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中附近就有修自行车的摊子。
刚才两个人一路过来,至少看见三家。县里骑自行车的人多,修车、补胎、换辐条的自然也比镇上多。
旧链条这种东西,普通人家难找,修车摊总该有。
刘小军也觉得有道理,“那还找什么,直接买不就行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五块钱一个的生意仿佛已经做成了一半。
第一家修车摊就在街口。
摊主五十来岁,蹲在树下面补胎,旁边摆着打气筒、扳手和一盆黑水,墙根还堆着几条旧外胎和拆下来的零件。
刘小军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截链条。
“叔。”
摊主没抬头。
“干什么?”
“旧链条卖不卖?”
这回人抬头了。
看了刘小军,又看看钟源。
“买那个干什么?”
刘小军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没了。
“就……有用。”
“什么用?”
“做东西。”
摊主把内胎往水里一按,冷笑了一声,“想做链条枪吧?你们这种小崽子我见得多了。””
刘小军脸顿时涨红。
旁边还有两个等修车的人,听见这话也看过来,立刻将他们归入‘不学好’的类别。
“不是。”
“骗谁呢?你们两个小崽子买旧链条能干什么?”摊主板着脸,摆摆手,“不卖。那东西伤人。
前两年有个娃弄这个,差点把别人眼睛弄瞎了。学校年年说,你们还跑我这里找链条。”
刘小军有些不服。
“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给钱也不卖。”
“坏的也行。”
“坏的我还能拆下来修车。”
摊主已经不耐烦了。
“去去去,赶紧滚。”
两个人只好出来。
走出十几步,刘小军才骂了一句:“滚就滚,一截破链条,还当宝贝。”
第二家摊主倒肯卖。
翻了半天,真找出一截。
刘小军拿到手里,很满意。
“多少钱?”
“三块。”
刘小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都是旧的。”
摊主笑了:“旧的怎么了?还能用就值钱。”
“便宜点。”
“便宜不了。”
刘小军还想磨,钟源已经把链条从他手里拿下来,还给摊主。
“走了。”
出了摊子,刘小军追上来。
“你怎么不讲价?”
“讲到两块钱,你要不要?”
刘小军想了一下。
不说话了。
他们一把链条枪才准备卖五块。
一截链条就花一块多,再算别的零碎、来回县城的车票,还有刘小军花进去的工夫,最后剩不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钟源总共预算才三块。
两人来回车票就八毛,中午的馒头又是一块。为了省钱,两个半大小子还没吃饱,兜里没几张票子了。
钟源这几天跟母亲卖过鸡蛋,又在镇上、县里找了几天挣钱的路子,对“成本”两个字终于有了比上一世更直观的感觉。
“多少钱能买?”刘小军问。
钟源想了想,“最好不要超过一块,否则我们得走路回家,回去晚了还得挨一顿骂。”
“哪有一块的链条?”
“所以继续找。”
第三家没有。
第四家开价比第二家还高。
第五家摊主听完用途,直接把他们赶走。
一个上午下来,县城走了小半圈,一截合适的链条都没有买到。
刘小军最开始还抢着问,后来看到修车摊,脚步都会慢一点。
“还问不问?”钟源问。
“问了也白问。”刘小军意气消沉。
“那也得问。”
“人家都烦。”
这句话声音不大。
钟源看了他一眼。
刘小军低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有钱就好了。”
“有钱你准备干什么?”
“买链条。”
“买完呢?”
“做链条枪卖五块。”
“然后挣的钱再买链条?”
“对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
钟源笑了。
“那你一直给修车摊挣钱得了。”
刘小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链条贵,就不用链条。”
“链条枪不用链条,那还叫什么链条枪?”
“谁说一定要叫链条枪?”
钟源指了指县中的方向。
“他们花五块钱,是为了买那几截自行车链条?”
刘小军没说话。
“他们要的是拿在手里够新鲜,别人没有,而且玩起来够刺激。”
两个人都清楚,正因为这类玩意确实危险,学校和家长才一直不让碰。
刘小军想了一会儿,“可不用链条,我做不成一样的。”
“为什么要一样?”钟源说,“只要你能做出一个他们没见过的。”
刘小军安静下来。
他走路都慢了,刚才还垂头丧气,这会儿眼睛却开始往街道两边瞟。
铁丝。
铁片。
木头。
坏掉的零件。
他看东西的方式明显变了。
以前找的是链条。
现在开始看什么东西“能不能用”。
两个人先去了废品收购点附近。
结果又碰了壁。
县城的废品同样不是白捡的。
酒瓶有人收,纸壳有人收,废铜废铁更值钱。
两个孩子在垃圾堆里翻出半截破轮胎,一个背麻袋的老太太站在他们身后,抢着开口,“那个别动。”
刘小军愣了:“这是你的啊?”
