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七点半,方老师带着钟源和陈文杰坐车去县城。
陈文杰知道钟源在‘县一中’闯祸的事,担心地问道:“县一中的老师还认不认得你?”
钟源苦着脸,“教导主任肯定认得,保卫科有几个应该也记得。我也不知道咋办呢。”
陈文杰从书包里取出一顶帽子,“给,戴上,遮着点。到了一中门口,你尽量低头躲着点。”
钟源大喜,忙不迭地感谢。
学校今天有竞赛,各乡镇陆续有老师带着学生进门,门口比平时乱一些。
方老师去登记,陈文杰便很自然地站到钟源外侧,正好把他挡了大半。
一个穿蓝褂子的保卫人员从旁边经过,往这边扫了一眼。
钟源低着头整理书包。
等人走过去,陈文杰才低声问:“刚才那个?”
“上次追过我。”
两人更紧张。
方老师听他们嘀嘀咕咕,只当两个人第一次参加县里的比赛有些紧张,招呼道:“走快点,先去考场。”
进了学校以后,钟源反而不需要别人带路。
上辈子他在这里读了六年。
教学楼、实验楼、办公楼、食堂、宿舍......他都记得。
虽然脑海中的记忆过去三十多年,细节淡了不少,可真正走进校园,那些东西便一点一点重新冒出来。
前面的老教学楼还没翻修,操场旁边的树也没有后来那么高。办公楼还是三层,后面那排平房也还在。
方老师在路口停了一下,看墙上的指示。
钟源已经往左边走了。
“考场在三号楼。”
方老师看他:“你来过?”
钟源顿了一下,“上次来过一回。”
方老师不知道他所谓的“一回”是在什么情况下,点点头便继续走。
陈文杰却知道。
他看了钟源一眼,没说话。
考场安排在二楼,整个县里参加这次竞赛的学生还挺多,初中三个年级,陆陆续续来了两百多号人。
方老师找到初一竞赛的教室,又交代几句:“九点半考试,我去参加带队老师的会。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有空再看看题,别到处跑。”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没有特别针对谁。
钟源自己却有些心虚。
“知道。”
方老师走后,陈文杰拿出这几天做过的题,坐下来继续看。钟源也翻了一阵,心思却不全在上面。
这里实在太熟了。
窗外就是他上辈子天天走过的校园。坐了十来分钟,他起身说道:“我出去一下。”
陈文杰马上抬头。
“去哪?”
“厕所,顺便透口气。”
陈文杰犹豫了一下,提醒道:“别往办公楼那边去。”
“我知道。”
“也别往校门口去。”
钟源笑了笑:“我又不是专门回来让人抓的。”
陈文杰这才让他走。
钟源下楼以后,没有往办公楼方向去,只沿着教学楼旁边的小路慢慢走。
前世的记忆确实没错。
厕所还在,实验楼位置也没动,连旁边那条穿过花坛的小路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刚从厕所出来,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哎!”
钟源没在意。
又走几步。
后面的人追了上来,声音里已经带着惊喜:“真是你!”
钟源回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县一中学生,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上次唯一真正买走‘违规物品’的那个男生。
对方一眼就认准了他,上来先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你上次胆子好大,居然戏耍我们教导主任。
魏主任气炸了,全校都知道了,到处找人问你到底是谁?没想到你还敢进来?”
钟源汗颜,没有解释自己是来参加竞赛的,只梗着脖子道:“我会怕区区一个教导主任?”
“厉害,有胆气。”男生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又带好东西来了?”
“啥?”
男生笑道:“你上次那把可出名了。”
男生拿回宿舍以后,好几个人轮流玩,后来连别班学生都知道了。有人愿意出七八块钱买,他一直没舍得卖。
“那把是真的好,手感、准头、威力,都一流。现在市面上都不做链条了,全部改用折叠伞骨。
只是没人能做成你们那样的。”他说,“上次那把五块太便宜了,现在七块都有人要。”
钟源有些意外。
“这么喜欢?”
“你们被缴了两把,魏主任让保卫科销毁,结果保卫科的人都舍不得,偷偷藏起来了。你说大家喜不喜欢?”
男生又说:“你要是还能弄,我可以帮你找人,八块也行。”
钟源没有答应。
那东西能卖钱,可上次差点把学校和家里全惊动,再做就是给自己找事。
“最近不弄。”
“以后呢?”
“以后再说。”
男生还是不甘心,跟着走了几步,又问:“你今天溜进来干嘛?”
