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旁的会客室,壁炉的火光轻轻摇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沉默像一座桥,架在了两人中间。
过了良久,爱德华将脸埋在双掌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用克制着轻颤的声音说道。
“所以……那时的她,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罗炎看着他,点了点头。
“如果用人类的标准来判断,是的。”
在那之后不久,坎贝尔公国帮助暮色地区的人民战胜了混沌的腐蚀。而那时候的爱德华并不知道,艾琳为此付出的代价。
爱德华闭上了双眼,藏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痛苦。
“……我还记得那件事,她写信告诉我她又战胜了一位混沌神选。而我告诉她,坎贝尔家族以她为荣。如果我们的父亲还在,他也一定会这么说。”
那沙哑的声音落下,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透过窗户传来的欢声笑语显得格外苍白,就连那夜色中的欢庆氛围都随之黯淡了许多。
罗炎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很抱歉,是我让艾琳瞒着你。”
“我不怪你,科林……罗炎殿下。”
爱德华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魔王。
“其他姑且不论,这件事情你做得没错,那时候的我……可能的确接受不了我的妹妹变成了血族。”
罗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本以为这位虔诚的圣西斯信徒,在面对妹妹变成非人类的现实的时候,多少会有几分失态。
然而爱德华的反应,却比他预想中要克制得多。
也自责得多。
“如果一定要怪谁,也是我这个兄长先把她推到了那里。是我让她背负了太多本不属于她的责任……如果我没有将远征暮色行省的任务交给她,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透着疲惫,衬着银色的头发更显沧桑了。
这一刻,兄妹二人倒是有点像。
罗炎看着爱德华,语气温和地开口。
“或许吧。但我想如果是艾琳的话,就算你没有让她去,她也会为了陷于水火中的圣光子民义无反顾地前往。”
以那位勇者小姐的性格,这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
“而且……她并不后悔。她心中唯一的痛苦,大概只有瞒着自己至亲这一件事情。”
“你这么说,让我更有负罪感了。”
爱德华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随后神色郑重地看着罗炎,罕见说出了肺腑之言。
“谢谢你,把她带回来。如果那时候传回来的不是捷报,而是艾琳战死的消息……”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角略微抽动着,似乎连在脑海中勾勒的那个画面都觉得困难。
“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罗炎微微颔首。
“我只是做了我当时唯一能做的事。”
爱德华摇了摇头,罕见有些虚弱地笑了笑。
“对你来说是唯一能做的事,对我来说却是永远还不完的人情。”
这一刻,坐在这里的不再是那位手腕高明的坎贝尔大公,只是一个代替了父亲位置的兄长。
看着眼前这位卸下防备的男人,罗炎从他的身上也学到了许多,并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的问题。
譬如——
自己对薇薇安会不会太严格了点?
他没有当兄长的经验。
说来也怪罗克赛·科林,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对薇薇安也疏于管教。如果薇薇安的教育出了问题,怎么想都是那个人的错,好像……也赖不到自己身上?
这时候,不合时宜的声音又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魔王大人,您不是在反思自己的问题吗,怎么又反思到原生家庭上面去了呀?’
罗炎瞥了旁边一眼。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悠悠动作一僵,小心翼翼回道。
‘刚刚……’
罗炎:‘我现在很忙,你懂的。’
‘……’忠诚又耿直的悠悠满眼委屈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化作一缕青烟散去了。
就在罗炎打发悠悠的这一会儿工夫,爱德华也终于从艾琳的事情中重新振作了起来。
其实想想,成为血族或许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至少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艾琳的表现和人类都没有任何的区别,反而获得了几乎无尽的生命。
虽然大多数心怀虔诚的圣光贵族并不追求永恒的生命,但他很难将其视为纯粹的诅咒。
“还有别的事情吗?”
