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长乐街。
华灯初上,街面上车水马龙,四处可见夜游的豪门贵子。
王政安坐在街边茶社内,手里拿着刚送来的信报,两条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暗暗琢磨是不是最近犯了太岁。
作为卫国公次子,王政安身份非比寻常,其父曾经是河中八柱国之一,和大将军曹雄平起平坐,算是当今圣人的左膀右臂。
但可惜曹雄是燕太祖发小,被圣人视为叔父,怎么都压王家一头。
比如曹家女儿是皇后,王家闺女是贵妃。
曹家外孙是太子,王家外孙就只能当个闲散王爷……
当年萧氏上位,曹王两家出的力差不多,如今待遇悬殊,卫国公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为此就想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
而王政安为了这事四处跑腿,好不容易打通八柱堂的门路,弄了个杨屠燕过来,本想着等燕帝大寿,给曹家上点眼药。
但不曾想满堂红不知犯什么病,跑来搅局,青溪还冒出来了个叶姓小儿,三两下把他们找的死士给砍了。
这也就罢了,王政安本来还在拉拢乌龙岛,正派人商议,结果这叶姓小儿又三两下,把乌龙岛给砸了。
连续两次出事,王政安甚至都有点怀疑,这叶姓小儿,是不是专门冲着他王家来的。
不过好在目前还不影响大局。
刚从乌龙岛赶回来的谋士黄观,此时也在旁边坐着,摸着胡子说着:
“观天阁闹了一场,蒋近江受了刺激,已经找了个死士。此人和杨屠燕差不多,习武就是为了报仇,只要能把他送到宫里,可以不要报酬,但需要一件趁手兵器……”
王政安对此深表怀疑:
“你确定找的人可靠?别没到京城,又被那叶姓小儿挖了出来。”
“这次卑职亲自盯防,肯定不会再出问题。”
“难说。这个叶姓小儿,着实有点邪门……”
嘭——
哗啦啦~
王政安话没说完,外面街道上,就传来拳拳到肉、桌椅碎裂的声响,伴随数声惊呼。
黄观听到动静,当即警觉:
“谁在街上闹事?”
王政安眉毛都没抬:
“陈家的那个纨绔子,在玉仙楼争风吃醋,和崇义伯的儿子吵起来了,已经闹了个把时辰……”
呛啷~
飒飒——
话没说完,远处又传来了金铁交击之声。
黄观仔细聆听动静,半信半疑:
“公子是说,刚到阮金玉手底下当差的那个陈小宝?这才两月时间,武艺能精进到这地步?”
“呃……”
王政安听动静感觉确实不像,而且公子哥在京城打架,动刀可犯忌讳,更不用说在曹家的场子里动刀。
“去看看什么情况?”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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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之前。
玉仙楼外人满为患,不少看热闹的公子小姐,都围在门外探头打量,乐坊打手则守在门口维持秩序,嘈杂声一片:
“陈公子还是霸道……”
“霸道个啥?他有种手上东西丢了试试?”
“赵公子,你上呀,他不敢丢……”
……
楼内,原本环境雅致的大堂,倒着一张掀翻的桌子,茶水小食撒了一地。
乐师歌女,也都躲在了楼上,探头小心翼翼打量。
巡察司的陈小宝,身着绣绿色袍子,大马金刀在大堂中央就坐,手里转着两个天女散花,如同把玩铁核桃。
桀骜神色也颇有几分阮金玉的神韵:
“不敢上,就跪下来给爷磕三响头,今天这事便过去了……”
前方不远处,一名锦袍公子撸起袖子怒骂:
“孙子,你有种就把东西丢了,咱们好好练一场……”
陈小宝点头:“行,我这就丢。”说罢就作势抛出天女散花。
“诶!”
锦衣公子连忙退步。
而两人中间,前来平事的董宝全,人都已经麻了。
董宝全身形高大武艺不俗,曹府门客的身份更不低,寻常人见了都得称一声董爷。
但面前这俩,真不是他的面子能镇住的。
毕竟‘关系户’,首先得有关系!
陈小宝出自儒家七望中的乌溪陈氏,爷爷在前朝官拜中书令,和李相、吴承烈、张执清等人一个辈分。
且后来萧氏继承大统,陈家还以‘忠臣不事二君’为由请辞了,这理由等同于指着李相等人鼻子骂,完了还啥事没有,足可见这位爷背景。
而站在对面的锦袍公子,身份倒是普通些,崇义伯的儿子赵瑞民,雍河商会会董。
至于冲突起因,倒也简单——陈小宝随队出差,平时点的姑娘空着了,刚好又来了贵客,楼里就给安排了。
哪曾想陈大公子骑着阮金玉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来勾栏吹牛。
然后抬眼就发现自己的小甜甜,被人抱着抠,气得抬手就掀了桌子。
赵大公子也不是泥菩萨,而且花钱勾栏听曲,又不是抠陈小宝媳妇,肯定火冒三丈。
然后陈小宝就掏了两颗手雷!
