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广场的入口处,一名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微卷的暗紫色头发被风轻轻吹动,深紫色的瞳孔平静地望着广场中央。
他穿着一件合身的黑色礼服,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参加一场不请自来的宴会。
格里高利九世脸色骤变。
“科林亲王?!”
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也愣住了。
而站在一众教士中的卡西特·希尔芬伯爵更是瞪大了眼睛,险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罗克赛·科林殿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当初这位从迦娜大陆归来的神秘亲王,曾经在他的庄园留宿过很长一段时间,他还安排米蒂亚男爵为他画了画像。
如今这幅画像就挂在希尔芬庄园。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
更没人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在质问帝皇。
帝皇缓缓偏过头,握着长戟的手稍稍松开,任其向上飘起,悬浮在掌心上方半寸。
黄金面甲之下的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男人的身上,没有人知道这位陛下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罗炎也在看着他。
两人仅仅视线的接触,便让罗炎清晰感受到了那蕴藏在帝皇视线中的无边伟力。
即便是多硫克那样的大贤者,在这个古老的存在面前,似乎也渺小得如同一只蜉蝣。
这就是统治奥斯帝国千年的永生帝皇。
也难怪多硫克会如此谨慎小心。
罗炎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如果自己的神格还停留在之前的状态,面对威廉·彼得,恐怕也只能用万象之蝶转移了。
幸运的是,他已经今非昔比。
帝皇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也有些意外,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竟然一点也不怕自己。
他缓缓开口。
“你是第一个敢这样和我说话的人。”
罗炎淡淡笑了笑。
“看来你活得太久了,身边的人都被你熬成了应声虫。”
广场上一片寂静。
周围众人都被这句话弄得哑口无言,不过站在广场中央的威廉·彼得却并没有动怒。
“有趣的说法。”
他凝视着罗炎。
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不但没有恐惧,甚至连基本的敬畏都没有。
帝皇沉思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黄金面甲微微抬起。
“原来如此……你的身上有与我相似的气息。”
说到这里,他似乎笑了一声。
“真是不可思议,看来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外面发生了许多事情。”
罗炎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睡得太久,当然会错过很多精彩的东西。”
帝皇不为所动地说道。
“等你和我活得一样久,你就不会为错过的精彩感到遗憾了。”
“哦?为什么?”
帝皇平静回答。
“因为,都一样。”
罗炎微微挑眉。
“不敢苟同。”
帝皇的语气仍旧平静。
“那正说明,你活得还不够久。”
看着交流中的二人,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的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帝皇陛下今天的话似乎格外的多。
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古老帝皇过去几次从长眠中苏醒,通常只会召见帝国最高层传达自己的旨意。
那些旨意通常简短而威严,且不容置疑。
而除去下达那些圣旨,他很少与某个人进行如此长时间的交流,更别说这个人看起来才二十多岁。
这点年月,还不够陛下打个盹的时间。
他的心中不禁浮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难道陛下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丝兴趣?
然而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悬浮在威廉·彼得掌心上方的长戟,忽然缓缓转动。
锋利的戟尖指向罗炎。
而比那戟尖的寒芒更先到的是,帝皇亘古不变的威严。
“看在你这份勇气上,我恩准你留下自己的名字。”
“试图行刺我的人很多,而你是其中最有趣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取悦了我的虫子。”
罗炎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并非行刺。不过作为决斗的礼仪,我的确应该告诉你我的名字。”
说着,他摘下一只手套扔在了帝皇的面前。
“记住,我叫罗炎。”
“你的对手是我。”
罗炎?
那是谁?
广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科林亲王……不是叫罗克赛·科林吗?”
“罗炎又是谁?”
“……”
弗朗斯枢机主教皱起眉头,卡西特·希尔芬满脸茫然之余更有一丝尴尬。
凌乱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他多少已经察觉到了,奥斯帝国在验证这位亲王身份时似乎有些草率了……
不过,帝国本来也没有这么一个检验贵族血统的标准流程,毕竟高贵是一件能用眼睛看出来的东西。
而以前,从未有人敢冒充如此尊贵的皇族身份。毕竟被戳穿的风险极大,而好处却并不明显。
教皇格里高利九世的眼中同样闪过了一丝疑惑。
唯独威廉·彼得陛下毫无反应。
彼得家族的血脉早已开枝散叶,甚至连彼得家族本身都已不复存在。
奥斯帝国拥有太多古老的血脉,他们都是帝皇的后人,名义上都可以被称之为亲王。
在奥斯帝国,“亲王”更多只是对拥有皇室血统之人的一种尊称,并非某个固定爵位,也没有必然与之对应的封地。
再加上五百年的沉睡让许多名字在他眼中失去了意义,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叫什么同样不重要。
“狂妄。”
威廉·彼得看都没看一眼躺在地上的手套,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悬在掌心上方的长戟瞬间消失。
“轰——!”
