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看了一眼李瑶娘和李敬安,意有所指地道:“李敬平比你们大那么多,平时一定经常欺负你们吧?你们是不是联手也打不过他?”
是啊,二哥那么大,又那么凶,他们的确打不过他,可他今天受伤了。
李瑶娘和李敬安对视一眼,当即和四人告别:“我们不能离开家太久,爹娘要忧心的。”
薛瑾当即叫来丙三:“你送他们回去。”
李瑶娘和李敬安也没拒绝,经历过那件事之后,他们谨慎了许多,虽然都在村子里,下山也不过一刻钟的事,契丹人还与他们隔着一条河呢,俩人也不敢单独出门。
丙三送俩人回家,直到送到李家的门口,看着人进去才转身离开。
李存义听说是郑家的护卫送回来的,还出门看了一眼,只看到丙三的身影。
他转身就训两个儿女:“哪有客人到了门上,一碗茶不请就让人走的?”
“即使是护卫,人家护送你们回来,也当客气有礼,不要觉得他们只是下人就轻慢了人家……”
李存义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李敬安和李瑶娘都心不在焉地应下,眼睛不断地瞟向二哥的房间。
“你们看啥呢?”李存义发现他们不认真,有些生气。
李敬安回神,立即掏出怀里收着的黄符:“爹,山上的陶仙长给了我们两张黄符,让你和大哥去把我和小妹的魂叫回来……”
这个他擅长,李存义立刻双手接过。
他仔细看了看,觉得符上的圆弧比他以往见过的都要顺畅圆润,当即道:“晚些你们大哥回来了,我就和他一块儿去,瑶娘,你的呢?”
李瑶娘也拿出自己的黄符。
李存义满意地点头,叮嘱道:“你们要好好的和薛柴四兄妹好好相处,那可都是能干人,别跟你们二哥似的像个棒槌,白长那么大个子,脑子是一点不长。”
李敬安和李瑶娘一起点头,觉得二哥可能是前世没做好事,所以这辈子才那么笨。
看来人还是要多做善事,不然不仅连累今生,还会连累下辈子。
李存义也只是顺口骂了两句二儿子,见他们心情已经恢复过来,当即指使他们去干活。
就算刚被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屁股和后背都火辣辣疼的李敬平也被薅出来干活。
受伤咋了,农忙时节,只要不死,就都得干!
他们要把梁上挂着的粟种取下脱粒,用水浮去空壳后挑选晒干……
山下家家户户都忙起来,即便河对岸住着契丹人,也要下地的。
家中有耕牛的,赶着牛去耕地,浅耕埋土;
没有的,则是家中壮劳力轮流拉犁,把人当牛用;
女子则拿着锄头在后面把过大的土块砸碎,回来还要拌土挑水沤肥……
孩子们也不得闲,或是被赶到地里去把耕出来的土块砸碎,或是留在家里翻晒种子。
总之每个人都被家中的大人指使得团团转。
山上的农家宅院里亦是如此。
李敬安兄妹俩一走,郑谦便冲四人悠悠地一招手,叫过来道:“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薛柴两家本就是耕读之家,你们也不能只读不耕,一会儿,你们就随我去地里吧。”
四人应下。
种地嘛,柴昭熟。
她三四岁就到地里玩了,五岁就能挎着竹篮去地里撒种子,用她娘的话说是,她个矮,播种不用弯腰,比他们所有人都省力。
柴昭除了觉得撒种枯燥外,倒没觉得特别辛苦,只是每年播种,她都能吃能睡。
尤其是睡眠,往日出去玩回来还要到处招惹大人生气,或是在床铺上滚来滚去,播种时节就不同,常常刚挨到床铺,她就趴下睡死了。
她娘说她是精力耗尽,但柴昭觉得不是,她从不觉得累。
现在也一样,四人中,她是唯一总不跟在郑谦身后的人,时不时要跑出去看一下田埂边界,抓一把土,然后又蹦着跳回来,一点不见累。
郑谦现在教的也是种地的基础,他知道柴昭懂,所以不拘着她一定要留下听,他是在教薛瑾和薛令仪,这两个都没种过地,让他惊讶的是,柴荣竟然一直有耐心在他跟前听了全场。
不愧是长兄。
郑谦赞许地冲他微微点头。
柴荣有“三郎”的记忆,自然知道这时节地里应该怎么做,但眼睛会了,手不一定会。
所以他得再听一听。
记忆里,柴三郎八岁时就被叔叔扶着手教了扶犁,只是他力气小,只浅浅地学过一点,九岁时倒是自己犁完了一亩地,但差点犁到了脚,吓坏了叔叔婶婶,让记忆里的爹按着他打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再没碰过犁。
当然,第二年未及农耕柴家庄就出事了。
去年没机会,今年柴荣想再试试。
这个时代,农耕还是大流,他不能仗着有别的本事就不学这个。
将来他和妹妹要是单过,家里也是要种地的。
薛乙三他们扛了犁过来,正在笨拙地要给牛套上。
但牛很不听话,在他们手上时不时地晃一下脑袋,犟得很,死也不愿意伸脑袋去套绳。
柴昭看见了哎哎的叫停他们,冲上去接住牛绳,摸着它的脑袋安抚了一阵,抱怨道:“哪有这样强按头的?”
