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差生被押进教导处,里面正忙得很。
桌上放着竞赛名单、座次表和一摞刚送来的材料,老师们进进出出。
见保卫科一下带回来四个学生,一个的老师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放,问了句,“咋回事?”
保卫科的人说道:“躲在实验楼抽烟。”
教导处老师顿时大怒,“都站好!”
几个人靠墙站成一排。
老师从左边开始问,哪个班的,谁先抽的,哪来的烟。几个本校学生低着头,问一句答一句。
轮到钟源。
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哪个班的?”
旁边保卫科的人说道:“这个不是咱们学校的。”
老师皱起眉。
“外校的?”
“就是上次把魏主任气炸的那个。”
老师愣了一下。
再看钟源,脸色非常精彩。
“啊......是你小子啊?”
钟源老老实实站着,“老师,我这次真的啥也没干,我没抽烟。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硬拉着我。”
保卫科和教导处的老师更怒,“狡辩,你犯错还赖我们学校的学生?”
旁边几个本校学生忍不住朝钟源看。
老师马上骂道:“看什么?你们几个也好不到哪去!”
几个人赶紧转回去。
老师先把那几个本校学生狠狠训了一顿。
“初三了,不想着好好念书,倒躲到教学楼后面学抽烟。家里一个月供你们吃、供你们住,是让你们来学校干这个的?”
“学校说多少遍了不准抽烟,你们是听不懂,还是故意跟老师对着干?”
没人敢出声。
骂完一圈,老师重新看向钟源。
声音反而更重。
“还有你。”
“不是我们学校的,上回跑来闹事还不够,这次又混进学校,跟他们躲在后面抽烟。说,哪个学校的?”
钟源还是不说。
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解释。
一旦说自己是来参加竞赛的,学校、姓名、带队关系全得牵出来。
到时候这些老师只要随便找个人核实,他今天的比赛十有八九就不用参加了。
何况还有魏主任。
上一次已经把人气得够呛。
这次要真落到他手里,先别说五十块钱,回学校以后弄不好还得背处分。
老师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火了。
“又跟上次一样是不是?”
“行。”
“我今天没空跟你磨。”
他看了一眼挂钟。
九点十几分。
外面又有人来喊:“前面考场还缺人,名单也要送过去。”
另一个老师抱着材料已经准备走。
“魏主任什么时候回来?”
“前面安排竞赛呢,等会儿。”
刚才骂人的老师点点头。
他看向几个学生。
“先关起来,等魏主任回来一个一个处理。”
教导处旁边有间小杂物室,平时堆旧桌椅、坏掉的体育器材和不用的文件柜。老师开门,把四个人全赶进去。
钟源最后一个进门。
老师特意看了他一眼。
“老实点,你今天别想跑。”
“魏主任回来,有的是时间问你。”
门关上。
外面落锁。
咔哒一声。
几个人被彻底关在里面。
本校那几个学生反倒没刚才那么紧张。
抽烟被抓不是第一次,顶多写检查、叫家长,再挨一顿训。
钟源却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旧钟。
九点十二。
距离比赛开始只剩十八分钟。
他走到门边推了两下。
锁得很死。
又看窗户。
三楼。
下面是水泥地。
跳下去不是逃跑,是去医院,甚至是进太平间。
一个差生看他探头往下瞧,忍不住问:“你还真想从这儿出去?”
钟源没理。
如果等魏主任一回来,事情就彻底麻烦了。
上一次是卖东西。
这一次是在学校里跟几个差生一起被抓。
就算那根烟根本没点,魏主任也不可能听他慢慢解释。
最要命的是比赛。
县里第一名五十块。
钱还不是最重要的。
学校好不容易给两个名额,他连卷子都没见到就被教导处扣住,回去怎么交代?
必须出去。
钟源趴在窗边往楼下看。
办公楼后面的样子和记忆里几乎没变。
一排平房。
总务办公室。
再过去就是后勤仓库。
上辈子他在县一中念了整整三年,这一块来过不知道多少次。
班里领扫帚、拖把,学校运动会借东西,挂横幅搬梯子,都得往这里跑。
很多细节平时早忘了。
现在站在教导处的三楼往下一看,反而全想起来了。
正想着。
楼下有个人从办公楼前面绕了过来。
戴着眼镜,明显是在找人。
是陈文杰。
钟源立刻推开窗,敲了两下窗框,朝下面大喊两声,“兄弟,兄弟......”
陈文杰抬头。
看到三楼窗口里的钟源,明显愣住。
钟源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旁边几个差生也全凑过来了。
陈文杰张嘴想喊钟源名字。
钟源连忙制止道:“别乱喊,情况紧急。”
陈文杰仰着头,也急得不行,压着声音道:“你咋回事?上个厕所这么久?”
“我被抓了,被关在教导处。”
陈文杰傻了,“那怎么办?我去叫老师。”
“不能叫。”钟源看看时间,“时间很紧,你听我说。”
“看见后面那排平房没有?”
陈文杰转头看。
“看见了。”
“最西边是后勤仓库,仓库里有一架长竹梯,够到三楼。但仓库锁着,钥匙在旁边总务办公室。”
陈文杰感到不对劲。
“我还是去找老师。”
“不能找老师,听我说完。”
钟源直接打断。
“总务办公室现在应该锁着。但门口右边第二扇窗户窗扣是坏了,从外面把窗框往里推一点,再拨一下能开。”
陈文杰不说话了。
杂物室里的几个差生也一起转头看钟源。
钟源继续说:
“进去以后,里面靠墙那张桌子,从上往下,第三个抽屉有好多钥匙。找写着后勤仓库的那把,拿出来,把抽屉关好,窗户恢复原样。”
“然后去开仓库。长梯靠左墙放着,搬出来,记得别走正面,容易被路过的老师发现,从食堂那边绕过来。”
“记清楚了没?”
