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陷入死寂。
站在广场边缘的神殿侍卫下意识握紧了武器,而那些尚未晕厥过去的枢机主教与教士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奥斯帝国至高无上的永生帝皇,是圣西斯在凡世最伟大的神选者,是教廷典籍中与圣光一同照耀第二纪元的伟大君主。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效忠的竟然是这么一具……腐朽的尸体。
威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将他最大的秘密与伤疤一起揭开的男人。
灰白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肩上,黄金头盔之下是一张腐朽到几乎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脸。
他的眼窝深陷,脸颊干瘪,暗褐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表面,属于活人的气息早已从这具身体中消失。
不过——
那威严的气息却并无任何改变。
让众人意外的是,最先打破这份死寂的居然是教皇。
“陛下……”
“您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格里高利九世看着帝皇,握着权杖的右手微微颤抖,苍老的脸上写着难以置信和彷徨。
他同样无法接受。
自己穷尽一生侍奉的帝皇,居然是个死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加冕仪式,想起了自己跪在圣像前宣誓的那一天,更想起了自己的老师,以及老师的老师……
过去数百年间,一位又一位戴上冠冕的教皇,都曾站在那座宏伟的觐见厅中,向王座上的永生者低下头颅。
这个传统已经延续了千年。
难道……
那些伟大传奇的缔造者都被蒙蔽了双眼,都在向一个亡灵宣誓自己的忠诚吗?
那教廷又算什么?!
威廉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格里高利九世一眼。
半晌,他终于开口。
“圣城诞生的前一天。”
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石阶旁,盖乌斯·卡斯特利翁的瞳孔骤然一缩。
圣城建立的前一天?!
那岂不是距今已有一千多年?!
奥斯历的元年纪念的是冥王哈根陨落,冥神的信徒退入地下世界,以及奥斯帝国在旧大陆的帝权重新稳固。
而奥斯帝国真正建立的时间是在元年以前,换而言之也就是第一纪元,诸王与诸神混战的那个年代。
圣城差不多也是在那个时候建立的,据说是为了巩固帝权,纪念奥斯帝国第一次战胜混沌邪灵。
而在此之前,帝国其实并没有圣城的说法,甚至连混沌这个词都没有。
最初,圣西斯的信徒们只是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称为“圣祝之地”,寓意“圣西斯赐予第一批奥斯帝国子民安家祈祷的居所”。
所以……
从圣城建立的那一天开始,坐在那座至高王座上的那个人,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教士们面面相觑。
拉科·艾伯格握住剑柄的手缓缓收紧,而普布利乌斯藏在水晶镜片后的双眼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格里高利九世,更是忘记了呼吸。
威廉从那个衰老的凡人身上移开了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了教堂前的广场,仿佛穿透了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塔尖,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停顿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千多年前,第一纪元走到了尽头。
人们受够了因信奉不同的神明而彼此攻伐,也厌倦了以神灵的名义互相厮杀,更深知互相献祭彼此终究不是个办法。
于是在众人的盼望之下,诸神的黄昏终于到来。
只是众人未曾想到,黄昏之后的黑夜并不温暖,距离黎明到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诸神陨落。
但他们的子民还活着,而古老的传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
如果说以前他们是为了信仰杀人,尚有一块遮羞布可用,那么信仰破灭之后,屠戮者甚至连最后一丝负罪感都不再有。
有时候是为了吃。
有时候则是为了祈求天晴,或者一场雨。
又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取乐。
在那看不到希望的寒夜中,人们绝望的哀嚎引来了虚空中的邪灵。混沌的使徒开始回应人们的祈祷,并将混乱的爪牙伸向这个四分五裂的世界。
城市在烈火中化作废墟。
饥荒与瘟疫四处蔓延。
远比诸神祭司更加极端的信仰开始出现,并在诸王复国的野心中化作了滔天的火焰。
奥斯帝国将恶魔赶去了一片未知的土地,但也几乎燃尽了自己,根本无力统治那庞大的疆域。
