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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苦

作者:xing45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3:24:49
第二十一章 苦

早上,钟母开着电动三轮车去镇上,路过村口时听到有人喊。

“钟家媳妇。”

她抬头一看。

“沈老师?”

沈老师六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手里还夹着一本卷了边的教案。

“今天去镇上吧?”

“去啊。”

钟母拍了拍手上的泥。

“您要带什么?”

“帮我买两盒粉笔。”

沈老师想了一下。

“白的两盒,再拿一盒红的。要是有便宜点的墨水,也带两瓶。”

“您是小学校长,这粉笔不是镇上发么?还要自己买?”钟母问道。

沈老师苦笑,没解释,还是从兜里掏钱。

钟母也从身上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翻到后面一页。

“沈老师,白粉笔两盒,红粉笔一盒,墨水两瓶。”

一边念,一边歪歪扭扭记下来。

沈老师看得笑了。

“还记账了?”

“现在东西多,不记哪行。”

钟母把铅笔夹回本子里。

“这家两包盐,那家一斤酱油,还有人让我捎鞋底,靠脑子哪记得住。”

“生意不错啊。”

“赚不了几个钱。”

钟母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不过这车是真的好使。”

她拍了拍车把。

“以前到镇上一趟,回来半天都不想动。现在一天跑两三趟都行。”

沈老师低头看看座位下面那两块黑乎乎的旧蓄电池。

“我记得刚弄出来那几天,还听你说电不经用。”

“现在好多了。”

钟母也说不清为什么。

“刚开始装点东西,上坡就发软。最近越骑越有劲。”

“前天我带了一袋米,还有两筐鸡蛋,那个大坡都上去了。”

那两块电瓶当然不会自己越来越好。

刚买回来时,本来就已经是汽车上淘汰下来的旧货。

存不住多少电。

这阵子每天晚上,只要精神还撑得住,钟源就会对着两块电瓶一点点施展【低阶法器维修】。

一次不能弄太多。

多了脑袋就发胀。

一点一点来。

十来天下来,原本衰得厉害的电瓶,硬是恢复了七七八八。

虽然离新的还差得远,但拿来带这辆慢吞吞的破三轮,已经够用。

钟母不知道这些。

只觉得丈夫和儿子弄出来这辆车用得一天比一天顺手。

钟母收了钱。

三轮车很快出了村。

拐过前面的土坡,渐渐看不见。

沈老师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村小学走。

麻姑村小学离村口不远。

两排低矮的砖瓦房。

院墙有一截塌了,一直没人修。

门口原本挂着的木牌,被风吹雨淋得掉了不少漆。

沈老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王老师正弯着腰收东西。

几本书。

一个搪瓷杯。

两支钢笔。

全塞进一只旧帆布包里。

沈老师停在门口。

“真不干了?”

王老师直起腰。

三十来岁的人,脸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给我在县里食品厂找了个活。一个月说是能有一百来块。”

沈老师点点头。

没再问。

王老师沉默一会儿。

“沈老师,我也不是……”

“我知道,家里要吃饭的。”沈老师走进来,把自己的教案放课桌上,“你走吧。”

王老师看他,重重鞠个躬,转身离开了。

沈老师没有送。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看了一眼王老师放在桌上的钥匙。

拿起来。

挂到了自己那串上。

上午第一节,他给四年级上语文。

让五年级、六年级自己做数学。

讲完这一课,再转过去。

同一间教室里坐着三个年级。

加在一起也没多少人。

整个麻姑村小学,拢共也就二三十个学生。

低年级尤其少。

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家庭,早早就想办法把孩子送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

剩下的,大多是家里没人接送,或者实在舍不得那份花销。

村里人嘴上不说。

心里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

能认几个字。

会算账。

白天有人看着,别下河,别打架,别出事。

农村的孩子,念到五六年级,再大一点,能干活了。

差不多也就这样。

沈老师教了这么多年。

这些话没人当着他说。

但事实就是如此。

眼看这‘村小’就要倒闭了,事情却出了点意外。

钟源在县里拿了个竞赛第一回来。

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下午放学。

沈老师收好东西,没急着回家。

先去了一趟钟家。

钟源已经从镇中学回来。

他家院子倒比白天热闹。

一张桌子根本坐不下。

有人趴桌边。

有人搬小板凳。

还有两个直接蹲在墙边写。

十来个孩子。

四年级到五年级都有。

有个最小的写了没几分钟就开始东张西望。

钟源从旁边拿出一张印着孙悟空的小贴画。

往书上一放。

“今天谁作业写得最好,这张归谁。”

刚才还在看鸡的孩子立刻低下头。

沈老师站门口看得想笑。

旁边另一个孩子忍不住问:

“钟源哥,那个小汽车呢?”