广场上响彻了一道撕裂空气的爆鸣!
那柄长戟如同一发离膛的炮弹,刺破了长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奔罗炎眉心!
众人甚至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就连实力强悍的神殿侍卫,都没能看清那长戟的轨迹,戟尖便已经出现在罗炎面前!
然而下一瞬间,来势汹汹的长戟瞬间崩解,坚硬的金属化作了无数细小的沙砾,与罗炎擦肩而过。
一阵微风吹动了罗炎的发尾。
他仍旧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如既往优雅的笑容,一步未退。
“有点意思。”
威廉·彼得微微扬起下巴,面甲下飘出了威严的声音。
“看来东部地区的亵渎,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罪恶之徒孕育出的邪灵,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力量。”
说罢,威廉·彼得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动。
“嗡——”
伴随着一声古老的钟鸣,整座圣城忽然安静了一瞬。
卡西特伯爵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头顶的天空彻底变了颜色,原本万里无云的蔚蓝被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黄。
无边无际的圣光从天穹尽头铺开,笼罩了整座圣城,也覆盖了众人目光所能抵达的一切地方。
街上的行人见状,纷纷停下了脚步。而信仰虔诚的信徒更是激动地跪倒,胸口画着十字,默念着圣西斯的名讳,迎接奇迹到来。
恍惚之间,那片金色天空仿佛化作了一只巨大而圣洁的瞳孔,正从高处俯瞰整片大地。
广场上的主教们怔怔地望着天空,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他们几乎匍匐在地上。
“这是……”卡西特伯爵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随后转身看向了一旁的格里高利九世。
“发生什么了?”
格里高利九世握紧权杖,凝视天空许久。他一边用食指触摸着胸前的十字圣徽,一边用难以置信的声音缓缓开口。
“神圣帝权……那是陛下的领域,或者说神域。”
卡西特愣住。
“神域?”
弗朗斯枢机主教同样望向了教皇。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领域已经是他们能够理解的力量极限。
至于神域,只存在于教廷最古老的典籍中,就连弗朗斯这样的枢机主教都只是听说过而已。
格里高利九世的声音缓缓响起。
“领域,是强大的超凡者以自身意志干涉一片区域,在有限范围内改变世界运行的规则。”
“而神域……规则本身会服从神灵。”
卡西特呼吸一滞。
他的实力距离半神太过遥远,并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但仍然能从这句话中感受到神域的威严。
格里高利九世仰望天空,喃喃自语似的继续说道。
“凡帝皇目光所及,皆为帝国疆土。”
“凡帝国疆土之内,帝皇拥有无上的权威。”
“我们的陛下在自己的神域中,是不可战胜的。”
这便是威廉·彼得的“神圣帝权”!
这些铁律早已种在了每一个帝国人的心中,并刻在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帝皇是帝国唯一的主人。
他的意志即为法律。
他的疆土直到世界尽头。
千年以来,无数人从出生开始便接受着这样的教诲。
贵族和教士们是如此,乡民和市民们亦是如此。
就连那些生活在帝国附庸国中的臣民,也都发自内心地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并心甘情愿地臣服在王座之下。
而这所有的一切,共同构成了“神圣帝权”的基石。
罗炎静静地注视着那片金色的天空,任其倒映在那双深紫色的瞳孔中。
结合他过往的经验和在书中读到的东西,他大概明白这个神域的力量来自哪里了。
帝皇的力量的确已经不能用神选者来形容,所谓的永世神选对这位帝皇来说更像是一种谦虚。
他大概和自己一样,也经历过类似的洗礼,并将虚无的神格凝聚成了实体化的茧。
不过……
任何硬币都有正反两面。
帝国的权威来自于千年不变的秩序,这既是这份权威不可动摇的证明,也是它日渐衰老的证据。
他曾用双脚丈量了奥斯帝国的国土,而那些生活在帝国边缘的人,正在逐渐忘记自己帝国臣民的身份,就像帝皇早已遗忘了他们一样。
从坎贝尔公国到罗德王国,共和的浪潮正在席卷这片大地,而人们在完成自我意志觉醒之后,很快会抛弃旧的共识,开始寻找新的认同。
依照虚境中的经验,民族觉醒的浪潮很快会席卷奥斯大陆,瓦解第二纪元的帝权。
就如第一纪元走到终点时一样。
圣光取代了诸神的光芒,也必将被新的光芒取代。
从这个角度来讲,威廉·彼得的确没有说错,人族的历史一直都是新瓶装旧酒,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的新鲜事。
而帝皇脚下的王座,当然也没有众人想象的那么稳固。
罗炎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你沉睡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还要久,也难怪你会说出这么多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帝皇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选择用实力说话。
几乎就在罗炎话音落下的同时,天空中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数以万计的金色长矛凭空涌现。
密密麻麻的锋芒遮蔽天空,仿佛那威严的视线被具象化。
下一秒——
万矛齐落!