在那段混乱的时期,奥斯大陆诞生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王国,每一个国王都宣称自己拥有不容置疑的正统法理,对帝国的命令阴奉阳违,并在野心不断膨胀之后举起叛旗。
就像在这之后许多年的“艾萨克叛乱”一样,远比艾萨克四世更疯狂的国王比比皆是。
并且他们的力量还都不弱,一度将奥斯帝国逼到了远比“艾萨克叛乱”更凶险的处境。
其中最凶险的一场叛乱,无疑发生在皮尔斯行省。
毁灭之神的信徒屠灭了一整座城市,以数十万人的鲜血完成祭祀,不但召唤了虚空中的邪灵,更是吓退了奥斯帝国最强大的盟友——“龙神”古塔夫和祂的蜥蜴人子民。
熊熊燃烧的毁灭之焰吞噬天空,来自虚空的食人魔迅速占领了皮尔斯行省,并扬言要将整个世界塞进他们的胃袋里。
在这危难之时,威廉·彼得大帝高举着圣旗,率领奥斯帝国的士兵攻入了沦陷的皮尔斯行省,一举击溃了毁灭之焰的大军。
在那场旷世之战中,卡尔曼德斯的神选被威廉斩杀,而发动血祭的主谋也得到了惩处。
然而在奥斯帝国的史诗中,对于那场传奇般的胜利,却只留下了只言片语的记载。
一切只因为,奥斯帝国在那场胜利中付出的代价,沉重到所有奥斯帝国的元老都不愿提及……
威廉·彼得死在了最后一战。
他的尸体被运回圣祝之地。
而摄政王这个职位,也正是在那时诞生的。
关于真相的伏笔其实早就埋下了,然而时至今日,帝国人仍不愿承认,他们的帝皇早在那一天已经死了。
灵柩悄悄穿过城门的那一天,大雨下了整整一夜,而帝国的元老和教士们也沉默了一整晚。
宣誓效忠的国王蠢蠢欲动,边境上的异族也并不安稳。更糟糕的是,龙神真的离开了旧世界。
人族失去了最强大的领袖,也失去了那个时代最可靠的盟友。
他们不得不慎重考虑公布真相的代价。
一旦威廉死亡的消息传出去,帝国好不容易赢来的秩序便会再次土崩瓦解,而他们所有人或许都会进入一个比第一纪元更野蛮的纪元。
没有人敢赌,新的英雄会在这时出现。
帝皇久久没有露面,消息终究还是瞒不住所有人。
随着帝皇“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信徒聚集到了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广场前。
他们像今日一样聚集在这里,向圣光虔诚地祈祷,为他们的陛下祈福,祈祷那个带领他们穿过黑暗的人再次睁眼,祈求圣西斯将帝皇从可能已经降临的死亡中带回……
一场浩浩荡荡的朝圣开始了。
更多的人来到这里。
祈祷声从宫殿传到了街道,又从街道传向整座城市,再到贵族的城堡和乡野的村庄。
他们都需要一个帝皇。
他将以永世神选的身份成为不朽的传奇,带着战无不胜的奥斯帝国永远胜利下去。
于是——
奇迹发生了。
躺在灵柩中的尸体睁开了双眼。
他穿上了信徒们为他打造的黄金铠甲,站在了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回应了众人的祈祷。
就像今天一样……
威廉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广场,扫过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腐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罗炎身上。
“……我不认同你的说法,就像我身后的众人不会认同你的说法一样。”
“我从未死去,也从未恐惧过与我无关的死亡。”
“况且以你对众人之想的了解,你认为我仅仅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才成为不朽的吗?”
广场上鸦雀无声。
格里高利九世微张着嘴,眼睛瞪大,而拉科·艾伯格元帅则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帝皇。
包括信仰虔诚的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和最擅长投机取巧的希梅内斯裁判长,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罗炎望着威廉。
过了一会儿,他读懂了那双浑浊的瞳孔。
“原来如此。”
人的认知总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增长。而他也承认,自己过去对帝国的理解确实有过浅薄之处。
威廉的确终结了冥神,就像他曾终结许多神灵一样,但这并不是冥府陷落的真正原因。
也不是他永生不死的原因。
这就像诸元素不会因为诸元素之神的陨落而消失一样,神迹的诞生一定是因为一群人不约而同地许下了相同的愿望。
数以万计的愿望汇聚在一具尸体上,众人之想发生了前所未有强烈的共鸣,于是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
随着死亡不再平等,轮回的秩序被打破,人们又回到了冥神诞生之前的那个纪元——
那时候,奥斯大陆的信仰以泛灵论为主,人们要么生活在部落中,要么生活在树上,死者的灵魂大多由部落中的族长或祭司接引,的确没有一个稳定的轮回秩序。
罗炎也终于明白了。
搞了半天,“意识之海”口中那扇“漏风的窗户”在这里。
站在“上帝视角”,祂看见的是这颗星球上的人们盖起了一座漂亮的屋子,却亲手把窗户打碎了。
当然,上帝视角不等同于客观。
游荡在宇宙间的游魂,与落地生根的灵魂,对于美好这一概念的理解是截然相反的。
一个渴望纷争,一个渴望安宁。
而不朽的生命与有限的生命亦是如此。
“那么,后来呢?”罗炎看着帝皇问道。
威廉望向他。
“什么后来?”