一口气说完。
楼上楼下一片安静。
陈文杰仰着头,好半天才问:
“你让我翻老师办公室?”
“嗯。”
“还拿抽屉里的钥匙?”
“借一下,用完就还。”
“这不行。”
“现在没别的办法。”
“可以叫老师。”
又来了。
钟源已经猜到他会这么说。
“叫老师,我今天就走不了。”
“可这样——”
“只是借梯子,不拿别的东西。钥匙也会放回去。”
下面依旧犹豫。
“要不还是先找个老师说清楚?”
钟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十八。
“来不及了。”
“还有几分钟就开考。”
“真等老师过来问完,我只能放弃。”
陈文杰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今天这场竞赛有多重要。
学校一共才两个名额。
准备了这么多天。
真因为这种事情缺考,回去谁都不好交代。
可让他爬老师办公室窗户,开老师抽屉,拿钥匙,再私自开后勤仓库……
从小到大,他都是乖学生,偷鸡摸狗的事情是想都没想过。
“真的要这么干?”
“嗯。”
“不能想别的办法?”
“有的话,我不会找你。”
“找老师也许能——”
钟源大声道:“找老师也没用。”
杂物间里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另一个学生说道:“你这朋友肯定是好学生。”
陈文杰站了一会儿,实在为难,想了半天才问:“哪扇窗来着?”
钟源知道成了。
“右边第二扇。”
“怎么开?”
“先往里压,再拨右边那个扣。”
“钥匙呢?”
“进去以后靠墙那张桌子,第三个抽屉。”
“仓库?”
“最西边一间。”
“梯子靠哪?”
“进去左手边墙上。”
陈文杰点点头,记住了,转身离开。
几个差生全挤到窗边,一直看着陈文杰往总务办公室过去。
半天,有人转头问:“你真是外校的?”
钟源点头。
“以前来过?”
“来过。”
“来一回连我们学校第几个抽屉有啥钥匙都知道?”
钟源没接话。
这种事没法解释。
平时规规矩矩的陈文杰已经到了总务办公室。
他站在那里。
左右看。
没人。
抬手碰了一下。
又马上缩回来。
从小到大。
陈文杰没逃过课。
没打过架。
没抄过别人作业。
老师办公室门关着,他连门把手都不会随便拧。
现在居然准备从窗户进老师办公室。
他站了半天。
没动。
远处有个老师走过来。
陈文杰心里一惊。
老师也没怀疑,这学生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好学生。
等老师走远。
陈文杰额头已经冒汗。
等脚步彻底听不见。
他重新走到窗户旁。
照着钟源说的位置,门口右边第二扇窗前,把窗框往里面压,再去拨旁边的扣子。
窗户开了。
陈文杰心跳加速,手都在抖。
又左右看看。
没人。
这才笨手笨脚地翻进去。
脚落地的时候碰倒办公室桌上一个搪瓷缸,掉地上哐当响。
陈文杰差点被吓哭。
靠墙那张桌子,第三个抽屉。
打开抽屉,里头果然放着不少钥匙,其中一把有标签,写着‘后勤仓库’。
拿到钥匙,陈文杰心脏狂跳,一路小跑去了后勤仓库。
门开。
里头果然有一具六米高的长竹梯。
麻烦的是,竹梯太长,太重,十二岁的陈文杰压根没办法将其抓起来。
没多久,一架长竹梯从仓库里一点一点拖出来,拖动的声音超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杂物间彻底热闹了。
几个县一中的差生趴在窗口,看看拖梯子的陈文杰,又看看钟源。
“你朋友真去拿了。”
“还真有梯子。”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钟源没回答。
只盯着时间。
九点二十六。
陈文杰一个人拖着那么长的竹梯,显然很吃力。
拖几步。
停一下。
再往前挪。
按钟源的要求,不能从办公楼正面走,得从食堂后面绕。
这样不容易碰见老师。
可陈文杰已经记不清食堂在哪里了,他的体力也不允许他绕路。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从正面抄近路。
可走没两步,迎面来个老师,看了陈文杰一眼,问道:“同学,你搬梯子干嘛?”
陈文杰脑子一片空白。
嘴却先开了。
“后勤老师让我搬的。”
“搬哪去?”
“办公楼后面。”
老师仔细打量陈文杰一番,不像坏学生,是个乖孩子,于是点点头,叮嘱了一句,“别碰到人。”
“知道。”
两个人错开。
陈文杰咬牙继续拖。
走出去十几米。
耳朵还是红的。
他今天撒谎了。
还是对老师撒谎。
居然还没被发现。
九点二十七。
竹梯抵达教导处办公楼的楼下。
九点二十八。
陈文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使出吃奶的劲,把六米高的梯子一点点地搭上去。
几个差生全围在窗边,就想抢着从爬梯子下去。
钟源大喝一声,“你们等魏主任。”
“凭什么?”
“我是外校的,跑了就跑了。你们若是逃跑,罪加一等!指不定就被开除。”
“……”
陈文杰累到满头是汗,精疲力竭。
竹梯“咚”的一声,搭到了三楼窗沿。
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九。
钟源麻利地翻出窗,顺着梯子开溜。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有保卫科的人在喊,“魏主任,你放心,那小子这次跑不了,就被关在杂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