“退后!”
格里高利九世惊声喝道。
十二名枢机主教迅速向圣克莱门大教堂退去,广场周围的教士更是乱作一团,卫兵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感受到那无边的威压正在向自己扩散,格里高利九世咬了咬牙,最终一把抓住胸前的十字圣徽。
伴随他庄严肃穆的咏唱,圣洁的光芒瞬间绽放,笼罩了圣克莱门大教堂前方的石阶。
“纯白圣域!”
几乎就在那光芒张开的瞬间,狂暴的冲击接踵而至,如海啸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轰轰轰轰轰——!!!”
骤然陨落的破空声俨然万钧雷霆,整个广场瞬间被金色光芒吞没!
纯白圣域构筑的光幕剧烈震颤!
格里高利九世身体一晃,但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将手中的权杖重重插在地上。
权杖与教堂的地脉相连,地上仿佛也睁开了一只眼,将源源不断的圣光注入到了他胸前的十字圣徽上。
如海啸一般的金光一波接着一波撞来,一浪更比一浪汹涌。
十二名主教立刻加入了咏唱,并带着身后的教士以及教堂中的唱诗班一起贡献力量,这才堪堪挡住了那席卷而来的恐怖余波。
约莫过了半分钟那么久,而这半分钟就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轰鸣终于平息,烟尘缓缓散开。
众人喘息着,脸色苍白,望向尘埃弥漫的广场中央。
“结束了……吗?”卡西特伯爵咽下了一口唾沫,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毫无疑问是支持帝皇的。
希尔芬家族的荣耀也早早就和奥斯帝国绑定在了一起,帝皇的权威既是他的枷锁,也是他的倚仗。
然而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又不希望罗炎就这么输掉。
如果两个人能打成平手就好了……
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错愕的亵渎念头,以至于他慌忙甩着脑袋,将这个念头从脑中赶走了。
广场上的尘埃渐渐散去。
下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只见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已经面目全非,白色的砖石彻底被碾碎,大大小小的深坑布满了地面。
唯独广场入口处的那片区域,留下了一块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形净土,石板光洁如新。
罗炎站在那里。
先前那令天地色变的一击,对他似乎一点作用都没有。所有指向他的神力,都在接触到他周围的一瞬,被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化解。
两人都凝聚了实体化的神格,也都掌握着改写规则的力量。
而这两种改写现实的力量,在这一刻互相抵消了……
罗炎扫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广场,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你既然已经从我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显然知道这样的攻击根本伤不到我。”
他的目光掠过破碎的地面,又落在被纯白圣域保护的教士们身上,眼神微微一动,笑着说道。
“还是说……”
“你只是纯粹地想把力量宣泄在自己的子民身上,然后再从他们的苦难与恐惧中攫取更多的信仰?”
其实,也不用到现在才明白。
他早就意识到了,地狱是奥斯帝国这枚硬币的另一面,魔都的很多东西本身就是从奥斯帝国那边抄来的。
魔王制造恐惧,再利用人们的恐惧,收集信仰之力的边角料。
而作为奥斯帝国的帝皇,他所掌握的正是人们心中最大的一块恐惧,并将这种恐惧伪装成了虔诚。
从元老院到平民,没有人不尊敬帝皇。
也没有人不害怕他,以至于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轻易提及。
威廉·彼得没有解释,却也没有否认。似乎在他的眼中,这件事情根本不值得讨论。
“你太年轻了。”
看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帝皇平静回答。
“你对神灵的理解过于浅薄,才会觉得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等你获得了永恒,你便会意识到,永恒者没有爱恨,也没有欢喜和愤怒……这些都是凡人的情绪。”
罗炎语气温和说道。
“我不敢苟同,你说的那种东西恐怕称不上神灵,更像是一具早已死去,却还没来得及下葬的尸体。”
“神灵是众人意志的延伸。人有爱恨悲欢,神灵当然也会有,而且一定是在此基础上的延伸。”
“否则,为什么会有人被神灵选中?为什么那些被神灵选中的人,又往往恰好也是众人的选择?”
