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董宝全手中刀早已脱落,此刻口鼻淌出血水,试图抬手推搡身前之人。
但一刀贯胸断脊,根本没了反抗之力,只是满眼惊惧与疑惑,想询问对方为何下杀手,却说不出话来:
“咳……嗬……”
叶行歌从跳劈到直刺,其实也就一瞬间的事儿,楼内外好些人,根本都没反应过来。
此时钉穿墙壁的劫缘刀,鲜血渗入赤红刀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验血’计算死者功力。
叶行歌也有充盈之感,但他肯定比董宝全厉害,反馈远不如逐金郎,估摸只相当于苦练半年。
虽然董宝全还没死透,但只要神效触发,就已经神仙难救。
叶行歌目光没在对方身上停留,松开刀柄,转眼看向了后方。
陈小宝依旧跪在地上,眼神满是惊悚。
赵大公子本来呆立原地,但瞧见此人望过去,眼神又瞬间清澈,学着陈小宝跪倒在地。
扑通~
而楼外看热闹的公子小姐,乃至数名打手,则是脸色煞白、鸦雀无声。
叶行歌自然没搀扶阮金玉的跟班,从怀里取出状纸和腰牌:
“本月五月初十,董宝全醉后打杀小二陈苗,并贿赂掌柜李四银五十两,酒客赵松银三十两……
“买通证人作伪证,诬陷陈苗妄议正统,得以脱罪,致使陈苗冤死,其妻在家中自尽鸣冤。
“酒后杀人,属‘故杀之罪’,按大燕律处斩刑;事后贿赂作伪证,罪加一等;间接导致陈氏身死,再加一等;数罪并罚,按律当腰斩弃市。
“理刑司皇权特许,掌先斩后奏之权,为防董宝全畏罪而逃,故将其正法。”
说完之后,叶行歌回过头来,看向快断气的董宝全:
“你对此可有异议?”
“嗬~……”
董宝全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此刻明白自己为何而死,但涣散眼神依旧不解。
毕竟他是曹家的门客!
他可以死于朝堂党争、江湖刺杀,甚至被家主随手打死,但绝不该因为一个小二,被差役当街正法……
他背后可是曹雄……
思绪停留在此处,脑袋耷拉了下去。
楼外诸多围观之人,起初就已经看的满心惊悚,等到发现是‘只杀不判’的观天阁办事后,眼神更加匪夷所思!
要知道曹家可是外戚,皇后、太子的背后靠山,曹雄还位列天下第十、手握重权,打狗也得看主子吧?
你哪怕抓回去偷偷杀呢?
至于在曹家场子里当街行刑吗?
街面寂寂无声。
陈小宝本来跪在地上走马灯,发现兄弟衙门是来抓人的,又蹭的一下站起来,先对针落可闻的门外来了句:
“肃静!”
而后蹙眉转向叶行歌,凝重道:
“叶大人确定有这事?可别闹了误会,这人其实该抓回去审审……”
叶行歌偏过头:
“陈公子要不救一下再审审?”
“呃……不用!”
陈小宝担心把自己审进去,轻咳一声就转开目光,单手负后朗声道:
“我观天阁办事,自然已经查清原委。曹福!给本官下来!”
楼内其实有不少歌女舞姬掌柜,只是都躲在暗处不敢吭声。
听到呼喊,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就快步走出后堂,都没敢看墙上的尸体,眼底有惊怒,但不敢发作:
“陈公子,董先生的案子,由长雍县衙公正判罚,已经结案……”
叶行歌看向曹家的掌柜:
“董宝全当天都没当场受审,如何结案?”
曹福不是武夫,还没认出这‘布衣郎’身份,想了想道:
“曹侍郎有要事安排,董先生无暇抽身,此事是由府上状师代理……”
叶行歌反问:“县衙审案,需‘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人不到,不能审;供不对,不能定。这长雍县令……”
“诶诶诶!”
陈小宝闻声吓了一跳!
毕竟事情查到这,就可以了。
再查下去,县衙、府衙、刑部、大理寺,全得发出尖锐爆鸣!
他叔就是刑部侍郎,万一真查出点什么呢……
陈小宝抬手打住话语,继而怒目看向曹福:
“你放屁!人没到县衙,如何问案?曹大将军、曹侍郎忠烈无双,岂会无视律令,行以公谋私之事?”
曹福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拱手:
“陈大人所言极是,董宝全只是个仆役,可能有欺上瞒下之处,小的定然尽快查明,给朝廷和死者一个交代……
“不过即便此案有疑点,观天阁行督查之责,也当先和将军府打声招呼,这当街杀人……”
叶行歌眉头一皱:
“我来抓杀人重犯,打什么招呼?将军府不让抓,我就不抓了?”
“嚯……”
此言一出,门人众人都是倒抽凉气。
陈小宝也听的毛骨悚然,再度对着曹福怒骂:
“你是猪脑子?董宝全阳奉阴违,观天阁依律抓人,先打招呼他跑了怎么办?”
赵瑞民也被这曹福蠢到了,插话道:
“衙门秉公办事,你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
曹福被两人轮着骂,不敢再说话了,点头哈腰让杂役去传讯,同时道:
“三位公子要不楼上请?小的刚才确实失言……”
陈小宝松了口气,连忙抬手:
“叶大人,这人多眼杂,要不……”
叶行歌本来想把这事处理完,但此刻耳根微动,听到街对面看热闹的大漂亮提醒:
“外面有情况,忙完早点出来。”
有情况?