“昨天陈明亮的作业写得最好,给他玩三天。”

“那今天写最好的能有啥?”

“小飞机。”

听到有小飞机,几个孩子又低下头。

沈老师走进院子。

有学生抬头看见,喊了声,“沈老师。”

这一喊。

剩下的人全发现了。

院子里更安静。

钟源也曾是沈老师的学生,连忙起身。

“沈校长,您来了。有事?”

“没事,就是看看。”

沈老师背着手转了一圈。

桌角放着几张贴纸。

窗台上还有两三个破旧的小玩具。

缺轮子的汽车。

少了一条腿的塑料机器人。

一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

都是县城孩子看不上的东西。

到了这里,却像宝贝。

沈老师随手拿起那辆缺轮子的汽车。

“你拿这些哄他们?”

钟源笑着挠挠头,“也不算是哄。写好了才有。”

旁边一个孩子马上补充:

“考得好也有。”

另一个道:

“这个星期谁进步最大,能先挑。”

沈老师点点头。

也没说好不好。

孩子们平时课堂上的表现已经说明一切。

他只看看越来越挤的钟家院子,沉声道:“明天别在家里了,到学校来吧。”

沈老师出了院子。

钟源跟了上去。

一老一少沿着村路往学校走。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小学安静得很。

沈老师打开院门。

又摸黑开了一间教室。

灯亮起来。

有桌有凳的。

后墙上还贴着不知道哪一年留下来的“三好学生”名单。

沈老师道:“学校只剩我一个老师了,而我六十好几,已经退休,有点力不从心。

我不求你能接班当老师。但以后给其他孩子补习,可以来这儿。这里宽敞。”

钟源站着没动。他知道,麻姑村的小学用不了多久就会倒,这个时间比想象的更快。

因为眼前这个退休的老教师,已经走到生命末期。记忆里,他大概半年后就会去世。

届时,村里有能力的就把孩子送去镇上,没能力的就没办法了。

钟源看着墙边堆着的旧桌椅。

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是重活了一辈子。

可不代表什么都办得到。

他能修一台电视。

能弄出一辆破三轮。

能帮几个孩子把不会的题补回来。

可眼前这所越来越空的学校,他没办法。

沈老师也没办法。

“你要是嫌耽误学习,也不用天天来。”

“不是。”

钟源摇头。

他走到第一排,拉开一张椅子。

椅脚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每天晚上过来做我的作业。其他同学有不会的,再问我。”

“行。”

沈老师点点头。

没说谢谢。

钟源也没说自己一定能把这些孩子教成什么样。

谁都不敢保证。

能学一点是一点吧。

真有哪个孩子以后能走出去一点,那当然最好。

没有,也只能这样。

两个人关灯出去。

沈老师锁上教室门。

钟源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自家。

母亲问他去哪儿了?

他把沈老师托付的事说了遍,“就是让我以后在村小的教室给学生补习,那里宽敞,桌椅齐全。”

母亲叹道:“沈校长一把年纪,当年也是我老师呢。我就是读了没几年就辍学,然后在家干活,直到嫁给你爸。”

父亲回家后得知此事,沉声道:“别说各村的小学,镇上中小学的老师都在跑了。

供销社的工资都拖几个月了,再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都想不干了。

现在咱家全靠你妈骑电动三轮在挣钱。‘村小’的事,你能帮着补习就不错了,别想太多。”

钟源‘嗯嗯’两声,却说道:“其实现在赚钱的机会挺多的,就看胆子够不够。”

“瞎说,什么‘胆子够不够’?你想当贼啊?还是做抢强盗?”父亲明显想歪了。

“爸,我们借钱花钱,弄一辆电动三轮给妈去跑运输,这就是胆子大。”

钟源又看向母亲,“妈,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

“六七十吧。”母亲答道。

“如果多弄几辆电动三轮,多招募几个村里的叔伯阿姨,把生意一直延伸到市里呢?”