罗炎摇了摇头。
“这次没有了。”
“那接下来该我说了,关于我们之间的盟约。”
爱德华端正了坐姿,将一切软弱的表情都从脸上收起,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主宰着漩涡海东北岸秩序的君主。
“虽然你向我隐瞒了许多事情,但我认可你的解释,以及你说的那些苦衷。因此,我认为我们之间的盟约仍然是有效的。”
罗炎知道他的话没有说完,于是并没有插嘴。
爱德华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不过,我不想与自己签订盟约的对象只是一具空壳。雷鸣郡的迷宫……是叫大墓地,对吧?”
“是的。”罗炎点头。
大墓地已经不是秘密,包括位于北峰山上的那座城寨,还有雷鸣城地下迷宫内的秩序……冒险者们早就将消息带到了地表。
爱德华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坐在对面的魔王。
“既然如此,我想让我们之间的盟约更进一步。坎贝尔家族将与大墓地结盟……以秘密盟约的形式!”
罗炎微微抬起眉毛。
“这是大公阁下的决定?”
“这是爱德华·坎贝尔的决定。”爱德华坦然说道,“既然你选择对我坦诚,那我也坦诚一点地讲好了,我需要你,即便你是魔王。”
不只是他需要罗炎,坎贝尔公国和坎贝尔家族都需要……哪怕这个男人的身上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如今的坎贝尔公国国运正当头,各行各业各领域的改革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俨然已经成长为奥斯大陆东部的巨人。
他不需要大墓地提供军事上的庇护,又或者拉拢大墓地的亡灵去征服邻国,但却需要罗炎以及罗炎背后的力量,来制衡奥斯帝国在该地区长久以来施加的影响。
从来没有哪一种霸权能建立在单边的依附上。
坎贝尔既不能成为奥斯帝国的附庸,也不能依附于大墓地。
也唯有将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下去,双方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盟友。
巧合的是,罗炎的想法也是一样。
这位来自地狱的魔王,同样需要坎贝尔。
大墓地不需要像“神圣魔导国”那样高举反对奥斯帝国的旗帜,而帝国也不需要他来反对。
旧的霸权会随着时代的更迭自然衰老,而最终取而代之的那个存在,未必是与之针锋相对的挑战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比比皆是。
唯有回应众人发自内心的盼望,填补这个世界缺失的生态位,才能主宰下一个千年。
就像奥斯帝国当年终结诸神的混战时那样。
目前来看,莱恩共和国和坎贝尔公国都有这个潜力,他们分别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变革力量。
眼下没人能知道哪一条路能走得更远。
不过,这并不重要。
因为罗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生态位。
他将站在神灵的位置上。
而神灵,不需要也不该去代替凡人的思考。
面对爱德华坦诚抛出的橄榄枝,罗炎欣然接受。
“我同意你的提议,并且我可以向你许诺,大墓地永远尊重坎贝尔公国的主权,这片美丽而富饶的土地不会成为地狱与帝国博弈的牺牲品……而事实上,我也没必要这么做。”
他靠在了沙发上,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足够的分量。
“大墓地将会以第三股势力的身份崛起,而坎贝尔是我的朋友,也将是我坚定的后方。”
爱德华认真地看着他。
“我会记住这句话,也希望你记住。”
罗炎点头。
“我会的。”
“还有艾琳。”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爱德华的眼神比刚才商谈国事时还要认真,就好像她是他的女儿。
“我不会干涉她的感情。她已经足够成熟,而且为坎贝尔公国做得够多了。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够幸福。”
“而这也是我对你的期望……我希望你能让她幸福。”
罗炎迎着爱德华的目光,同样用上了认真的语气。
“我可以发誓,我会尽我一切所能让她幸福。”
听到这句保证,爱德华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虽然罗炎有不少事情瞒着他,但这家伙许下的诺言的确都实现了。
从这个角度来讲,把艾琳托付给他倒也没什么问题。
只要艾琳自己喜欢。
“我想谈的谈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还有关于‘传颂之光’。”
“那是艾琳的自由,让她自己决定吧。”爱德华摆了摆手,对这件事情的兴趣反而不大。
“我正是要告诉你,她的决定。”罗炎看着他,继续开口说道,“她想把传颂之光归还给坎贝尔家族,然后为坎贝尔挑选一位真正的勇者……一位人类勇者。”
爱德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
“胡闹!”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罗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爱德华压下胸腔里的情绪,继续说道。
“没有人比她更配得上勇者的称号!传颂之光认可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心跳!”
