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钱一根的冰棒,糖精味的,刘小军吃得特别认真。
第一口咬得太大,冻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含在嘴里不住的哈气,半天没舍得吐。
现在冰箱冰柜特别贵,村里小店可用不起。
倒是夏天有人骑着自行车,后座绑一个白色泡沫箱,装着冰棍从镇子到各村叫卖。
可刘婶从来不给刘小军钱买。
一分钱两分钱都看得紧。
真敢拿家里的钱偷偷买,吃进去多少,回家都得从屁股上打出来。
十二岁的刘小军还是头一回吃冰棍。冰化了,顺着木棍往下淌,他赶紧低头舔掉。
吃到最后只剩一根湿漉漉的木棍,还含在嘴里舍不得扔。
白志强看了一会儿。
“还要不?”
刘小军狂点脑袋。
白志强又去小店买一根。
钟源扯了扯刘小军,“差不多行了。吃多了,坏肚子。”
刘小军则问道:“你跟他很熟?”
“不熟。”
“不熟,你冒那么大风险帮他偷贴纸?”
钟源看正在付钱的白志强一眼,低声道:“多个朋友多条路。”
刘小军没听明白。
钟源也不知道白志强以后到底能带来什么。可交朋友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今天认识,明天就非得占到什么便宜。
白志强家里条件好,父亲又常年往广州跑,平时接触到的人和东西,跟他们村里完全不是一个圈子。
对于未来,钟源只了解大的发展方向,可在细节上,他压根不清楚。
所以,多认识些人,总没坏处。
今天他们两个第一次跑县城挣钱,生意却让学校一锅端了。钟源反而确认县城中学的学生是个很大的消费群体。
只要了解这些学生喜欢什么、愿意为什么花钱,总能找到发财的路子。
白志强买冰棒回来,问刘小军:“你会不会拼模型?”
刘小军咬着冰棒,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模型?”
“飞机,坦克。”
“没拼过。”
白志强有点失望。
刘小军又说:“你拿来我看看呗。”
白志强又高兴起来,“那你帮我个忙。”他朝刘小军凑近一点,“我家有几个模型,你要是能帮我拼好,我给你钱。”
刘小军嘴里的冰棒都不吃了。
“帮你拼东西就付钱?多少?”
“普通的三块。”
刘小军眼睛已经亮了。
“三块?”
“进口的难拼。”白志强咬咬牙,“真能拼好,我给十块。”
“十块?!”
声音大得旁边卖冰棒的人都看了过来。
钟源也转过头。
“你真给?”
“给啊。”
白志强有点急。
“我骗你们干嘛?”
刘小军连冰棒都不吃了,“走,去你家看看。”
钟源也来了兴趣。
三个人当即往白志强家去。
白家就在县城一片单位宿舍里。
两排灰白色的平房,中间一条水泥路,家家门口都不大,有的晾着衣服,有的停着自行车。
白志强掏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里面就传来声音。
“强强?”
白志强动作一下停了。
一个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
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
“奶奶,你今天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
老太太看看孙子,又看看后面的钟源和刘小军。
两个孩子刚从县一中教导处出来没多久。
刘小军裤子上还有灰。
钟源鞋上也全是土。
老太太明显有些意外。
“同学?”
“啊......”白志强眼珠子转了一下,“是啊,我新交的朋友。”
老太太又看两人。
“县一中的?”
刘小军心里咯噔一下。
白志强张嘴就来。
“当然!”
钟源转头看他。
白志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俩成绩可好了。”
老太太来了兴趣。
“是吗?”
“是啊。”
白志强一把搂住钟源肩膀。
“尤其是他。”
钟源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学校年级第一!”
钟源:“……”
刘小军:“……”
老太太果然笑了。
“年级第一?”
“对!”
白志强脸都不红。
“老师天天夸他。”
老太太看钟源的眼神顿时亲切了不少。
“你叫什么?”
钟源自己回答,“奶奶好,我叫钟源。”
老太太还想问什么,白志强赶紧拉住两人。
“奶奶,我们进去玩了。”
“等会儿吃饭。”
“知道了。”
三个人飞快钻进房间。
门一关。
刘小军先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吓死了,还以为要被轰出去。”
钟源也瞪白志强。
“年级第一?”
白志强嘿嘿笑。
“我奶奶喜欢好学生。”
“那你怎么不说他第一?”
钟源指刘小军。
刘小军立刻急了。
“我看着像年级第一?!”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白志强的房间比钟源想象中还乱。
床上扔着衣服。
墙上贴着明星海报。
书桌旁边还贴着几张汽车和飞机图片。
贴纸更是到处都是。
真正多的是玩具,小汽车、塑料兵、手枪、飞机,零零散散的。
墙边还摞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纸盒。
有几个已经拆开了。
零件撒了一桌。
刘小军立刻凑过去。
“这就是你说的模型?”
