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滂沱大雨!
厚重黑云裹挟千百条电蛇,压在了七百里洞渊湖之上。
忘川口灯火通明,难以计数的船只在其中航行,沿岸更是龙蛇云集,时刻有各路豪雄飞马而来,但气氛却没了昨晚的人声鼎沸,甚至带着一股兵临城下的压抑。
毕竟到场的所有江湖人都知道,一场大乱要来了!
大乱起因,是一个无名之辈,与一把传世名刀。
在场各路豪雄,并不知道那个点燃炸药桶的人是谁,但知道乌龙岛即将面临生死存亡之劫!
大燕拿到劫缘刀,有机会废掉后周宰相,所以四大统领齐出,以寻觅失踪官差为由,逼乌龙岛交出人手和劫缘刀。
民不与官斗,正常门派遇见这种阵仗,都会低头。
但乌龙岛掌门蒋近江,无愧‘镇三江’的名号,一反常态的硬气!
面对观天阁四大统领威逼,蒋近江就硬说不知道,甚至连被谁得手,都不肯交代。
几千人搜索一天一夜,说啥也不知道,这不骗鬼吗?
乌龙岛好歹是沧江八大派之一,蒋近江还是二甲第十九位,当自己是饭桶?
观天阁面对这种态度,哪怕并不想动楚寒奴旗下的势力,也不得不展现什么叫朝廷铁拳!
此时大雨瓢泼而下,湖口镇外。
五艘大型官船并排停泊,船上是三千名剑拔弩张的绣衣郎,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冲上湖岸,抓捕所有抗拒执法的江湖匪类。
四大统领则站在灯火通明的首舰之上,低头看着下方湖面,眉宇间都是暗藏怒意,宛如天庭下凡的四大天王。
而官船前方,是一艘小渔船。
蒋近江孤身站在船头,抬眼仰望上方的天兵天将,就如同被围剿花果山的弼马温。
但蒋近江显然没有大闹天宫的实力。
毕竟官船上的四大天王,金榜排名分别是:
鬼书生梅无常——二甲第九位!
花判官洛玄青——二甲第十五位!
豹将军公孙延武——二甲第五十位!
蛇貂寺阮金玉——二甲第七十四位!
且四人全部师承一甲老魔,自幼宗门天骄待遇。
这四个鬼东西一起出来,能灭掉没一甲老祖坐镇的任何江湖大派,后面三千绣衣郎,纯粹仪仗队。
以蒋近江的体量,正常最多能把花判官招来,同时见到四大天王,说实话都是沾了劫缘刀的福气。
此刻蒋近江想低头说好话,但湖岸又有难以计数的江湖豪杰看着,他真低头,名声就烂了,只能硬着头皮回应:
“几位大人误会,昨日观天阁的差人,在码头抓捕贼寇,不慎误杀蒋某麾下一名香主。蒋某本欲问清缘由,但那位差人有公务在身,并未停留,蒋某并不清楚下落。”
洛玄青操心了一路,早已经是心急如焚,如果不是功力折损,都已经冲下去动手了,此刻冷声回应:
“刀在你地盘出现,人是你手下搜的,几千人找了一天一夜,现在你说一无所知?就算我信,你问问外面的百姓信不信。”
江岸上,沧江八大派的人物齐聚,还有大量江湖散人,此刻都已经不求神兵名兵了,而是想看看乌龙岛是不是准备大闹天宫。
听到‘花判官’的空灵嗓音,江岸顿时掀起嘈杂;
“是啊,杀了就杀了,没杀就没杀,不知道算怎么回事?”
“昨天李义出事,你就布下天罗地网,整个忘川口都看着,你没抓到人,好歹说下人家从哪儿跑的吧?”
“对呀,还有那波人到底什么身份……”
……
蒋近江面对嘈杂声音,脸都是绿的!