罗炎随口说道。
“他们总不会永远需要你。”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在了广场上,让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气氛瞬间变了。
教皇的眼神中出现了一抹触动,而拉科元帅的脸上则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包括站在不远处的盖乌斯,兰贝尔家族的半神,以及无数注视着这边的卫兵和教士们……
一千年很长。
长到曾经依靠英雄才能活下去的文明,已经发展出了无需依赖英雄也能存续下去的秩序。
婴儿应该待在襁褓里。
但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那里。
“所以呢?”
威廉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可辨的不悦。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帝国是我建立的,秩序是我给予他们的。他们之所以能够享受如今的和平,正是因为我仍然坐在王座上!”
“你说他们已经不需要我,可我就在这里。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们仍然需要我吗?”
那双威严的视线直视着罗炎,仿佛一把锐利的长矛,要穿透所有试图将他遗忘的灵魂。
然而,罗炎到底不是圣光贵族,没什么亏欠他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腐朽的眼睛,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是的,他们曾经需要你。”
“但现在,显然是你需要他们继续需要你。”
最初的神圣帝权,的确诞生于希望。
可后来,恐惧一点点渗入了那道金色的光。
众人创造了不朽的帝皇,而不朽的帝皇又创造了一个永远需要帝皇的帝国。
如今的帝皇早已不再是那个威廉·彼得大帝,而帝国也早已不再是那个曾于危难之中挽救人族命运的帝国。
他不在乎自己的子民是否承受苦难,甚至默许了腐蚀的降临,因为苦难才会让他们聚集在自己身旁。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在乎北境荒原的多硫克、黄铜关外的食人魔以及暮色行省的绿林军。
因为他很清楚,那些妖魔鬼怪成不了气候,过去的一千年里他们从来都没真正成功过。
可罗兰城的宪章不同。
坎贝尔公国那个有悖传统的勇者也不同。
他们比混沌更可怕,因为他们会让人们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的,而不必依赖任何救世主。
于是他醒来了。
那句“都一样”,早已给出了答案。
看似睡着的帝皇,其实从来都是醒着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帝国正在发生什么,也知道那些遥远边陲之地的人们正在经历什么。
只不过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他出手。
别说是炼化几个边陲之地的蛮夷,就算把帝国人炼成“圣水”,也远没有到足以动摇帝权本身的程度。
至于什么“帝皇活着的时候没有黄铜关,所以帝皇搞不清楚黄铜关对帝国的重要”,那不过是身在尘埃中的凡人把自己想象得过于重要,于是幻想出的自我安慰罢了。
暮色行省的边民们也曾盼望着帝皇的铁拳能替他们击碎混沌,然而他们最终等来的却是裁判庭,告诉他们这样的期盼究竟有多么幼稚。
真正击败混沌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们自己,甚至就连千年前的那一次都是如此。
只是当时他们并未意识到。
看着罗炎将自己的面具一点点撕下,威廉的表情却并没有动摇,只是冷冷开口。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罗炎笑了。
“的确。”
他瞧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广场,又将目光收回到帝皇的身上,注视着那张早已腐朽的面孔。
“可我想,能看出来的人应该不止我一个。”
“我们的陛下总是慢了半拍,黄铜关沦陷的时候,没人见到那从天而降的长矛拯救他们于水火。”
“可当人们开始选择自己的命运时,帝皇之矛出现了,射向了被圣光选中的勇者。”
“我不否认,千年前的威廉·彼得拯救了奥斯帝国,带着人族走出了第一纪元的黑暗。”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亡者威廉,早已离那个被圣光选中的神选者越来越远。”
“你的铠甲保护着你的腐朽。”
“而你也早已不再是帝国的铠甲,守护的也不再是那个曾经庇护了人族的帝国。”
“你守护的,是一个必须拥有你的帝国!”
