向素心,他知道杜星宜说的是两个人,一者是那星海新成道的素心真君,另一人大概是说郄真君,或……弁天真君?元元子跟师父她老人家有一腿?
于是,孙正明朝柳青青投去询问的疑惑目光,却见柳青青只是冷冷的看着万剑生,根本不做理会。
原来说的是柳青青啊!孙正明骗过自己,放心不少。
“我就说他是卖的,你还不信。”曲通幽小声跟李雨师道。
李雨师茫然万分,她本以为元元子是君子剑,且自己吃过他的大福,却没想到此人深藏不露,竟然跟两位真君有过往来……
且看这情形,指不定还睡过!都真君了,衣裳脱得下来?不要脸面?不要体面吗?李雨师挠了挠脑袋,她方才还想提一嘴求情的事儿呢,这会儿全都忘了,只是盯着郄希言和弁天看。
“你学剑?”万剑生看向杜星宜。
“略略学过。”杜星宜道。
“你不诚。”万剑生道。
杜星宜沉默良久,忽的问道:“你也学剑?”
万剑生道:“学无止境,御剑之道更是学无止境。”
杜星宜道:“你既学剑,就该知道学剑的人只需诚于剑,并不必诚于人。”
万剑生闻听此言,就觉得这丫头不简单,怕是有点真能耐。
“星宜,让我来。”孟元笑了笑,只觉杜星宜越看越顺眼,“你不用多管。”
“芭蕉客太厉害,我打不过,只能做些别的。”杜星宜一身黑衣,在夜雨之中分外耀眼,“婴宁离开前,让我保护你。”
她道:“我也想保护你。”
杜星宜有些伤感,埋怨道:“你终究没有带我看一次日落,偏今天又下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