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军晚上没写作业。
准确地说,数学本在桌上摊了一个晚上,他一题没动。
从县城带回来的伞骨、铁丝、铁片和几块破木头,被他一样样摆在煤油灯下面。
他家有些钳子、锤子、锉刀之类的工具,借着昏黄的灯泡,就开始制造。
三层叠套的伞骨非常结实,还轻便。
破轮胎裁成细条当皮筋,劲也够大。
铁丝弯成握把,太难看也太单薄,拼上两块薄木板,手感就好多了。
刘小军第一把做得很难看,握在手里头重脚轻,他自己看了半天,摇头拆掉。
第二次顺眼了一些。
可活动的地方不够利索。
又拆。
他妈从外面进来两趟。
第一次问:“你作业呢?”
“等会儿写。”
第二次看见满桌破烂。
“你又弄什么鬼东西?”
“学校手工。”
“你们学校一天尽教这个?”
刘小军没吭声。
等母亲走了,他把门关上,继续折腾。
他平时读书没这个耐心,一道题想五分钟就想趴桌子,可这些东西到了手里,他能反复比划一个晚上。
铁片不合适就换,木头握着硌手就重新修,哪处看着不顺眼,哪怕已经装好了,也舍得重新拆开。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
钟源过去时,他还没起床。
桌上却摆着三把东西。和县一中门口见过的链条枪已经不是一个模样了。
没有自行车链条,材料也杂。
可刘小军的手艺是真行,硬是把一堆废料做出了几分手枪的样子,拿在手里有分量,也有能活动的机关。
钟源琢磨了下,给这枪装上火柴,拉动皮筋上膛,瞄准空处扣动扳机,‘啪’的一声响。
那半截火柴在伞骨枪膛里被点燃,冒出一股白烟,飞射四五米,还挺有准头。
有危险,也正因为危险,十二三岁的男生才会觉得它不像小孩子玩的。
枪响把刘小军吵醒了,他在床上抬头看了眼,继续睡。
钟源摆弄半天,心想:这就是男孩子心里的‘梦中情枪’啊!我要真是十二岁的心理年龄,绝对爱不释手。
拿这东西在手,不打几下都不过瘾。
“你昨天几点睡?”
刘小军躺在床上,哼哼几声,“不知道。”
“作业呢?”
“今天晚上写。”
“今天星期天。”
“那明天早上写。”
钟源放下东西。
“起来。”
刘小军一下睁眼,不肯动。
“干什么?”
“卖军火,赚大钱。”
这六个字比他妈掀被子都好使。
十分钟以后,人就精神了。
三把枪用旧报纸包好,又塞进书包最里面。
材料钱已经花了一块多。
来回县城如果再坐班车,又是一笔钱。钟源的三块钱‘小金库’快消耗殆尽,不够来回了。
“走路。”
刘小军讶然道:“你知道多远吗?”
“知道。”
“脚走烂了别赖我。”
“卖掉一把五块。”
不能提钱。提钱,刘小军就来精神。
两个人天刚亮就出了门。
开始走得很快。
出了村,过了镇,两个人在畅想今天卖掉以后怎么分。
刘小军想着五块钱一把,现在有三把,能买十五块‘巨款’。哪怕分钟源一半,他也能得七块五。
钟源表示自己不缺钱,给他三块钱成本就行,剩下的让刘小军拿去交学杂费。
近一个星期,没交学杂费的学生全部被安排到教室后头,老师不管,作业不收,小测没试卷。
好些学生干脆不来了。
走了十里地,太阳一点点升起来,两个人背后的衣服也慢慢湿了。
从镇上到县城那段路尤其长。两个孩子都有些累。
钟源走到半路开始后悔,为了赶时间,他早上只喝了点稀饭,这会肚子里饿得咕咕叫。
“那什么时候能到?”刘小军也累得不行。他昨晚没睡好,今早压根没吃。
“还早呢。”
“脚疼。”
“脚疼也得走。”
又过一阵。
“钟源。”
“干什么?”
“我觉得五块有点便宜。”
“昨天你还觉得五块太贵。”
“我现在走这么远,五块太便宜了。”
快到县城的时候,两个人走了足足三小时,又饿又累,都要头昏眼花了。
钟源咬咬牙,“今天要是没赚到钱,我们两个得要饭才能回去了。”
刘小军说:“等卖了钱,我请你吃顿好的。”
“省省吧,你个穷鬼别充大方。”
上午十点多,两个人终于到了县一中。
星期天学校没正式上课,但住校生不少,门口照样有人进进出出。
昨天约好的那几个男生还没出现。
钟源拿出仅剩的几毛钱,在校门口的摊子上买了两个馒头,再不吃点东西,他真要晕了。
“县里的馒头都比镇上的贵。”
刘小军刚才一路还很有信心,真站到县一中门口,反而有点紧张了。
他摸了一下书包。
“不会不来了吧?”