这玩意不说赵公子,董宝全也害怕,此刻再度抬手制止:
“楼内外百姓颇多,误伤不好交代,此事是玉仙楼的不对,要不小的做东,请两位公子喝一顿,楼里头牌全叫来……”
陈小宝靠在椅子上,掌心转着两个大铁核桃,阮金玉的眼神学得十分到位:
“碰了本公子的女人,一顿酒想了事?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得……”
正说话间,陈小宝余光察觉不对。
而后便如见‘天王老子’,猛然起身立正,把天女散花藏在背后,眼神惊恐。
赵大公子和董宝全,见状还以为观天阁主官来了,都是转头。
结果却见门外人群中,挤出了个背着斗笠的游侠儿。
游侠儿扮相颇为简朴,相貌也陌生,手里提着把刀,单手推开挡路的公子哥脑壳,行走半途就解开了包裹兵器的黑布,露出了黑色刀柄及刀鞘。
如此扮相和架势,市井其实常见,多半是对头雇来砍人的刀手。
但这里是玉仙楼,曹家的产业!
敢闹事的,也就陈小宝这种带‘通天纹’的世家子,就没见过底层泼皮敢不长眼。
为此楼外的四五个打手,见状还愣了下,等到游侠儿快走到台阶前,一名打手才反应过来,当即怒目:
“什么人……”
嘭——
话音未落,楼前就是一声闷响!
游侠儿提刀一言不发,只是大踏步飞身而起,便当空横跃丈余,一记飞膝正中拦路打手胸口!
咚!
闷响声中,打手尚未看清游侠儿动作,整个人就已经双脚离地,往后摔入大门,落地滑出数步距离,刚好停在表情震怒的董宝全面前。
哗啦啦……
此景一出,门外顿时响起几声惊呼,准备上前的其他打手,也是迅速后退。
而游侠儿旁若无人跨入大门,半途握住刀柄:
呛啷——
暗色刀身出现在楼内灯火之下。
陈小宝瞧见此景脸色煞白,毫不犹豫双膝跪地:
“都是阮金玉搞的鬼!我就是个传话的,被逼无奈……诶?”
话没说完,游侠儿已经走过身前,三步并作两步,双手持刀猝然暴跃,跳劈向董宝全头顶:
“喝——!”
怒喝声如龙虎低吟!
董宝全根本没搞懂什么情况,但能在曹府当门客,本事也不算低,电光石火间腰刀出鞘,在大堂带起一抹寒光!
铛——
金铁交击声中,董宝全手中刀爆出火星!
整个人也在震惊之中,被刀锋裹挟的气劲,劈得往后一个踉跄,撞碎桌椅摔倒在地。
哗啦——
而余光也猛然发现,游侠儿手中刀竟然转为赤红!
刀身之上,散发出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威势,就好似一头嗜血红狼,朝着羊群露出了猩红双眼!
董宝全瞧见赤红刀身,就瞬间明白了来人身份,眼神惊悚满心茫然,却又没时间质问。
刺啦~
叶行歌暴起一刀劈翻董宝全后,就已经顺势下压扫刀。
砖粉飞溅中,大堂地板上留下一条半月刀痕!
董宝全身形被劈倒,面对扫刀后翻试图避让,但身形尚未完全翻起,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声:
飒——
叶行歌扫刀过后,身形已经往前爆窜,双手持刀前刺,在大堂中带起一线血色刀光,瞬间扫过半个大堂!
噗!
董宝全脑袋尚未完全抬起,就瞧见赤红血线钻入胸腹,继而蛮横气劲就从前方袭来。
哗啦……
所有人注视之下,只见身形高大的董宝全,被一线刀光钉穿胸背,直至胸口卡主护手。
继而整个人就双脚离地,被单刀穿着往后倒飞丈余,直接钉在了雕梁画栋的大堂墙壁之上。
嘭——
闷响声中,董宝全撞上墙壁,口鼻飙出血线。
赤红刀身则直接贯穿木质墙壁,在墙后透出染血刀锋。
滴答~
血液自刀尖滴落,玉仙楼内外也死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