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的教导处在办公楼最里面。
屋子不大,两张旧办公桌挨着摆,桌边塞着几把木椅,后面是一排灰绿色铁皮柜。
墙上贴着《中学生守则》,旁边挂了一块已经发黄的流动红旗评比表。屋里没有风扇,窗户开着,外面的蝉叫一阵高过一阵。
钟源和刘小军靠墙站着。
两把缴获的‘军火’摆在办公桌上。
追他们的保卫人员已经走了,留下一个四十多岁的魏老师处理。老师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一直板着。
刘小军早上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被人追了两条街,现在两条腿都快软了,站了一阵便偷偷换脚。
钟源低声说:“靠墙。”
“能靠?”
“没说不能。”
刘小军刚把背贴上去,魏老师便抬头,喝道:“站好!谁让你靠墙了?”
他立刻又直了。
没多久,教导处又来三个学生。
一个初二男生因为打架进来的,校服领口扯开了,嘴角还青着一块。
魏老师问了没几句,那学生说是对方先骂人。
“所以你就动手?”
“是他先——”
“我问你是不是动手了!”魏老师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办公室里几个人全都安静下来。
男生原本还梗着脖子,被这一声吼得头慢慢低下去。
“是不是?”
“……是。”
“大声点!”
“是!”
“学校是让你来打架的?你以为自己很威风是不是?下午把你爸叫来,再写两千字检查,明天早操当着全校的面念!”
男生不敢再说话,靠墙站好。
另外一个高中生翻墙出去买烟。烟还没抽到嘴里,人就让保卫科堵住了。
开始还说烟不是自己的,魏老师问他不是自己的为什么揣兜里,男生又改口说是替别人买。
“谁让你买的?”
不说。
“你是讲义气,还是撒谎?”魏老师冷笑一声,“居然敢狡辩,当我分不清吗?”
刘小军越来越安静,被他妈追着打的时候,他敢满院子跑,到了这里却连墙都不敢靠。
钟源反而慢慢习惯了。
上一世几十年什么领导没见过,现在面对一个教导主任,他心理上没多少压力。
但他也不敢乱来,毕竟现在的老师不比三十年后。
三十年后的老师别说打骂了,说话语气重点,学生家长都会举报。现在么......在老师这挨了罚,回家得加倍。
钟源的目标看向第三个进来的小胖子。
圆脸,白白净净,身上的短袖很新,跟旁边几个灰头土脸的学生一比,明显不是一路家境。
他没打架,也没翻墙。
上课玩贴纸。
桌上摆着他被没收的东西,一叠花花绿绿的贴纸,还有几张印着汽车、飞机的卡片。
这玩意现在也是‘硬通货’。
魏老师拿起来翻了翻。
“白志强。”
小胖子抬头。
“老师。”
“数学课上传这个?”
“我没传。”
“那怎么从你前排传到后排去了?”
“他们自己拿的。”
“没有你,他们拿什么?”
白志强不吭声了。
魏老师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下午叫家长来拿。”
“我爸不在。”
“叫你妈。”
小胖子这次停顿了一下。
“我妈来不了。”
“为什么不来?”
“离了。”
屋里几人纷纷偏头,这年月父母离婚的可不多见。
魏老师也停了停。可教导处老师终究要保持严厉态度,很快又板起脸。
“家里没人天天盯着你,你更应该自觉。你爸在外面挣钱,就是让你在学校玩这些的?”
白志强低着头:“不是。”
“那就站好!”
小胖子站直了。
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的贴纸看。
钟源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魏老师低头写东西,他悄悄往小胖子身边挪了半步,打招呼道:“哎......”
白志强偏头看他。
“干嘛?”
“贴纸哪来的?”
“广州。”
“你去过?”
“我爸带回来的。”
“你爸——”
魏老师猛地抬头,大喝道:“墙角的那个,谁让你讲话的?我让你们罚站,不是让你来交朋友!”
“我没交朋友。”
“那你在干嘛?”
“我在跟县一中的同学进行沟通,为我以后来上学做准备。”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魏老师脸更黑。
“就你这样顽劣的学生,还想来我们一中?做梦吧你!”
钟源闭嘴。
一分钟以后。
他又开始跟小胖子嘀咕。
“你爸干嘛的?”
小胖子不敢跟他说话,目不斜视。
倒是魏老师站起来了,怒道:“臭小子,你是不是非得挨两下才安静?”