威廉没有动。
可天空中的金色光芒明显晃动了一瞬,千年来未曾动摇的“神圣帝权”,在这一刻似乎产生了松动。
罗炎忽然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
奥斯帝国其实拥有两尊神灵。
一个是“生者”威廉曾经侍奉的圣西斯,而另一个则是人们从威廉的亡骸上唤醒的“帝皇”。
他们拥有不同的神格!
在此之前,罗炎一直先入为主地将他们当成了同一个人。
但如果将“生者”威廉与“亡者”威廉分开来看,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罗炎也终于隐约地明白,为何站在帝皇对立面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得到了圣光的眷顾。
或许圣西斯也在等待。
等待某个人替祂完成一件祂已经无法亲手完成的事情,让那位千年前曾与祂并肩而行的友人真正安息。
罗炎不禁想到,如果有一天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悠悠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吧……
站在神灵的角度,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结,不过是另一段旅途的开始。
威廉忽然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看向广场上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从格里高利九世到拉科·艾伯格,再到普布利乌斯·兰贝尔和盖乌斯·卡斯特利翁,以及那些贵族、教士与士兵们……
“你以为没有我,他们能够在这个危险的世界生存下去?”
威廉看着罗炎,却又像是在询问所有人。
他用冰冷而威严的声音说道。
“你以为帝国的命运,只关乎我自己?”
“没有我,谁来守护帝国?”
“没有帝国,谁来守护人族的命运?”
“回答我!”
无人回答。
这个问题太重了。
即便是半神,也无法承担如此宏大的使命。
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只有永垂不朽的帝皇才能让奥斯帝国屹立不倒。而一个没有帝皇却依旧屹立着的帝国,则一次也没有被历史证明过。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却从教堂的石阶旁传来。
“帝国不需要任何人来守护。”
盖乌斯向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这位“不灭之帆”抬起头,与帝皇隔着满目疮痍的广场遥遥对视。
而这大概也是第一次,人族的半神以反叛者之外的身份,与那位被无数帝国人视作父亲的帝皇对视着。
“人族的命运,也早就不需要任何救世主来拯救。”
威廉看着他。
神圣帝权的威压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在盖乌斯肩头。
而盖乌斯的目光并没有躲闪,双腿依旧笔直,没有半分弯曲。
“陛下,无论您是否承认,您睡着的时候我们明显做得更好。”
“我不否认,千年前的帝国需要您,但奥斯帝国已经不是千年前的帝国,您的臣民也早就不同于他们的父辈。”
“让一个婴儿睡在襁褓里是正确的,但让一个成年人蜷缩在襁褓中却是可笑的……”
“这个道理,每一个帝国人都清楚。”
威廉沉默地看着他。
承受着那重如山岳的威压,盖乌斯咬紧了牙关,但仍旧一步未退,靠着自身的意志顶住了。
眼看着已经成神的帝皇还在为难一个“凡人”,罗炎终于开口,语气温和说道。
“你看,孩子早就长大了,只是父亲不肯松手。”
威廉微微眯起了双眼。
“一个没有当过父亲的人,也配和我说这句话?”
压在盖乌斯肩头的压力骤然一松,后者大口喘息着,脸色隐隐发白。
而罗炎只是轻笑了一声。
“当然配。所谓的配与不配,本来就是你给别人划的规矩。”
“我虽然没有当过父亲,但我当过儿子,我很清楚过于沉重的爱和完全撒手不管的放任分别意味着什么,而这在科林家族中都能找到反面例子……我想,我对我自己的家庭还是有发言权的。”
“用极端放任的危害来论证极端控制的合理,本质上是一种懦弱无能的表现,你觉得呢?”
威廉冷笑了一声。
“你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
“并非口舌之快。”罗炎看了站在广场周围的人们一眼,语气温和说道,“我更愿意称之为——替“孩子们”说出他们的心声。”
笼罩在圣城上空的金光似乎又暗淡了一些,不再似先前那般耀眼。
不过即便如此,那份威严仍旧没有改变。
即便帝皇已经无言以对,即便他的谎言与伪装已经被拆穿,那“神圣帝权”依然毋庸置疑地存在着。
那仍是一片属于神灵的领域。
几句话无法杀死一个神。
更无法抹去时间形成的枷锁。
‘魔,魔王大人,我们要不还是先撤退吧,至少您已经击穿了帝皇的铠甲,我们也不算亏了……’飘在罗炎的身旁,悠悠瑟瑟发抖地说道。
罗炎没有回应它。
其实在刚才的那场战斗中,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帝皇之间的差距,他拼尽全力打出的一击,最终也只击穿了帝皇胸前的一片铠甲。
如今帝皇的秘密已经暴露,威廉也不再需要维持这具尸体最后的体面。
接下来的战斗,这家伙很可能真会如他所愿一样,彻底放开手脚,用“以伤换伤”的方式和他打。
很遗憾,他没有任何胜算。
魔法师不用魔法是无法在肉搏中胜过战士的,这一点艾琳已经很多次向他证明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他罗炎一生行事,何曾是靠蛮力闯到今天的?