无论是混沌的神选,还是圣西斯或者魔神的神选,本质上都是众人的选择。
只不过祂们之中一部分回应的是人们心中的疯狂,而另一部分则回应的是人们心中的希望。
比如渴望极端的变化会引来诺维尔的腐蚀,而渴望适度的改变……则会迎来“雷鸣郡的魔王”和“有悖传统的勇者”。
这是罗炎回顾自己这一路上的冒险所得出的结论。
并不是所有坎贝尔人都喜欢艾琳,但她的诞生回应的却是所有坎贝尔人内心深处愿望的“公共重合部分”。
威廉·彼得缓缓摇头。
“天真。”
“神灵的确是众人意志的延伸不假,但如果神灵与人一样,又如何驾驭众人之想?”
罗炎笑容并无变化。
“并非天真,是你怠惰了,并且妄图以神灵的名义,将自己的意志凌驾在众人之上。”
帝皇难得笑了一声。
“你不也是吗?”
罗炎笑而不语。
还真不是。
魔王不但经常倾听人们的祈祷,还经常用各种身份和人们打成一片,并且还会和圣女促膝长谈。
不过——
他并不打算与帝皇争论这些事情。
如果非要说他有一点与威廉·彼得大帝相似,那大概便是他们都是内核极度稳定的“阿尔法”。
他们都擅长煽动他人,以获得他人的追随,并且注定无法被别人的三言两语动摇。
黑色的火焰从罗炎的掌心燃起,幻化成了一柄漆黑的长剑,被他握于掌中。
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从广场的入口消失。
帝皇似乎预感到了他要做什么,却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没用的——”
话音未落,黑炎长剑刺中了那黄金胸甲,火焰炙烤干柴的声音响彻了整片广场!
“嗤啦——”
黄金面甲之后的目光骤然一变,帝皇身形猛地后退,瞬间与贴到近处的罗炎拉开数十米距离。
学着艾琳惯用的动作,罗炎将手中的长剑挽了个不算熟练的剑花,随后目光落在了帝皇的胸口。
只见那黄金胸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果然如此。”
神灵与神灵之间的神力会互相抵消,因此两个神灵几乎不可能通过神力直接抹杀彼此。
不过,这枚硬币同样有着另外的一面。
当两个神灵彼此之间的神力互相抵消,他们便可像凡人一样厮杀,用所有凡人都能接受的方式决一雌雄。
从刚才那一剑来看,这种互相抵消的范围大概只有一到三米,不会超过众人对武器的理解。
并且,这个武器还不能是魔杖或者火枪。
毕竟这个世界并未进入多硫克所宣扬的“超凡纪元”,或者林特·艾萨克主导的物质纪元。
神灵的边界与超凡者的界限一样,是由虔信者心中潜意识的“共识均值”所决定的。
而任何共识的形成都需要时间。
也就是说,想真正伤到威廉·彼得,他必须足够靠近。
这让罗炎多少有些头疼。
他的剑术实在谈不上高明,毕竟他一直是一名魔法师。
至于威廉·彼得,那家伙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武将,使用各种兵器都不在话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老头在王位上坐了一千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拿着武器和人厮杀了。
对付一般超凡者,哪怕是半神,甚至像洛洛那样近似“天使”的存在,对这家伙来说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想到这里,罗炎又笑了。
看起来大家半斤八两。
威廉·彼得也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只见一道清晰的剑痕留在那里,那平静的眼底第一次染上了不易察觉的怒火。
自他登上帝位以来,从未有人在这身铠甲上留下过这样的痕迹。
对帝皇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
威廉·彼得抬起手,又是一柄长戟从卫兵的手中飞出,落入了他的掌中。
一道耀眼的金光沿着戟杆迅速蔓延,原本普通的铁器瞬间被镀上了一层威严的辉光。
那股力量不同于圣光。
它凌驾于圣光之上!
罗炎眼睛微微眯起,紧握手中黑炎长剑。
下一刻,帝皇消失在原地,瞬间便跨过了刚刚拉开的数十米距离,手中长戟横扫而出。
“铛——!”