钟源立刻站直。
这回真安静了两三分钟。
等魏老师转头训另一个学生,钟源又凑过来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把东西拿回来?”
小胖子如遇蛇蝎,不但不敢回答,还朝旁边躲。
魏老师猛回头,“小子,你再说话,我真拿教鞭抽你。”
刘小军在旁边低着头,嘴角都快憋不住了。
他觉得钟源胆子是真的大。
不管那个学校,教导处的老师都是最凶的。
哪个学生看见教导处老师不是跟老鼠见猫一样?可钟源挨了几句骂,过一会儿照样说。
可站着站着,事情也开始麻烦了。
快到中午,老师也要吃饭休息。
魏老师重新问:“你们俩到底哪个学校的?”
两人还是不开口。
“好。”
“你们不说,我就让保卫科打电话去几个乡镇中学问。两个十二三岁的学生,我不信没人认识。”
刘小军脸色一下变了。真让人找到严老师那里,回学校是一顿,回家又是一顿。
而且学杂费还没交。
钟源也知道,不能再硬扛了。
得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老师。”
魏老师没好气:“又干什么?”
这次钟源没贫。
“我们知道错了。”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魏老师‘哼’了声,暗想:“臭小子,我当了那么多年教导主任,还能收拾不了你?”
“知道错哪儿了?”
“火枪很危险,不该做,更不该拿到学校门口卖。”
“还有呢?”
“不该跑。”
“还有呢?”
钟源停了一下。
“不该不说自己哪个学校。”
刘小军猛地抬头。
钟源没看他。
魏老师脸色总算缓了一点。
“现在肯说了?”
钟源却摇头。
“还是不能说。”
魏老师刚下去的火一下又上来了。
“你还要顽抗到底啊?”
“不是。”钟源声音不大,“我们真有原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看了眼旁边的刘小军,“我们学校要收十八块五的学杂费,我同学他家拿不出来。”
刘小军的脸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最不愿意让陌生人知道的窘迫,突然被人摊到这么多人面前。
钟源继续说:
“他妈去亲戚家借,亲戚都不让他妈进门。他妈去邻居家借,还被羞辱了一顿。”
“他妈回家以后哭了一场,又把他打了一顿,说他书不好好读,只会向家里要钱。他脑门上的伤就是被他妈用扫帚打的。”
办公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连刚才挨教鞭的几个学生都看向刘小军。
刘小军额头上的伤,本来大家以为是打架磕的。
现在再看,就不一样了。
魏老师脸上的怒气也慢慢淡下去。
“就为了十八块五?”
“嗯。”
“他爸呢?”
“外出赚钱去了,但已经好几个月没给家里寄钱。联系不上,不知道人在哪里,更不知道死活。”
钟源没添油加醋。
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还有个弟弟,以后也得上学。他妈说,要是明年成绩还是这么差,就别读了,跟他二叔去广东打工。
他也不是真不想读书,只是家境如此,有点自暴自弃。这人一旦觉着没了希望,学习自然也就不好了。”
刘小军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刚才还觉得丢人。
听到这里,鼻子突然有点酸,眼泪止不住地朝外流。
他其实一直觉得这些事没什么。
农村里谁家不缺钱?
被妈打一顿又不会死。
明年真去广东,一个月还能挣两百多。
可现在被钟源在这个县城教导处里,一件件说出来,他才忽然发现,自己真有点惨。
魏老师语气放缓了,问:“所以你们卖这个火枪,是想凑学杂费?”
“嗯。”
钟源点头。
“我们试过别的。”
“想抓黄鳝,可地里早没多少了。”
“想捡废品,到处都有人专门收。”
“想到镇上帮人干活,两个小孩没人要。”
“这星期又跑来县城,想找地方赚钱。看到有人玩那个,他会做,我们就想着卖几个。”
钟源说到这里,低下头。
“我们也没想伤谁。”
“就是想挣钱把学杂费给交了。”
“没想到学校不让。”
刘小军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始哇哇地大哭。
办公室里的几个县中学生也不笑了。
尤其那小胖子。他刚才还在心疼自己那套广州带回来的贴纸。
现在忽然觉得,那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魏老师沉默了很久。
现在县里困难。
县一中还算好的。下面的‘镇中村小’好几个月没发工资。别说学生,老师都要活不下去了。
他转问刘小军:“你们学校老师知道你家困难吗?”