毕竟昨天他只看到起先岛上的四五个,且那波人不知什么来路,重重围堵之下,硬失踪了。
而内讧的另一方,手下堂主挖地三尺搜捕,同样毛都没找到,劫缘刀在哪边,自然无从得知。
蒋近江试图如实解释,但官府和江湖群雄,没一个人相信,他堂堂‘镇三江’,能如此饭桶!
蒋近江对此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骂娘,此刻咬牙回应:
“蒋某派人搜索,是担忧那位大人安危,绝无谋害之意,也确实没下落。”
鬼书生梅无常,此行是受命来拿劫缘刀,叶行歌死没死都是其次,刀必须带回京城,直接询问:
“劫缘刀被何人所得?”
“不清楚,当时逐金郎被人所杀,然后那波人起了内讧,其中一方似是观天阁差人……”
“另一波人什么身份?多少人?”
“四五个,身份尚不清楚……”
“我司人手逃往何方?”
“不清楚……”
“另一拨人从何处突围?”
“不清楚……”
“……”
在场江湖群雄,都听无语了。
阮金玉双手笼袖站在船头,有点事不关己的意思。
但旁边的关系户陈小宝,实在忍不住,插话道:
“阮大人带着八百绣衣郎,没找到杨屠燕,都被张公骂为饭桶!
“蒋掌门可是二甲第十九,麾下三四千人,还有洞渊湖三十二帮协助围堵!
“人家几波人,在你家里兴风作浪,杀香主抢神兵,打完扭头就走,你连几个人都不清楚。
“蒋掌门当自己开的是青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沿岸看戏的江湖群雄,也是眼神匪夷所思,插话道:
“是啊,这嘴是真硬!”
“这要是真的,还叫什么镇三江,往后叫‘三江老鸨’得了,给钱就能上……”
“人家都没给钱,玩完就走,还两拨人,叫烂裤裆更合适……”
“我估摸是已经把人杀了,藏着神兵重宝不敢说,不然嘴岂会硬成这样……”
……
蒋近山听见这些言语,脸都绿的发黑了。
但这事其实也真不怪蒋近江。
山河会是南方江湖龙头,归元教是黑道第一大派。
且山河会还是专门在他的场子搞事,用来打击横江阁一系的气焰。
两大势力在他家里斗法,乌龙岛连选择权都没有,拿啥解释?
而洛玄青听到闲言碎语,也意识到,可能是蒋近江已经杀了叶行歌,没法交代才嘴硬,当即怒火中烧:
“给本官拿下,搜遍诸岛乡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是!”
后方官船的三千余名绣衣郎,早就被这态度搞得火冒三丈,当即领命跃下官船,散往整个忘川口。
数十名夜行尉则飞身跃下,准备缉拿蒋近山。
蒋近江见此眉头一皱。
毕竟‘暗货坞’这地方,光听名字就知道是干啥的。
真让官府搜查,往后场子铁定黄了。
但这种情况下暴力拒捕,朝廷就直接剿匪了。
观天阁四大天王全在,蒋近山真没办法,只能咬牙道:
“几位大人,蒋某句句属实,绝无任何欺瞒!几位给蒋某一天时间,蒋某必然给朝廷一个交代。”
四大统领已经失去耐心,没搭理。
不过眼见局面即将失控,雨幕深处,还是传来一道声音:
“沿岸百姓颇多,深夜惊扰着实不妥,蒋岛主也没胆量扣押官差,几位大人可否行个方便,给蒋岛主一夜时间自查?楚某事后会亲自向张公致谢。若天亮之前再无下落,朝廷按律搜查,蒋岛主也不该阻拦。”
声音一出,湖岸嘈杂就消失无踪。
众人转眼看去,可见一叶扁舟,从湖心方向驶来。
船头是个撑着伞的中年人,眉开眼阔气质不俗,神色也颇为平和,抬眼望着官船上方。
“这……这是楚阁主?”