罗炎转过头,看向格里高利九世。
“教皇……冕下。”
格里高利九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如果说帝皇欺骗了整个帝国,那么科林亲王骗的人也不少。当然,他们都可以狡辩,自己只是保留了一部分真相。
不过他也承认,这个亲王与帝皇不同。
至少他会站在人群之中。
格里高利九世的喉结动了动,还是开了口。
“怎么了……”
罗炎缓缓说道。
“我认为,我今天之所以站在这里,正是圣光的指引。你们也许不相信我所说的神谕,但我希望你们相信自己的内心。”
“现在,该由你们选择了。”
“圣西斯的牧师们是想让帝国继续活在亡者的威严之下,还是履行圣职者肩负的使命——”
罗炎抬起黑炎长剑,剑锋指向威廉。
“让那个徘徊了一千年的亡魂,得到真正的安息!”
格里高利九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超度帝皇?
这家伙在说什么?!
就算站在那里的帝皇是一具尸体,那也是凝聚了神格的尸体。
一切超凡之力在靠近神灵的一瞬间,都会被神力抹除。就算圣光对亡灵有着克制的效果,那也得能触碰到他才行。
事实上,就连神灵,也无法单凭神力抹杀掉另一个神灵。
站在这里的牧师只是一群凡人,凭什么超度一个神?
格里高利九世张开嘴正要拒绝,罗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我无法替你们作出选择,但我可以替你们争取一分钟。”
威廉的眼神骤然一凝。
“狂妄!”
一声怒斥响彻广场。
与他最初的那声“狂妄”相比,这一次谁都听得出那声音中的愤怒。
黄金长戟在威廉手中发出尖锐的嗡鸣。
下一瞬间,他的身影再次消失,而罗炎也同时冲了上去,把从艾琳那儿学来的功夫全都用上了。
黑炎长剑与黄金长戟撞在一起。
“轰——!”
两股神力在近距离接触的瞬间彼此消融,两尊神灵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如凡人一般厮杀着。
金色天空剧烈震荡。
罗炎脚下的石板轰然炸裂。
威廉手腕一转,长戟横扫,撕碎了一道淡蓝色的幻影。而与此同时,燃烧着黑炎的剑锋也紧贴着黄金甲胄扫过!
格里高利九世怔怔望着这一幕,猛然间明白了罗炎的意思。
当两位神灵以强烈的意志靠近彼此,互相厮杀,他们的神力会在这个过程中互相抵消!
就像截然相反的愿望碰撞,会让彼此的愿望失效!
这是千年来未曾有过的时机。
格里高利九世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包括奥斯帝国已经逝去的千年,包括那片他曾在神谕中看见过的未来……
金属覆盖大地。
高耸入云的建筑刺向天空。
陌生的车流穿过城市。
淹没众人的洪水被“五光十色的火焰”取代……未来的人们生活在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时代。
在那里,他没有看见帝皇。
甚至没有看见奥斯帝国的一砖一瓦。
可光明依然存在。
而人族的未来,也并没有因为某个不朽者的死去而不复存在。
格里高利九世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重新睁开。
他抬起手,握住了挂在胸前的十字圣徽。
拉科·艾伯格元帅转过头,眼中带上了一丝意外。
“冕下?”
普布利乌斯也看向了他。
包括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和瑟瑟发抖的希梅内斯裁判长,以及无数直到现在仍未昏厥的教士。
盖乌斯屏住了呼吸,瞳孔上渐渐印上了一层不同于天穹落下的金光。
那是从地上亮起的光芒。
格里高利九世将十字圣徽高高举起,一道纯白色的光从那枚古老的圣徽中缓缓亮起。
他看向正在厮杀中的两个神灵,苍老而虔诚的声音回荡在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
“我以圣光的名义——”
“让亡者回到亡者的国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