刘小军点点头。
魏老师更难过,声音没刚才那么凶,“明天回去上学吧。钱的事情让大人想办法,实在困难就跟你们班主任讲。
十二三岁不好好念书,跑县中门口卖这种危险玩意,你们是真会想办法。”
最后一句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现在家家都不容易。别再弄这个了,真伤到眼睛、伤到手,别人家长还要找你们赔呢。”
钟源点头。
“知道了。”
态度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魏老师又问他们,敢不敢再来卖。
“不敢了。”钟源答得飞快。
“考进来倒可以。把这股机灵劲用到读书上,不比干这个强?”
两人连忙点头。魏老师这才摆手,说今天到此为止,学校也不问了。
钟源心里一松,脸上却不敢露。他往前走两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谢谢老师,我们记住了。”
旁边几个县中学生不再像刚才那样看热闹。魏老师看看两个孩子,又叹了口气。
“真有困难,找大人说。别再走歪路。”
钟源低声应下,认错的样子做得十足。
钟源转身。
经过办公桌的时候,他脚步没停。
魏老师正低头给保卫科的登记本写处理结果,旁边一个女老师在问刘小军额头疼不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真正可怜的孩子身上。
钟源伸手在桌沿很自然地一撑。
身子侧过去。
另一只手顺势一扫。
那叠贴纸和几张卡片已经进了他衣服里面。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连离得最近的刘小军都没看清。他只觉得钟源出去的时候,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倒是同样站在墙边‘打架’‘买烟’的两个学生瞪大了眼睛——卧槽,这混球演的那出?
他怎么敢?
胆大包天啊!
刚刚在演戏?
一旦被抓住,皮都给他掀开!
钟源带着刘小军出了教导处。
下楼。
出办公楼。
一直走到县中校门口。
刘小军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钟源说:“你也知道怕?”
“那个魏老师太凶了。”
“跟你妈比呢?”
刘小军认真想了想。
“我妈打得更疼。”
说完自己都笑了。
笑了两下,他又沉默下来。
“你刚才干嘛把我家的事全说了?”
钟源看他。
“丢人?”
“有点。”
“那学费还想不想交?”
“想。”
“书还读不读?”
刘小军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读。”
钟源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后面有人追出来。
“哎!”
是那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也被放出来了,跑得气喘吁吁。
他一到跟前就朝钟源喊:“你.....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假的?”
钟源板着脸,“真的,我们是真的穷。”
白志强看看刘小军,“你家真交不起十八块五?”
刘小军脸又红了。
“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你手艺真是不错。”
白志强在教导处的桌子上看到刘小军做的手枪,其实也想买。
钟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的东西还要不要了?”
白志强一愣。
“什么?”
钟源从衣服里掏出那叠贴纸。
小胖子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刘小军也傻了。
“你拿了?”
“是啊。”
“什么时候?”
“出来的时候。”
白志强看着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刚才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以为钟源已经被生活压得痛改前非。
魏老师说得眼睛都没那么凶了。
自己差点听哭。
结果这家伙一边“谢谢老师”,一边把桌上的东西给顺走了。
“你......你......”白志强半天憋不出一句,最后只说:“你是真坏啊。”
钟源板着脸。
“你要不要?”
“要,要......”白志强接过贴纸,一张一张翻。
没少。
几张他爸从广州带回来的全在。
小胖子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他心情大好,手一挥,“走!我请你们吃冰棒!”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离开。
而此时的教导处里。
魏老师的心情还沉浸在钟源‘故事’带来的悲伤之中,顺手整理办公桌。
拿起登记本。
挪开教鞭。
然后手停住了。
他看着刚才放贴纸的位置。
空的。
魏老师沉默了两秒,又拿起登记本,挪开教鞭。
还是没有。
“白志强的贴纸呢?”
旁边女老师抬头。
“不是放这儿吗?”
“没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魏老师脑子里很快闪过刚才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打架的还在。
翻墙的也还在。
白志强刚出去。
还有那两个乡下来的孩子。
尤其是那个刚才低着头,认错认得比谁都诚恳的小子。
魏老师脸一点点黑下来。
‘打架’和‘买烟’的两个学生这时才开口,“被那高个小子拿走了,他手势好快。”
“啥......?!”过了几秒,教导处突然传出一声怒吼,“臭小子,你以后别落在我手里。”
校门口。
钟源耳朵里也听得两句系统评价。
【道友今日遇得严师教育,却以真情作假状,以认错为遁法,终全身而退。】
【虽然不拘小节,就是手脚不甚干净。】
“你再骂!小心我哭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