“难说。”
“要是他们忘了呢?”
“那我们俩真要当乞丐了。”
“要是看了不要呢?”
钟源一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情况。
“那我就亏大了。”
两人眼睛不停往校门里面看,每出来几个男生,都要看几眼。
等了快半个小时,昨天那个学生终于出现,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见面就抱怨,“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我等你们好久了。”
钟源和刘小军都不想解释,只想快点赚钱。
那学生走近,问道:“东西呢?”
刘小军赶紧把书包取下来。
钟源反而不急。
“钱带了?”
对方白他一眼,“五块钱还能没有?”
刘小军心里又是一震。
五块。真的五块。
在人家嘴里跟五毛似的。
钟源把第一把拿出来。
男生刚接到手里,脸色就变了。
“你这不是链条枪。”
刘小军心一下掉下去。
“我又没说跟那个一样。”
“没链条啊。”
“链条弄不到。”
“那你还卖五块?”
旁边两个人也凑过来看,吵吵地说‘货不对板’,不要了。
刘小军脸开始发热,心又急。
从昨天晚上折腾到后半夜,今天又走了这么远,如果最后人家一句“不要”,那才是真的难看。
他忍不住说:“你先试试。”
那学生摆弄了几下。
本来还有些嫌弃。
慢慢地,表情却不一样了。
“握把还挺像的。”
旁边一个接过去。
“给我看看。”
“你别弄坏了。”
“比昨天那个好拿。”
“这地方还能动?皮筋拉得挺顺溜。”
几个人很快围起来。
刘小军站在旁边,眼睛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重。
有人问:
“能响吗?”
“能。”
“真能?”
刘小军有底气的喊道:“不能响我跑这么远干什么?”
几个人到旁边装火柴,瞄准校门口花坛的树叶试了一下。扣扳机,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半截火柴头打落一片叶子,力道十足。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这个好!”
“比昨天那个顺手。”
“给我一个。”
第一个男生立刻把东西抓回来。
“这是我的。”
“你不是嫌不是链条枪吗?”
“我什么时候嫌了?”
“刚才谁说不值五块,不要了的?”
“现在不贵了,我要。”
五块钱很快递到钟源手里。
刘小军盯着那五张一块的票子,眼睛差点蹦出来。
卖了。
真卖了。
自己用一堆破伞骨、铁丝、木头做出来的东西,真有人给五块。
第二把才刚拿出来,旁边已经有人喊:
“我也要。”
“我先来的。”
“你昨天又没说。”
“现在说不行?”
钟源突然发现,人比货多。
昨天只有三个人问。
今天对方还带了朋友。
第一把卖出去以后,其他人亲眼见过东西,态度明显变了。
有人直接掏钱。
“五块,给我。”
旁边马上有人说:
“五块五,我要这个。”
刘小军猛地看向钟源。
还能加价?
钟源也有点意外。
可成年人就是成年人。
心里再意外,脸上也没表现。
“就三把,你们商量着办。”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反而更急了。
“六块!”
“你有病吧,六块买这个?”
喊六块的把钱捏在手里,根本不搭理那句“有病”。旁边一个已经买过的人也要,别人说他有了,他就拿两把比,非说这把更好看。
刘小军看着递过来的钱,连讨价还价都忘了。昨天为了几根废伞骨,跟老头磨了半天的五分钱,今天这帮人倒好,嫌五块少,自己还加价。
三把按五块算就是十五。照这样,下星期做十把……
他算到五十块,忍不住咧嘴。他妈要是看见这笔钱,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有人在旁边推了他一下:“问你呢,以后还做不做?”
刘小军抢着说:
“做!”
“明天还来?”
“来!”
“我要两把。”
“行!”
钟源在旁边踢了他一下。
“你先别答应那么多。”
“怕什么,我做得出来。”
“材料呢?”
刘小军一下卡住。
可只卡了两秒。
现在他有钱了。
有钱还怕没材料?
他正美得不行,忽然有人在后面大喊了一声。
“干什么的!”