凝成实体的黑炎长剑架住戟刃,爆发出金戈交鸣的脆鸣!随之而来的,是火焰炙烤般的嘶嘶声!
罗炎手臂一沉,脚下石砖轰然碎裂。
而也就在此刻,淡蓝色蝴蝶从威廉·彼得背后飞过,罗炎瞬间与其交换位置,一剑刺向帝皇的后颈。
威廉·彼得转身挥戟,金色锋芒贴着罗炎胸前掠过,却看见一只淡蓝色的蝴蝶沿着他的长戟翻飞而过。
罗炎的身影再次消失。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漆黑的剑锋直劈向帝皇的头顶!
“铛——!”
长戟上挑。
帝皇沉着地挡下了这一击,两柄武器在半空中撞出一片片漆黑与金黄交织的波纹!
看着快速后退的罗炎,他没有留手,向前一步踏出,手中长戟如狂龙出海,横扫、直刺、下劈一气呵成,每一击都带着足以击碎城墙的威势!
面对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罗炎并没有乱了阵脚,挥剑格挡的同时放飞淡蓝色的蝴蝶,飞向广场各处。
他的身影不断闪烁,在戟刃落下前消失,又从帝皇最难防守的角度出现。
帝皇渐渐感到了一丝棘手。
那淡蓝色的蝴蝶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无法通过精神力锁定它飞行的轨迹,只能通过目视捕捉。
而更棘手的是,这些蝴蝶虽然一碰就碎,但却无法被全方位覆盖的饱和攻击破坏。
只有当他“看见”它的时候,才能击中它。而当他看不见的时候,它甚至能穿过地板,潜伏在他的脚底。
不过棘手归棘手,威廉·彼得大帝并没有因此便落入下风。他这一生经历过的厮杀不下万余次,遇到过的棘手敌人更是多了去了。
剑光戟影在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游走,伴随着淡蓝色的蝶群与威严的金光上下翻飞。
两道身影在破碎的广场上不断交错,转瞬间便是数百次碰撞,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楚。
拉科·艾伯格元帅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然而纵使有着半神级实力的他,在这场战斗中也根本插不上手。
与他一同赶来的,还有兰贝尔家族的半神强者“银之天平”普布利乌斯·兰贝尔,以及刚刚返回圣城的“不灭之帆”盖乌斯·卡斯特利翁。
三人全都站在广场边缘,成为了围观群众之一,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旷世决斗。
不过拜他们的到来所赐,广场上的众人倒是得救了。
虽然无法插手两人的战斗,但三位半神还是各自出力,将不断扩散的战斗余波拦在了广场中央。
但凡他们再晚来一点,格里高利九世都要撑不下去了。
在一声惊天巨响过后,缠斗中的两人又一次拉开了距离。
罗炎握着黑炎长剑,微微喘了口气。而帝皇依旧站得笔直,手中长戟遥指向前方。
这一轮厮杀,谁也没占到明显的便宜。
然而罗炎的眉头却渐渐皱起,从帝皇的身上看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端倪。
起初他认为自己的武技和帝皇半斤八两,但事实证明这位帝皇陛下的武技甚至可能在艾琳之上,且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生疏。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位帝皇虽然武艺过人,但招式却格外的保守。好几次他都被逼到了险境,可帝皇仅仅因为一丝可能存在的风险,便收敛招式,放弃了进攻。
这家伙在顾忌什么?
罗炎在心中轻唤了一声。
‘悠悠,你好像比平时更沉默。’
‘魔魔魔王大人,您又在开玩笑了,悠悠哪敢在这种关键时候打扰您呀?’乳白色的幽灵飘在罗炎的身旁,紧张地连心声都结巴了。
是吗?
不过罗炎暂时不想分心和它争论这个。
‘你有没有从这家伙身上感到……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嗯。’
悠悠盯着彼得看了一会儿,最终苦闷地摇了摇头。
‘悠悠看不出来……他的铠甲和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墙壁一样,有着隔绝窥探的力量。’
隔绝窥探的力量?
罗炎的目光缓缓落在那身黄金圣甲上,眼神微微闪烁。
说起来,这身铠甲的防御力强得惊人。
刚才的数百次交锋中,黑炎长剑至少十几次擦过铠甲表面,真正留下的伤痕屈指可数。
按理来说,拥有这样的防御,这位帝皇陛下完全可以选择更加凶猛的打法。
比如以伤换伤,硬接他的剑,然后用长戟贯穿他的身体。
换成罗炎自己,他一定会毫不犹豫这么做,然而威廉·彼得大帝却一次也没有。
为什么?