叶行歌暗暗琢磨,估计是‘大波杀手’来了,朝外面扫了眼,也没久留,把状纸丢给陈小宝:
“我还有案子在身。巡察司掌监察复审之职,此案由陈大人核查,若叶某有误判、妄杀、违背律令之处,陈大人可随时传唤问案。”
我哪敢传唤您呀……
陈小宝忙把状纸接过来,拱手道:
“叶大人先忙正事,此案交给我处理就好,若是出一点纰漏,阮大人提头来见!”
“嗯?”
叶行歌脚步微顿,觉得也可以。
不过阮金玉行事滴水不漏,应该落不下把柄,当下也没多说,提着刀往门外走去。
踏踏踏~
门外围观之人,此刻都是如见鬼神,连忙左右让开道路。
其中也不乏心惊胆战的夫人小姐嘀咕:
“这大人好生霸气……”
“人也俊俏,可别过几天就人间蒸发了……”
“不会,闹这么大,最多调去岭南……”
……
等叶行歌背影消失后,玉仙楼内外才彻底转为哗然,议论声如沸水。
陈小宝在门口目送,确定人走远,才看向曹福:
“你脑子缺根筋?人家律令背得滚瓜烂熟,案子查得清清楚楚,‘皇权特许’都抬出来了,你还曹家来、曹家去,想做甚?说你曹家比国法大?”
曹福只是没见过有人敢这么不给曹家面子,此刻连忙作揖:
“是小的昏头,刚才真没反应过来……陈公子,这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
赵瑞民也有点匪夷所思:
“是啊,这事办得肯定合乎法理,但曹家的人……”
陈小宝可是看着叶行歌起家的,觉得这就是‘白日梦中的小宝’,闻声大拇指指向门口:
“给曹家面子?就这位爷,在青溪敢把‘蛇貂寺’心腹当街打个半死,在忘川口敢把‘镇三江’当烂裤裆戏耍,刚才不是我拦着,他把你曹福砍了,都不一定有事。”
赵瑞民听到这一串介绍,明显愣了下:
“刚才那位爷,就是叶行歌?!”
“嚯……”
而门外众人,闻声也顿时嘈杂起来,齐齐回头打量:
“这就是河西那活太岁?”
“当真名不虚传……”
“那这么说,人家还真给了曹家面子,就前两天那暴脾气,正常该把玉仙楼灭门……”
“曹福敢还嘴,怎么不杀了……”
……
而掌柜曹福脸都绿了,连连抬手下压,显然是怕这疯批转念一想‘也对哦’,然后回头就把他剁了……
----
稍早之前。
忽如其来的冲突,让所有人目光都转向了玉仙楼。
街对面的首饰铺面内,红玉靠在二楼窗口打量着楼内动静,心思却已经飘回家里的火锅里面了。
不过作为护道人,红玉还是相当专业,目光时刻注意着周边,脑子里也不时响起一声:
叮铃~
铜钱落袋的声音极为悦耳,且是立体环绕声,可以听出方位。
逐金铃是通过材质判断物品好坏,名兵带有特殊效用,必定响铃,但附近有一堆名兵,只会标注最厉害的一件,比如遮天臂!
寻常物件则只判断材料,不看工艺,为此字画、秘籍、银票等没法探测。
至于铃铛声阈值,金色铃铛可以转动,拧到最低,一两银子都会响;而最高,只有遇见名兵和天材地宝会响。
红玉觉得这个功能很人性化,为防被吵死,为此阈值直接拉倒了最高。
但此地是京城闹市区,豪门贵子云集,为此响声还挺频繁。
此时红玉靠在胭脂铺子窗口,每当铃铛声响起,都会扫一眼,确定大概实力来历。
而如此扫视不久后,她余光就察觉了不对。
红玉把目光转向街面密集的人群,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了个打扮低调的中年男子,模样像个文士,非常不起眼,在玉仙楼外停步,如同看热闹的路人。
此人行走步态、吐纳节奏,少说有个三甲水准,但出现在视野中时,逐金铃没半点反应。
金榜武夫出门闲逛,不把家底全带上,是红眼病教深入人心,怕被惦记。
但一件压箱底的保命之物都不带,就不合理了。
这种人物,要么是隐世高人,不想让观天令视奸。
要么就是真没有。
红玉看此人气息扮相,不像是穷到连震罡环都买不起的苦哈哈,但也不像隐世老魔,为此就仔细研究起来。
结果很快发现,对方面貌还有点眼熟。
红玉是山河会掌门,而沧江八大派中,玄兵阁、飞云坞、清河山庄,和山河会离的比较近。
山河会给门徒订购兵器、护具等等,找的肯定是玄兵阁。
此时她仔细观察,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像玄兵阁的外事堂主何淋!
外事堂主负责与各大派交际联络,红玉作为掌门肯定见过。
但按照江湖消息,玄兵阁受乌龙岛邀请,去忘川口商议合作之事,代表就是外事堂主。
叶行歌砸了乌龙岛的场子,此人要么回去报信,要么继续在忘川口观望,怎么会转道跑来京城,还故意不带防身之物……
红玉沉思一瞬后,觉得这事有蹊跷,拿起玉牌提醒:
“外面有情况,忙完早点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