声音很大,极其炸裂。
围着的县中学生反应比他们两个快得多。
几个人都不用回头,就知道谁来了。
然后.....飞快逃散。
刚才还围得密密麻麻,一眨眼只剩下两个没反应过来的“菜鸟军火商”。
刘小军手里还捏着第三把。
钟源手里还拿着钱。
学校门里面已经出来三个大人。
一个穿着蓝褂子,手里拿着登记本,后面还跟着两个值班老师。
“老师,就是他们!在校门口卖链条枪。”一个女孩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
穿蓝褂子的男人一眼就看见刘小军手里的东西。
脸色马上沉下来。
“好啊,拿过来!”
刘小军下意识往身后一藏。
钟源冷汗直冒,只说了一个字。
“跑。”
两个人转身就跑。
这辈子重生以后,钟源第一次觉得十二岁的身体也有好处。
腿快。
人轻。
刚开始那十几米,他真觉得自己能跑掉。
刘小军比他更快。
这家伙常年营养不良,排骨身材,但天天爬树、下河、在田埂上疯跑,撒开腿以后跟兔子一样。
“分开!”
钟源喊了一声。
刘小军立刻往左。
钟源往右。
后面的老师急了。
“站住!”
谁站谁傻。
“抓高个的,他肯定是带头的。”
钟源大大的叫苦。他跑出去一段,刚拐进旁边小巷,就知道自己选错了。
前面修路。
一堆砖头堵着。
他回头。
穿蓝褂子的保卫人员已经追过来了。
钟源想翻墙。
墙比他高一大截。
十二岁的身体轻是轻。
个子也是真的矮。
钟源刚抓住墙头,脚还没找到落处,后领就勒紧了。
“跑啊,接着跑!”
‘蓝褂子’一把将他薅下来。他赶紧站稳,没等对方再骂,就先认错:“叔叔,对不起,不跑了。”
不认也没办法,这回连墙都上不去。
押回门口时,刘小军居然也在。那家伙跑是跑得快,转了一大圈又绕回县一中,正撞上另一个老师,枪和书包都叫人收了。
两人互看一眼。谁也别笑话谁。
保卫科的人翻开书包,把剩下的两把枪并排搁好,问还有没有。钟源摇头,这个能答。再问哪个学校、哪个老师教的,他便闭嘴了。
刘小军低着头,也只管摇头。
“叫家长来。”
还是没人吭声。老师气得敲桌子:“刚才挺能跑,现在倒老实了?”
钟源垂着眼,只盼这顿训赶紧过去。挨骂不怕,通知严老师就糟了,家里更不能知道。
可桌上那两把东西越看越扎眼。保卫科的人拨弄了一阵,脸色始终没松,认定这事不能随便放过。学校本就严禁学生碰这种劣质火枪。
现在居然还有两个外校学生跑到县一中门口批量出售。
性质实在恶劣。
其中一个老师问:
“你们这是准备干什么?”
刘小军小声说:
“卖钱。”
“我知道卖钱!”
老师差点让他气笑。
“知不知道这东西危险?”
刘小军不敢说话了。
“才多大年纪,就跑县一中门口卖这个。”
另一人说道:“送教导处。”
刘小军终于抬头。
“还要送教导处?”
“你以为呢?”
“我们又不是你们学校的。”
老师看他一眼。
“所以才更要问清楚你们到底哪个学校的。”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说安静了。
十几分钟后。
县一中教导处。
两个“菜鸟军火商”并排站在墙边。
两把枪摆在老师桌上。
生意总共开张不到半小时,就被‘正义的铁拳’镇压了。
刘小军低着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越看越心疼,眼泪掉了下来,呜呜地哭。
“钟源。”
“干什么?”
“咱这算什么?”
钟源想了想。
“算破产。”
“那五块钱呢?”
“在我鞋底。”
刘小军稍微松了口气,眼泪立马收了。
只要本钱没全赔,还小赚。
还没等他高兴,教导处的老师重新审问一次。
“你们两个。”
“姓名。”
两人不说。
“哪个学校的?”
更不说了。
老师看了看他们,又看看两人脏兮兮的衣服和鞋、还有破书包,明显不是县中学生的模样。
慢慢把笔放下。
“乡下哪个中学的?”
钟源只低声说了句,“早知道这样,就不该约在校门口交货。”
老师靠到椅背上,气乐了。
“行。”
“嘴挺硬。”
“还会总结经验。”
“想着下次再来,对吧?”
“那就慢慢等。”
他指了指墙边。
“到那边站着,面壁。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哪个学校的,什么时候再说。”
刘小军偷偷看钟源。
钟源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发现,做‘军火生意’最大的风险,不是卖不出去,是不该在校门口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