“当代一甲都给惊出来了……”
“这一人成军的气度……”
……
梅无常听见话语,居高临下的气态略有收敛,制止了下船的绣衣郎。
毕竟楚寒奴台面上支持大燕统治,几年前还配合朝廷围剿过云雨楼。
其位列天下第八、统御七百里洞渊湖,朝廷想扶持其成为南方江湖的新话事人,不可能不给足面子。
此时梅无常望向一叶扁舟,回应道:
“楚阁主担心惊扰百姓,出来作保,朝廷给蒋近江一夜时间也无妨。
“但为防欺上瞒下之辈,暗中转移我司人手乃至劫缘刀,绣衣郎需在外围盯防,楚阁主可有意见?”
楚寒奴撑着伞站在小舟前方,没有锋芒外显,但背对无边风雨,确实有股一人成军的压迫力:
“梅大人自便。”
江湖群雄乃至四大统领瞧见此景,见楚寒奴这么痛快,倒是有点疑惑了。
蒋近江说没有,可能是假话。
但楚寒奴不需要劫缘刀练级,还站队大燕,不可能陪着一起隐瞒,这跳出来为其作保,就说明相信蒋近江没窝藏。
但蒋近江如果说的全是真话,那得是什么饭桶?
烂裤裆的名号怕是得坐实了……
而洛玄青倒是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蒋近江确实没说假话,那叶行歌就还没被乌龙岛抓住,存在一线生机。
但忘川口布下天罗地网,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此子若没被抓住,能藏在什么地方?
这么大阵仗,叶行歌早该看到了,看到了岂会不出来?
难不成昏迷了……
念及此处,洛玄青心急如焚,环顾雨幕下忘川口,等着叶行歌忽然冒头。
但可惜,时间在静默气氛中一点点过去,湖上没有任何动静。
随着时间跨过子夜,又逐渐逼向黎明。
湖内外所有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这次乌龙岛还拿不出半点说法,那楚寒奴都罩不住了……
-----
漕船在沧江之上平稳航行,不知不觉就抵达了靖州和雍州的交界处,靠港休整补给。
叶行歌靠在底舱之中,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到外面传来喧哗声,意识才转醒。
然后就发现怀里很暖和,下巴贴着发髻,身上也软绵绵,似乎压着团很大的热豆腐。
?
叶行歌抬手捏了捏,又睁开眼眸打量,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而他靠在墙角,大漂亮累了一天一夜,也睡着了,此刻不知怎么就倒在了他身上。
脸颊枕着肩膀,身形侧躺,沉甸甸的软团压着胳膊,感觉还挺有份量……
叶行歌稍微清醒了些,偏头略微打量,可见大玉儿睡着后,都摆出了个嫌弃脸。
双眉犹如弯月,修长睫毛颤颤巍巍,偶尔还轻咬水润红唇,也不知在做什么梦……
“咦~……”
叶行歌嘲笑出声。
而桃花眸随之无声睁开,先是四目相对露出迷茫,而后就迅速弹起来坐正:
“你做什么?!”
叶行歌休息一天,精神都好了许多,此刻微微摊手:
“我睡觉老实,动都没动。”
“?”
红玉略微检查,发现叶行歌好像确实没动。
那总不能是她靠上去的吧?
“咳……”
红玉稍微整理了下头发,跳过了这个无聊话题:
“船靠岸了,启程回雍京吧,你先走,免得被人瞧见起疑。”
叶行歌翻身站起,整理了下狗啃似的破袍子,又把西瓜刀等战利品带上:
“行,回去咱们先到万象楼开一桌,我请!”
红玉肚子确实有点饿,但作为山河会头目,肯定不能表现得像个小吃货,想想只是来了句:
“银子留着冲榜,别乱花,真想庆祝,嗯……你前几天说的火锅什么的,随便在家做点就行了……”
叶行歌上次就看出大漂亮馋了,想想凑近几分:
“行,我做菜,你带酒,再吃白食,可得肉偿了。”
“嗯?”
红玉眼神一沉,但也没回怼,拿起斗篷罩在两人身上,犹如两只小老鼠,鬼鬼祟祟下了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