罗炎轻轻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很固执……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听到这句话的爱德华终于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苦笑了一声。
“这事儿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如果在很多年前,他的确想过从艾琳手中拿走这把剑,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他既不需要那把剑来证明自己,也没有这个想法。
罗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或许有吧。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理查德和阿尔弗雷德王子都很有天赋,他们觉醒超凡之力的时间比大多数贵族子弟都早。以他们的潜力,作为传颂之光的继承者绰绰有余。”
听到自己两个儿子的名字,爱德华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欣慰的神色,反而叹了口气。
“他们的年龄太小了,现在说这些事情还太早。至少等我的孩子长大吧,等他们真正明白了那把剑意味着什么,以及勇者意味着什么……到时候我们再谈继承的事情。”
面对爱德华抛出的折中方案,罗炎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无法替艾琳做出决定,但我想她应该不会把沉重的责任交到年幼的孩子身上。至于新勇者的人选……或许你应该和她商量,这是坎贝尔家族内部的事务。”
说着,罗炎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至于我,负责的只是把她难以启齿的话先告诉你罢了。”
……
宴会厅里的酒会还在持续,悠扬的交响乐弥漫着热闹的会场。端着银盘的侍者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适时地向那些互相攀谈着的人们递上香槟,为公国的繁荣添上“燃料”。
从薇薇安身旁离开的艾琳继续穿梭在这场为她举行的酒会上,然而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来回巡游,试图找到兄长以及罗炎的身影。
她知道两人现在正在开诚布公的谈正事儿,只是不清楚这场谈话最终会走向何方。
圣西斯在上……
她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希望圣光能够庇佑这场决定着她的人生,也决定着公国未来的谈话。
而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在胸口画起十字的时候,宴会厅侧边的橡木门忽然打开了,爱德华和科林亲王在众人的目光下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意,步伐从容。
在外人眼中,根本看不出来两人先前在密室里进行了怎样的博弈和谈判,只觉得他们的友谊似乎比之前还要牢固且紧密。
瞧见了这一幕的霍勒斯心中不禁一阵狂喜。
他是科林集团股票最坚定的持有者,很久以前便勒紧裤腰带买了一大堆,并且一张也没有卖过。
现在来看,这绝对是他人生中第四正确的决定。
至于第一正确的决定嘛……
当然是娶了一个愿意陪他勒紧裤腰带的夫人。
不同于那些炒股的疯子们。
看着兄长和罗炎完好无损地回到宴会厅,艾琳明显松了口气,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去。
“兄长。”
她先是看向爱德华,视线又悄悄往罗炎那边转了转。
“你们……谈完了吗?”
罗炎停下脚步,给了艾琳一个安心的眼神。
“谈完了,放心,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你的兄长是个开明的人。”
艾琳的心脏猛地起落了一下。
“所,所有?”
“嗯。”
那张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颊,迅速浮起了一片血色。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边的绸缎,眼睛不知该放在哪里。
“包括……”
罗炎看着她,温和地点头。
“包括你的。”
看着快要将下巴埋进锁骨里的艾琳,爱德华不忍心看罗炎一句接着一句地往外蹦,接上了话。
“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还有,以后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要再瞒着我了。”
艾琳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爱德华看着自己的妹妹,眼底也有些发红。但他到底是长辈,没有将压在心底的感情流露出来。
他将声音放得很轻,语气也克制得多。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我们是一家人。我希望你永远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艾琳咬了咬下唇,小声说。
“我怕你失望。”
爱德华摇了摇头。
“我只会庆幸你还在这里。”
说到这,他的语气又多了几分兄长的严厉。
“还有,你答应我,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不管是为了谁,都要量力而行……任何人都不值得你去燃烧自己,哪怕是我,又或者我们已故的父亲。”
“嗯!”