“嗯。”
白志强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搬。
“瞧瞧,上海环球的。”
盒子上印着一辆德国三号坦克,边上还有“MATCHBOX”的英文。
“PK74,我爸在县里买的,十七块多。”
另一盒是直升机。
也是上海环球出的。
二十好几。
白志强最当宝贝的是最下面两个大盒子。
一个是田宫1:35的M41“华克猛犬”坦克。
一个是长谷川1:72的F-14A“雄猫”战斗机。
盒子精美,光看着就比前面几个漂亮。
“是我爸从广州带回来的。”
白志强先拿起坦克。
“七十多。”
又抱起那个大飞机盒。
“这个一百多。”
刘小军顿时不敢碰了。
一百多块。
够交五次学杂费还有剩。
刘婶活半辈子,手里从来没这么多余钱。
“好贵啊!”
“是进口的。”
白志强也挺得意。
“这飞机翅膀还能动。”
刘小军马上又凑近了。
“打开看看。”
“不行!”
白志强一把抱住。
“你先把别的弄好再说。”
他说着,从床底又拖出两个盒子。
钟源一看就乐了。
盒子里是已经遭过毒手的。
坦克炮管是歪的,轮子有几个压根没装上。
另一架飞机更惨,机身左右两片没合拢,胶水却已经干了,透明座舱盖上还有一个胶粘的大手指印。
刘小军拿起来看了半天,“你这手艺确实不行啊。”
白志强脸一红,自己也来气。
班里有个男生前几天拿了一架拼好的飞机去学校。
一堆人围着那架飞机,那小子还要强调,连贴花都是自己弄的。白志强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就说家里有更好的,下星期带来。
话说出去容易。回家先拼歪一辆坦克,再粘坏一架飞机,他连盒子都不想打开了。带去给同学看?够那帮人笑一年。
今天在教导处看见刘小军做的枪,他才又想起床底下这摊东西。反正已经坏了,换个人试试又不吃亏。
“这辆救回来,三块。普通盒子也三块一个。”白志强把两盒进口的拨到一旁,“这两个,拼好一个给十块。”
刘小军摸着F-14的盒子,没敢拿。十块钱听着痛快,可万一拼坏了,他拿什么赔?
白志强看出他的犹豫,先把坏坦克塞过去。
“你先弄这个,弄好了再说进口的。”
刘小军把车身翻来覆去看,摊开日文说明书。字是认不得,图倒能对上。他用指头比了比粘歪的地方,咬牙答应下来。
“先试试,反正也不能更坏了。”
房门忽然咚咚响了两声。三个人一起闭嘴,白志强连手都缩了回去。
“强强,吃饭了。”
原来是奶奶。钟源趁机说该回家了,刘小军立刻收东西,把坏坦克连说明书抱好,小刀、镊子、小锉和胶水也一样不落。
白志强还想留他们吃饭,刘小军头都不抬。他怕的不是饿,是待会儿又要充那个‘年级第一’。
可刚出房门,就让白奶奶拦住了。
钟源说时间不早,该回家。老太太朝饭桌一指:“都做好了,你们这时候走什么?”
“家里等着。”
“现在回去,等你们到家都几点了?”
老太太根本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
“洗手。”
厨房里的香味正往外飘。
刘小军脚步慢了。
钟源也饿。
他们早上为了省钱,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后来又在县城折腾半天,现在是真的饥肠辘辘。
老太太已经进厨房端菜。
“洗手去。”
刘小军看钟源。
钟源也看他。
几秒以后。
“吃完再走?”
“嗯。”
两个人很没骨气地留下了。
饭桌上的东西比刘小军家过年还丰盛。
炒鸡蛋。
青菜。
一盘午餐肉。
还有一碗烧豆腐。
刘小军第一碗还吃得客气,饭下去一半,就忘了自己在别人家。白奶奶连说两声慢点,他嘴里满着,腾不出空答,只能使劲点头。
钟源也没少吃。正夹菜,老太太问他们平时成绩,两双筷子同时慢了。
“好着呢,年级第一嘛!”白志强抢着答。
“我问他们。”
“他们不好意思说。钟源英语好,小军数学好,考试就没掉出过年级前十,我们老师都知道。”
越拦他越来劲。钟源只管往嘴里扒饭;刘小军瞪了白志强一眼,也赶紧低头。千万别问,问就是正吃着。
白奶奶把三人的样子看在眼里,没有再追,舀了碗汤递给钟源。
“别噎着。”
“谢谢奶奶。”
钟源正需要这个,喝了一口才把饭顺下去。碗还没放稳,老太太又开口了。
“How does it taste?”