薛乙三没好气地把犁往地上一丢:“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柴家也是有牛的,虽然柴昭没套过犁,却没少放牛,她拿着犁的套子看了又看,一时没分辨出来哪条绳是哪条。
柴荣连忙上前接过。
他循着记忆里的样子,也摸了一把牛的脑袋,让它放松之后轻轻把绳子套在它身上,一直拉到身后,把犁也给套上。
兄妹俩轻而易举把犁套上,柴昭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套上的,得意地看了薛乙三一眼。
薛乙三:……
柴荣给了她脑袋一下,让她前面牵牛。
“哦。”这个一直是三哥的活,她这是第一次做,还有点紧张呢。
她还记得上次柴荣不小心把犁抬到了脚前,差点叫犁把脚给铲平的事,连忙探头往后看他。
柴荣对她笑了笑,回忆起叔叔教他的,把犁放正后微微前倾,把犁头按进土里。
他问郑谦:“郑先生,是要浅耕还是深耕?去年秋天可有深耕过?”
“深耕,这是之前地主家卖不出的地,已经丢荒三年,去年不曾秋耕。”
柴荣看着光秃秃,还有焚烧痕迹的地一怔。
郑谦道:“萧家来了以后,我让薛乙三放火烧的,这上面都是杂草,烧成灰还能做肥,开春到了,虫卵也开始复活,一把火烧过去,今年的虫或许还能少一些。”
柴昭:“人家刚来您就放火烧田,这么大一片,没吓着人吧?”
郑谦扭头冲她微笑:“应该没有,萧家一晚上没人出面,他应该理解我们的。”
才怪。
反正萧家住到村子里以后很安静,郑谦其实已经做好与他们对碰一次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昨天赵美会找来,还把柴荣兄妹给带来,将两边压了多日的火一下扑灭。
他想,昨日他们既然退走了,之后便算是安全了。
郑谦回神,让柴昭牵牛,柴荣犁地,他则带着其他人一起将犁出来的大土块敲碎。
他们只干了一个多时辰,犁地三分。
这块地太难耕了,即便他们的牛是壮牛,还是要时不时停下休息。
柴昭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掏出怀里的人参养荣丸吃上两粒,终于听到郑谦说收东西回家。
她立刻把绳套解下来,也不管别人,牵着牛就回家。
郑谦笑着摇了摇头,以为他们是累了,招呼着大家带上农具回家。
柴荣却知道她是身体不如前,这是饿狠了低血糖。
他把犁塞给薛乙三,跨步追上去:“六娘,我这有包子。”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个油纸袋,他把油纸袋递给六娘,抱着她坐到牛背上。
柴六娘借力跨腿坐在牛背上,打开油纸包看见熟悉的包子,惊喜不已:“是野菜肉包。”
柴荣牵着牛往前走,回头笑道:“早上素心给我拿了三个,我觉得多了,就留了一个,现在冷了不好吃,但可以先垫垫肚子。”
柴昭已经听不进去了,连连点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都来不及尝味便咽了下去。
这一个包子下去,她感觉更饿了,但的确没那么难受了,她缓过劲儿来看向柴荣。
柴荣也正抬头关切地看着她,见她眼睛明亮有神,便知道她缓了过来,不由微微一笑,牵着牛加快了速度。
身后郑谦若有所思地从兄妹俩人身上收回目光。
薛乙三眉头紧皱,看了柴昭好几眼,身后的丙二和丙四对视一眼。
薛令仪扛着锄头,收回担忧的目光,薛瑾从她手上接过锄头,一次扛两把,默默地去追牵着牛走远的俩人。
素心已经做好了午饭,菜放在灶头上热着,看见他们回来,她立即让丙三摆桌子上菜。
伍一副一整天都在院子里帮忙,见状立即上前帮忙。
不到一刻钟,桌子就摆好了。
柴昭洗完手,已经乖乖坐在桌前等着吃饭。
郑谦道:“吃完饭休息两刻钟便来读书,乙三他们继续去耕地,从今日开始,上午做农活,下午读书。”
柴昭道:“上午读书脑子更清醒吧?”