艾琳用力地点头,强行压住眼底打转的泪花和快要溢出的情绪,在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一定量力而行。”
罗炎也适时地插上了一句话,面带笑容地说道。
“我也向你保证,我不会让艾琳再有机会挑战自己的极限……她只会出现在我认为百分之百能赢的战场。”
事实上,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倒也不用这么保护我,我没有那么弱小……”艾琳小声说了一句,心中却充满了甜蜜。
看着妹妹这副模样,爱德华没有继续说教,只是将视线投向了罗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慰她就交给你了,现在那是你的责任了。”
听到这句话的艾琳,脸上快要消退的血色又重新化作了一抹绯红,连带着耳根都烫了起来。
罗炎则微微一笑,优雅地颔首。
“很荣幸能接过这份责任,我会珍惜她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是很记仇的。”
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中拾起一支香槟,爱德华没再继续当两人之间的魔晶灯,以坎贝尔大公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酒会上,应付那些应酬去了。
艾琳埋着头。
她那安放在身前的十指搅在了一起,眼睛不知该放在哪,好半天才小声挤出了一句不真切的询问。
“结束了?”
罕见能从艾琳身上看见如此可爱的一面,罗炎笑着说道。
“结束了,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艾琳红着脸点了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想到这么轻松,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害得我紧张了好几天,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
……
随着两人重新步入宴会厅,大厅内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轻快了。
薇薇安提着裙摆凑了过来。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礼服,点缀黑纱的发饰轻掩着深红色的眸子,看起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她下巴扬得高高的,脸上就差写着“快夸我”三个字。
“库库库,兄长大人,您听见了吗?他们都称呼我为第九天使,还有那什么天使投资人!”
罗炎配合地露出惊讶的神情。
“哦?那你投资了什么?”
薇薇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视线心虚地四处乱飘,最终磕磕巴巴地开口说道。
“这个……当然是……很有前途的东西。”
“譬如?”
“譬如……等一下……”
薇薇安手忙脚乱地拉开手包,开始翻找里面的名片。
“我记得有一个人说他能把闪电装进瓶子里,还有一个人说他能让衣服不用扣扣子,这上面应该有写来着……”
她越翻动作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小。
“奇怪,怎么没有写?”
罗炎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正想调侃一句“她手上拿着的是名片,不是合同”。
但他转念一想,这太打击人了,于是便换了一个鼓励的说法。
“至少你资助了梦想。”
他觉得自己多少该向爱德华学习一下。
虽然他依旧不认为薇薇安的教育是自己的问题,但他还是决定从今天开始当一个合格的兄长。
听到这句话,薇薇安眼睛一亮。
“对!我资助的是梦想!”
说完,她的脸颊忽然飘起了一抹红晕。
总感觉今天的兄长大人比往常要温柔得多。
难道……
他终于意识到了薇薇安的好?!
就在薇薇安兀自犯着花痴的时候,挽着奥菲娅胳膊的米娅正从一旁走来,毫不客气地揶揄了一句。
“听起来像是钱已经回不来了。”
她经常和薇薇安斗嘴,而那不留情面的拆台几乎成了她的肌肉记忆,毕竟她总是输多赢少。
然而这次,薇薇安破防的速度却超出了她的意料,一瞬间便切换到了战斗模式,冲着她龇牙哈气。
米娅愣了下,眼神怪异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红酒喝多了?”
不过,米娅这会儿没空陪她闹。
尊贵的帕德里奇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绕过了应激的吸小鬼,米娅笑盈盈地上前几步,将和自己一样一袭白裙的奥菲娅带到了罗炎的面前。
亦步亦趋地跟在米娅身旁,奥菲娅的脚步有些僵硬,眼睛直勾勾盯着脚尖,完全是任由米娅在牵着她走。
虽然之前米娅便说过,她已经是“帕德里奇小姐的家人”了,但她还没有真正从心理上确认自己被罗炎接纳。
米娅看出了她的局促,于是决定借着这个机会推她一把。
“科林殿下,我发现奥菲娅小姐在创作上是个天才,您真应该听听她讲的那个《骑士与魅魔》的剧本——”
奥菲娅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慌忙摆着手。
“你你你不要这么大声讲出来啊。”
米娅歪了下头,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可是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呀。”
“……”奥菲娅的嘴唇抿成了波浪,绯红越过脖颈一路爬到了领口,活像一只煮熟了的天鹅。
“我想,也许是因为圣城和雷鸣城的尺度不同。”
看着眼前脸颊发烫的女孩,罗炎语气温和地说道。
“另外,看来你已经适应这里了。”
奥菲娅压住心中的羞赧,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
“那我……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吗?”