钟源端着汤碗不动了。刘小军虽然听不懂意思,却听出了那是英语,立刻去看白志强。白志强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敢情老太太在这儿等着呢。
钟源后悔得要命,刚才再噎一点算什么,偏要喝这口汤。
【道友一碗热汤下肚,平白招来口舌之劫。】
【早知如此,何不继续埋头干饭?】
系统还挑这时候看笑话。钟源在心里骂了一句,又不得不对上老太太等他回答的目光。
他是典型的哑巴英语,从没正经开过口了。
老太太还在等。
钟源只能硬着头皮,“It……tastes good.”停了一下,又觉得太短,加了句,“Very good.”
老太太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Do you like English?”
还来?
要死人的。
早知道,今天真不该来。
钟源额头开始冒汗。
“A little.”
老太太问:
“Why?”
钟源卡住。
为什么喜欢英语?
谁喜欢了?
我一点不喜欢。
他绞尽脑汁。
“Because……”
刘小军在旁边已经重新开始吃饭。
速度比刚才还快。
完全是一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的模样。
钟源看得想踹他。
“Because it is……useful.”
总算挤出来。
老太太点点头。
“Do you study English every day?”
“……Yes.”
“How long?”
钟源沉默两秒。
“Half……an hour.”
老太太又问了几句。
问题都不难。
可钟源几十年没这么跟人说过英语,一句话得在脑子里转半天。
说到后来,前胸后背都开始冒汗。
好不容易老太太终于放过他。
“还行,吃饭吧。”
钟源如蒙大赦。
低头就吃。
白志强却已经顾不上吃了。
他一直盯着钟源。
像第一次认识他。
等等,确实是第一次认识。
等奶奶起身去厨房盛汤,他压低声音:
“你会英语?”
钟源没好气。
“这有啥奇怪的?”
“你怎么会的?”
“学校教的。”
“我们学校也教啊!”
“那你怎么不会?”
白志强被堵住了。
旁边刘小军还在猛吃。
白志强看向他。
“你呢?该不会......”
刘小军立刻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午餐肉。
鼓着腮帮子摇头,呜呜呜的。
不能说话。
我忙着呢。
吃完饭,两个人几乎是逃出白家的。
临走的时候,刘小军还抱着那个坏坦克和一袋工具。
白志强追到门口。
“下星期啊!必须给我弄好!弄好了给三块!”
刘小军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钱又回头,“行,知道啦。”
走出单位宿舍好一段,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胖子的奶奶怎么会说英语?”
钟源看看白家所在的单位楼,门牌上大大的几个‘教育局’字样,长长的叹口气。
又看了看刘小军怀里的模型。
“下星期你还来不来?”
刘小军低头。
三块钱。
再想想那两个进口的。
十块。
他脸上纠结了半天。
最后一咬牙。
“来。”
“万一他奶奶用英语问你话,你咋办?”
“她问我,我就不说,当哑巴也行。”
钟源笑出了声。
两个人一路往回走。
白家这边。
门重新关上。
白志强回到饭桌,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奶奶。钟源英语不错吧?”
老太太收着碗。
“还行。”
白志强一下得意起来。
仿佛刚才说谎的人不是他。
“我就说他成绩好,是我们年级第一,你还不信。”
老太太看了孙子一眼。
“少来了。那两个孩子根本不是你们县一中的,应该是乡镇的。”
白志强张着嘴。
老太太继续收碗。
“进门我就看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说?”
“你不是吹得挺高兴吗?”
白志强脸一下红了。
“我……”
老太太笑了一声。
“那个矮一点的,英语肯定没学怎么样。”
白志强想到刘小军刚才埋头狂吃的样子。
“那个钟源就好很多,虽然口语不怎么样,磕磕绊绊的。”
“不过能听懂我问什么,也能答上来。”
她把碗叠在一起。
“乡镇中学刚上初一,能有这个程度,不容易。”
白志强眼睛亮了。
老太太端起碗往厨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钟源看着不坏,可以多来往。”
白志强马上乐了。
“另一个孩子看起来就不怎么样,脏兮兮的,也不说话,光知道吃,没礼貌,以后少来往。”
白志强的高兴劲立刻消失,说道:“他叫刘小军,我觉着他不是坏孩子。”
“为啥?”老太太问道。
白志强头一低,“他有妈妈。虽然他家穷,但他妈妈也没丢下他,还心疼他,会为了他到处求人借钱。
有妈妈爱的孩子,不会太坏的。”
老太太顿时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