“所以你们耕作时可以背书,还可以多加思考,这地要怎么种才更好。”
柴昭嘴巴微张,第一想法就是,她会更饿的。
饭菜端上来。
素心今日中午闷了米饭,粳米和小米混在一起煮的,黄黄白白的,还挺好看,柴昭打了满满的一碗,还往下压了压。
但她捧着碗没动,等郑谦开筷之后才开吃。
郑谦一直留意柴昭,见她能连吃三大碗米饭,面上不显,心内却一叹。
赵美去上京了,虽说庄子交给他,从此以后庄子的收益给他,但从播种到收获还需好几个月呢。
契丹南下,庄子受灾也严重,还死了好几个佃户,郑谦想夏收减租至一成,如此一来,夏收小麦收获后他拿到的出息不会很多。
而除了吃,四个孩子也要读书。
书是很贵的。
看来,农耕之余,他还得到幽州城走一走,和赵延寿联络一下感情。
想到这里,他目光看向柴昭,他得把这孩子带上,若不能献策挣钱,好歹能吃两顿。
一去一回,一个六娘的食量可抵路费,不亏。
想通之后郑谦神清气爽,对四人微笑:“快吃,吃饱了我来考校一下你们的功课。”
这话主要是对柴荣和柴昭说的,毕竟分开半年,他得看看他们的进度。
柴昭吃得津津有味,嗯嗯点头,一点不怕被考校,不过……
她从碗里抬头,问道:“那我啥时候习武啊?”
郑谦微笑以对:“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六娘聪慧,我想一定有办法平衡。”
殷勤扒饭的柴昭动作一顿,看看郑谦,再看看冲她微笑的陶景升和面无表情的薛乙三,第一次感觉到人生黑暗。
柴荣默默地吃饭不语。
他以前读书的时候很苦,早上六点多去学校,晚上十点回家,可现在看来,穿越之后也没好多少,该学习的时候还是得学习。
下午柴昭和柴荣跟着薛瑾兄妹一起读书,到傍晚,夕阳开始变得绚烂开始,郑先生就给他们放学。
通常这时候,薛瑾和薛令仪会休息一下,兄妹两个自己玩一下,因为他们上午已经练过武功。
但现在,他们上午要干农活,傍晚文课结束后就得去习武了。
薛令仪自从那件事后对习武长了十二分的心,只是世事总不能如愿。
她也想醍醐灌顶成武林高手,但这不是努力就可以达到的。
她练了好几个月的马步,到现在也只能坚持一刻钟左右不抖。
但柴昭扎马步一刻钟就跟喝水似的,薛乙三还时不时地从身后踹她一脚,她晃了一下就稳住了。
汗水从薛令仪额角滑进眼睛,她自己觉得痛苦,也替六娘觉得痛苦。
但柴昭面色坚毅,似乎不觉得。
她一口气扎到太阳落山,天边的晚霞逐渐消失,柴荣他们三个扎完马步,已经各自练完一套刀法和一套拳法,此时正手脚发软地坐在草地上看六娘继续扎马步。
薛乙三解开手上的带子,踢了踢她:“行了,给你半刻钟的休息时间。”
柴昭缓缓直起身来动了动脚踝和腿。
柴荣立刻送上水壶和一块糯米糍。
糯米糍是素心做的下午茶,每个人大概有两块,柴荣把自己的留给了六娘。
柴昭吃完,只感觉神清气爽,看向薛乙三。
她知道自己远不及他,所以先手最好,她还在喝水呢,突然把水壶往柴荣怀里一丢,疾如闪电般攻向薛乙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