看着这个从圣城一路追到学邦、又从学邦追到坎贝尔的姑娘,事到如今,罗炎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一来他对奥菲娅并非没有好感,二来放飞自我这种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而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当然,最关键的是米娅似乎乐在其中。
他是个极擅长找借口的人,就这几秒钟的功夫已经找到三个借口了。
“当然,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罗炎的目光扫过旁边面带笑意的米娅和刚刚走过来的艾琳,随后回到了奥菲娅身上。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这里的家人。”
奥菲娅眼眶一热,鼻尖有些发酸。
不过,她的羞耻心大抵是罗炎所有家人里最强的。
那烫红的脖子很快仰起,她重新拿出了圣光贵族小姐的骄傲,以及十足的干劲。
“我……我以后会努力不给您添麻烦的!”
米娅笑盈盈地凑近。
“没关系啦,反正亲爱的会帮我们擦屁股的!对不对,亲爱的?”说着,她朝着罗炎轻轻眨了眨眼。
艾琳的脸颊飘起了一抹绯红,轻咳了一声。
“娅娅小姐……您还是注意一下措辞比较好,这里是公共场合。”
“有什么关系嘛,你看罗炎都已经把隔音结界张开了,他可熟练了!”米娅笑嘻嘻地说着。
在外人眼中,大概只能看到几人相谈甚欢,听不见她们具体在交谈什么。
毕竟,那些关上门讲的话的确不适合让外人听见,否则一不小心就伤了圣光信徒们的小心脏。
奥菲娅红着脸低下头。
她还是适应不了这位魅魔小姐热情奔放的行事风格,但想到自己好像也算半个魅魔了,她又感觉背后有些发热。
唯有薇薇安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向一旁投去了小鹿乱撞似的期待。
‘会吗?’
会个头啊!
罗炎干净利落地无视了她脸上的表情,将微微滑出袖口的魔杖收回了袖中。
“对了,薇薇安,你弟弟呢?他去哪儿了?”
“南孚啊……”薇薇安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圈,“他刚才好像和丽诺小姐在一起,你找他有事情吗?需要我帮你把他揪出来吗?”
“没什么,我只是随口一问,你老实一点。”
一句话镇压了薇薇安的跃跃欲试,罗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宴会厅长廊的入口。
在那昏暗的转角处,两道小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从宴会厅溜出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罗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随后便收回了视线,自然地和艾琳她们聊起了别的话题。
……
宴会厅里的喧嚣被橡木门隔绝在身后,外侧长廊的空气里带着几分初春晚风的清凉。
南孚站在石雕围栏旁,再次看了一眼合拢的橡木门,脑海中闪过了他的兄长,也闪过了艾琳小姐的兄长。
他知道,那场谈话结束了。
而从两人脸上的笑意来看,两位大人物应该谈得不错,已经互相交换了手中的底牌。
包括艾琳小姐的事情,爱德华肯定已经知道了。
既然如此……
有些事情,他也不能再继续装傻了。
南孚等待了一会儿,没有看见哥哥走出来阻止自己,于是转过身面向了自己身旁的女孩。
那是爱德华的长女,丽诺·坎贝尔。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公主裙,正好奇地看着夜空中飞过的飞艇。
南孚攥紧了袖子下的手。
“那个……丽诺。”
“嗯?”丽诺转过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隐隐带着期待,“怎么啦,古塔夫哥哥?”
南孚鼓足了勇气开口。
“其实,我一直有个秘密瞒着你,也可能不止一个……”
他本以为丽诺会露出受伤的表情,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解释的措辞。然而眼前的女孩只是得意地看着他,眨了眨明亮的眼睛。
“古塔夫不是你的真名,对吗?”