罗炎看着那身密不透风的黄金圣甲,一个念头逐渐浮现在脑海。
试试就知道了。
罗炎再次动了,一脚踏出拉近距离的同时,操纵着一只淡蓝色蝴蝶从帝皇右侧飞过。
威廉·彼得翻转手中的长戟,先是一击点碎了那只蝴蝶,同时又将戟尖挑向了罗炎前进的方向。
下一秒——
快速接近的身影,忽然幻化成了无数只蝴蝶散开!
帝皇见状神色一凛,立刻向右侧避让,同时警戒着身侧和背后。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罗炎根本没有借助万象之蝶出现在他的身侧,直接从正面那片散开的蝶群中一步踏出!
如此近的距离,帝皇手中的长戟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能横拉向身前,试图用横扫逼迫罗炎后退。
可罗炎偏偏没有如他所愿收剑后撤,反而将全部的力量灌入了右臂,让那黑炎包裹了整条胳膊!
黑炎轰然暴涨!
剑锋瞬间拉长,化作漆黑的矛尖,与此同时,翻涌的火焰覆盖罗炎整条右臂,在肩头凝成了一面厚重的黑炎臂铠,硬生生挡住了横扫而来的戟刃!
“嗤啦——!”
沉重的打击令罗炎感觉右肩的骨骼微微错位,但他只是闷哼了一声,脸色不变地将那漆黑的矛头刺向帝皇的胸口。
随着新伤与旧伤叠加在了一起,坚不可摧的胸甲终于承受不住黑炎的侵蚀,“咔嚓”一声浮出了一串裂纹。
长戟上传来的力量骤然一变!
从那明显回撤的力量,罗炎清晰地感觉到,帝皇在那一瞬间慌了神……即便他看不到那黄金面甲之下的表情。
“来不及了。”
看着试图再次拉开距离的帝皇,罗炎嘴角挤出一丝轻笑,一步踏前,将最后一丝力量也送向了前方。
“不——!”帝皇发出了一声怒吼。
可就如罗炎所言,已经来不及了。
在那黑炎的侵蚀下,裂纹迅速蔓延!
下一秒——
金黄色的胸甲轰然碎裂,露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破洞!
而也就在这时,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亡灵气息,从那黄金胸甲的破口汹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广场。
威廉·彼得猛地停住脚步。
罗炎也愣了一瞬,停止了继续追击。
格里高利九世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弗朗斯·希尔芬呆呆站在原地,而他身后的其他枢机主教也是一样。
卡西特·希尔芬伯爵张着嘴,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先前那位因为将长戟借给帝皇而面色潮红的小伙,又一次跪在了地上。
只不过,这次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表情更是失魂落魄。
还有站在广场边缘的半神们……
艾伯格元帅和普布利乌斯·兰贝尔沉默站立,久久不语。盖乌斯·卡斯特利翁则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双目瞪大,死死地盯着那黄金圣甲的破口。
那破碎的黄金胸甲之后,没有鲜血涌出,也没有一丝血肉。
只见一排森白的肋骨,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飘在罗炎身旁的悠悠张大了抽象的嘴巴,而罗炎眼中的惊讶也是越来越浓。
帝皇……
竟然是一具尸体?!
没想到自己刚才随口说出的那句话,居然一语成谶了。
帝皇一动不动地站在广场上,沉默地面对着众人的沉默,身上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秘密已经被拆穿,就算拼命掩盖也毫无意义,他终于不再遮掩什么,甚至主动将那黄金面甲摘下。
一张腐朽的面孔,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是数百年来的第一回,业力的罡风终于将他的面具吹下。
汹涌的亡灵之气如决堤的洪水,连那圣洁的圣克莱门大教堂都染上了一丝阴森。
一些虔诚的信徒承受不住那信仰崩塌的打击。
先前爆炸的余波没有将他们震晕过去,现在却昏厥了过去。
而诡异的是,天上金光依旧。
只不过,那光芒带给众人的感觉,却是如乌云一般的压抑,从中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圣洁。
唯独这一点,罗炎倒是早就发现了。
那金色的领域本来也不是圣光构成的,只是恰好和圣光一个颜色罢了。
罗炎看着不再遮面的威廉·彼得,缓缓开口。
“我以为你只是恐惧死亡……”
“没想到你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