钟源只说:“有点事。”
对方当然不信。
上次刚被学校抓过,这才没多久又偷偷摸摸出现在县一中,在他看来,肯定又是来做什么不能让老师知道的事情。
这种胆子反而让他更佩服。
“走,我带你认识几个人。”
“算了。”
“他们都问过。”
钟源真不乐意。
距离开考没多久了,他还惦记第一名的五十块奖金呢。
可男生是初三的,个高劲大,硬把钟源拖着走,“就在实验楼后面。”
实验楼很偏,前面有楼挡着,旁边又有几棵树,平时老师很少专门过来。
墙边已经站着五六个高年级学生。
有一个看起来高三了,穿牛仔外套,手里夹着烟。
带钟源来的学生一过去就说道:“老大,还记得上次那东西吗?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几个人顿时都看过来。
钟源头大如斗。
一个男生问:“上次那把东西是你做的?”
“我朋友做的。”
“还能不能弄?”
“最近不做。”
“钱好说。”
旁边有人接话:“那个东西比较好玩,再弄几个,七八块肯定有人要。”
还有人问能不能做得更漂亮一点。
钟源没有暴露姓名,也没说自己哪个学校,更没提数学竞赛,只说那东西做起来麻烦,材料不好弄,做起来也费事。
几个高年级学生显然把他当成了不知道哪个乡镇跑来的小子。
而且还是胆子很大的那种。
“来一根?”
钟源看了一眼。
他当然不会真觉得这有什么成熟的,也没兴趣重新学这个。
只是对方已经递到面前,他不好不接,否则小混混觉着没面子,下手就没轻没重了。
旁边有人刚拿出火柴,实验楼附近忽然传来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
“老师!”
“就是他们,躲在这里偷偷抽烟!”
只听见声音。
没看见人。
钟源却莫名觉得耳熟。
还没等他想起来,旁边几个县一中学生已经变了脸。
有人拔腿往实验楼跑,有人钻树后面,还有两个沿着围墙就走。
都是本校学生,对这一片熟得很。
刚才还围着说话,一眨眼散了一半。
钟源也转身。
可刚走出去几步,就听见另一头有人大吼:
“站住!”
两个保卫科的人已经从楼角绕过来。
后面还有个老师。
显然那个女孩不是临时才喊,人早就叫过来了。
惨了!
他奶奶个熊!
我就说这县一中是险地,来一次,倒霉一次。
混混学生熟悉逃跑路线,有几个转眼没影,还有三个人没来得及走远,被前后堵住。
钟源就是其中一个。
他倒不是不知道从哪里能跑。
如果真想跑,翻过实验楼后面那堵矮墙,再绕去食堂,一会功夫就能逃出学校。
可问题还是那个老问题——十二岁的他翻不了墙。
他又被堵住,只能停下。
保卫人员过来,恶形恶状的先把一个本校学生抓住,又看向钟源,大喝道:“哪个班的?”
钟源不说话,低着脑袋。
一名教导处的老师过来,目光一落,正好看见他手里那根烟。
“抽烟?”
“老师,我没抽。”
钟源把烟递过去。
“刚接过来,还没点。”
老师看了一眼。
确实完整。
可和一群偷着抽烟的学生站在一起,怎么看也不是好学生。
“老师,你听我解释,我不认识这帮家伙,我是被胁迫的。他们硬要拉我入伙,我没答应。”
“谁给你的烟?”
钟源回头。
刚才递烟的几个早跑没影。
“刚才那个人。”
“叫什么?”
“不知道。”
旁边被抓的县中学生忍不住看他一眼。
一起站了半天,连名字都不知道。
保卫人员没兴趣慢慢问,正准备把几个人带走,忽然盯着钟源多看了两眼。
钟源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对方又靠近一步。
“抬头。”
钟源死不抬头。
保卫人员低下脑袋来看他,盯了几秒,脸色大变,怒道:“怎么又是你?”
旁边老师问:“认识?”
“这不就上次把魏主任气炸的那小子么,化成灰都认识他。”
保卫人员这回是真生气了。
“跑到学校门口卖危险东西,被抓了以后死活不说哪个学校。上回让他跑了,这次还敢往学校里面钻。”
钟源真要哭了,说道:“我今天来学校有正事。”
“什么正事?”
钟源没回答。
现在一旦说出数学竞赛,就等于把姓名、学校一起交代出去。
‘五十块’就彻底泡汤了。
保卫人员见他又不肯说,火气更大。
“又来这套?”
“上次问你哪个学校,你也是一句不讲。”
钟源只能说道:“我真不是进来惹事的。”
“一进学校就跟这帮差生在一起,手里还有烟,你还狡辩。是不是惹事,到教导处再说。”
几个人一起被押往办公楼。
钟源走在最前,被严加看守。
距离竞赛开始,还有半小时。
他又进了教导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