南孚当场僵在原地,嘴巴张大了。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巴耶力在上——
他的身份,居然比薇薇安更早暴露了!?
“早就知道了呀。”
丽诺无辜地歪了歪头。
“每次我喊古塔夫哥哥,你都要过一小会儿才看我,就像老师上课点错名字的时候一样。”
尚且年幼的丽诺小姐,洞察力似乎有些强过头了。
南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反倒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的……我的真名叫南孚。”
“南孚?”
丽诺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发音,像在品尝一颗新口味的糖果。
“很好听的名字。”
南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有很多事情不能随便说。因为我的哥哥,还有我的家族……”
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地狱与地表的纠葛,他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女孩解释,尤其是他自己很多时候也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伸了过来,轻轻摸了摸他蓬松的紫发,就像安抚她养在后院的猎犬。
南孚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温柔的丽诺,一时间说不出话。
“没关系呀,南孚哥哥肯定有自己的苦衷。”丽诺的脸上带着理解的笑容,“我的母亲总告诉我,我的爸爸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让我一定要多多理解他……南孚不是公爵,烦恼肯定比我的爸爸更多吧。”
从未在魔都感受过温暖的南孚,眼眶顿时湿润了,就好像天使……哦不,魔神使徒降临在了他的身旁。
巴耶力在上——
这个世界上怎会有如此温柔的人!
人类,真是太美好了!
胸腔里憋了许久的秘密,在这一刻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南孚全都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
“其实我不是普通人。”
“嗯。”
“我其实……根本不是从什么迦娜大陆来的,我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会吓你一跳的地方。”
“嗯!”
“还有科林家族……我们其实是血族。”
“哇!”
丽诺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睡前故事。
南孚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你不害怕吗?”
“我为什么要害怕?”
丽诺反而有些奇怪地反问了一句。
“南孚哥哥伤害过我吗?”
南孚立刻摇头。
“绝对不会!”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他连忙又压低了声音,红着脸继续说道。
“我,我其实更喜欢喝米诺陶诺斯的血……而且就算不喝也是没关系的。”
丽诺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不就好了,南孚哥哥是好人!而且,你要是实在饿了,我可以让理查德给你咬一口,他肯定会同意的。”
前半句话让南孚心跳加速了一下,直到理查德的名字出现,他才平复了心情,并因为自己的心跳加速而害臊得无地自容。
这时候,丽诺忽然对血族这个身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又凑近了几分问道。
“对了对了,南孚哥哥,我听故事里说,血族是不会变老的,这是真的吗?”
南孚犹豫了一下。
“确实……我们的寿命会比人类长很多很多。不过倒也不是完全不会变老……如果想的话,也是可以变老的。”
一些血族为了让自己的容貌看起来与实力和地位相配,会让自己看起来更老成一些。
尤其是在快要给年轻人腾地方的时候。
丽诺的眼睛更亮了。
“太好了,我不想变老!”
她掰着手指继续说道。
“我听宫廷里的那些夫人说,变老之后脸上会长皱纹,还得往脸上抹好厚好厚的粉,还有还有……总之太可怕了!”
南孚愣住了。
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没等他反应过来,丽诺已经拉住了他,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
“等我十八岁那年,可以把我也变成血族吗?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玩耍了!”
南孚的脸烧成了熟透的苹果,说话的舌头都打了结。
“这,这种事情……不能随便决定的!”
“为什么呀?”丽诺不解地看着他。
“因,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只有家人才可以获得初拥……”南孚结结巴巴地说着。
“那成为家人不就好了吗?”丽诺一脸天真地说道。
南孚彻底失去了语言功能。
他憋了半天,才从那颗快要冒烟的脑袋里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现在说了不算,等到了那时候……我会再问你一次。”
如果罗克赛·科林在这里,大概会对南孚的成长感到欣慰……他已经隐约领悟到了责任的分量。
虽然丽诺觉得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但看在南孚哥哥已经许诺的份上,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说好了!不许反悔!”
看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南孚在心中对着魔神立下了誓言。
“绝对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