“这块地归我捡。”老太太理直气壮。
刘小军只好把手缩回来。
钟源却一把捡起半截破轮胎,拽着他就跑,“你跟一死老太太废话那么多干嘛?她追得上我们吗?”
两孩子撒腿狂奔。
老太太腿脚挺利索,背着麻袋追他们,撵了半条街,骂得可难听了。
拐过街角,刘小军终于跑不动了,弯腰喘了半天,还惦记着回头看。中午那点馒头白吃了。
“县里人什么毛病,垃圾也抢?”
“能卖钱的东西,谁让你白捡。”钟源缓过气,把半截轮胎换了只手拎,“走,看看修东西的摊子。”
这回不翻垃圾堆了。沿街走不多远,就看见个修伞的老头。修好的伞挂在旁边,断伞骨、弯铁条倒全堆在矮桌底下。
刘小军看见那堆东西,腿也不酸了,蹲下去拣出几根,试了试弯折,又排在一起比长短。
摊主是个戴草帽的老头,看了一阵,“你们两小子要干什么?”
挨过几次训,刘小军已经不敢随口说“做东西”了。他看了一眼钟源。
钟源很自然地说道:“学校手工课,想弄点材料。”
老头没多想。
“好的不能拿。”
“坏的呢?”
“坏的也有能修伞的。”
钟源蹲下来,指了指最旁边那些明显已经弯折、断裂的。
“这种呢?”
老头看了一眼,倒还挺好说话,“这些没用了,要就拿走吧。”
刘小军立刻兴奋起来——链条枪为什么用链条?因为链条刚好两个孔。一个孔用来捆扎,另一个孔拼起来当枪管。
伞骨天生就是中空的,不用拼就是枪管,缺点是不够结实。
废件里意外有几截折叠伞的伞骨——三节伞骨套在一起,结构加强,中间的孔还小,非常适合用来当枪管。
他发现那节伞骨后立马抓在手里,不再松开——老头本来真没准备要钱,后来见这孩子拿得东西真有用,又改口让他付了五分钱。
后面需要的东西,也不再全靠碰运气。
一个修白铁皮桶的摊子后面,有几块裁下来的薄铁片。钟源过去问,人家看他们是孩子,让他们自己挑了两块边角。
修锁摊旁边要来了几截粗铁丝。
废木头则没花钱,在一个堆建筑杂物的墙角捡到几小块。
每拿到一样东西,刘小军都要摆弄半天。
有的钟源觉得能用,他摇头。
“太软。”
有的看上去破得不像样,他却留下。
“这个好。”
钟源不懂的地方,也不装懂。
真正怎么做,是刘小军的本事。
他能做的,是控制钱,找材料,问价格,决定哪些值得买、哪些不值得。
到了下午,两个人浑身脏兮兮,背的化肥袋子里已经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废料。
可到这时候,刘小军反而又活过来了。
走到车站前,两个人找了块墙根,把今天弄来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伞骨。
铁丝。
薄铁片。
几块废木头。
没有自行车链条。
也没有一样看起来值五块钱。
刘小军蹲在那里摆了很久。
钟源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把几样东西重新放到一起,拼拼凑凑,越来越开心。
“能不能做?”
“能。”
刘小军望着钟源,很肯定的回答。
这个成绩一直不怎么样的孩子,难得说个硬气话,仔仔细细的把收集的材料一样样收进袋子。
“我今晚就能做好,明天卖了换钱。”
班车开出县城的时候,他一直把那袋东西放在腿上。
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趴着窗户到处看。
只是隔一会儿,就低头翻开袋口看一眼。
像怕那些破伞骨、铁丝和木块突然没了一样。
车开过县中附近时,刘小军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那里有人能花二十块就为打个游戏。
也有人愿意花五块钱买一个他做出来的东西。
以前他只觉得县城的人有钱。现在第一次觉得,那些钱并不是完全跟自己没关系。
只要他真的能把怀里这堆破烂,变成火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