母亲立刻摇头,“那辆电瓶车跑不了那么远,顶多去县里。”

钟源却换个话题,看向自己父亲,“爸,你是供销社的,供销社最大的本事是啥?不就是能把货运来运去么。”

钟建国立马陷入沉思。

家里那辆电动三轮车,总共花费不到一百块,两个月就能回本。这收益可是真不低。

如果能多弄几辆,哪怕只是跑‘县-乡镇-村’的路子,其实也能赚不少钱,如果能去到市里,那更是不得了。

现在报纸上把这叫啥......‘时代的弄潮儿’。

“爸,供销社现在工资发不出来,可它这些年留下来的路子、人、仓库,也不是一点用没有。”

“我是帮不了这村里的老少爷们,但你可以的。你可是当过兵的人,怎么能在个供销社窝囊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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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钟建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

“你还睡不睡?”

“睡。”

钟建国嘴上答应,过了没多久又翻了个身,脑子里还是儿子吃饭时那几句话。

作为一个退伍兵,他之前一直觉着能在供销社上班挺不错的。但近些年,社会大变,供销社的工资老是拖。

钟建国过去只能忍着,家里抗风险能力差,他舍不得丢掉这份工作,更没有别的出路。

现在就不一样了。

妻子骑车在麻姑村和向阳镇之间跑运输,挣的不多,却给了他底气,也让他有了更多的想法。

送点鸡蛋青菜,能挣多少钱?

再怎么折腾,也就是几个村里的东西。

真正舍得掏运费的,还得是县城的住户。

他首先想到的是煤。

乡下家家烧柴,门后墙边堆一垛就够烧很久。

县城却不一样,街上的人家哪里有那么多柴烧,这几年用煤的人越来越多。

县里的煤场一车一车进散煤容易,可普通人家要的是蜂窝煤,一次能买多少?

两百斤。

三百斤。

多一点四五百斤。

为了这点煤,大货车不愿意送,人自己又弄不动。

尤其巷子里的住户,大车根本进不去。

三轮却正合适。

再往下想,东西就更多了。

家具铺卖张桌子、柜子,总得有人送到家。

盖房子缺几袋水泥、几根水管,大车专门跑一趟不划算。

钢筋这种东西三轮拉不了多少,可灯具、电线、铁钉、合页、油漆这些零碎建材,随便装。

还有布匹、胶鞋、自行车零件、小五金——供销社么,卖的可不就是这些,他熟悉啊!

钟建国越想越清醒,索性披衣服起来,把灯点上。

钟母眯着眼看他。

“你真不睡了?”

“把你记账的本子给我。”

钟母从床头摸出来扔给他。

钟建国趴在桌边,把自己脑子里想的东西一项一项往上写。

钟母一天真正用车的时间其实没多少。

早上跑镇上。

中午回来。

下午有货再跑一趟。

车子大部分时间是闲着。

电瓶没电,也不等于车要歇。

如果再弄两块旧蓄电池呢?

一组装车。

一组充电。

到了镇上,供销社能充。

去了县里,找熟人的铺子或者亲戚家,也能插电。

人累了换人。

蓄电池没电换蓄电池。

只要有货,车就能接着跑。

想到这里,钟建国又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车灯。

光白天跑怎么够?晚上的时间也该利用起来。

乡下的道路可没照明,天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前面装个灯,后面再弄个红灯,晚上就可以跑。

一辆车,不能只挣白天的钱,只是得再找个司机跑夜班。另外,运货是个力气活,得男人才行。

第二天早上,钟源起来吃饭时,父亲已经坐在桌边等他。

眼底下还有点发黑。

“爸,你昨晚没睡?”

“睡了。”

钟母在旁边笑。

“他睡个屁,半夜起来写了一大堆。”

钟建国‘嗯嗯’几声,没解释。

他今天还得去供销社。很多东西光靠躺床上想没用,得问价。

接下来几天,他明显比以前忙了。供销社有人来送货,他会多问一句县里的煤什么价。

碰上跑县城的司机,也会打听煤场、家具铺平时怎么找人送货。

当兵打仗,讲究侦察摸清敌情;现在想赚钱,也得把市场搞清楚。

钟源不知道自己父亲打算干嘛,看起来应该是想大干一场。他对此乐见其成。

上辈子,钟建国对供销社的职位一直抱有幻想,舍不得离开。

一来是被欠的工资太多,沉没成本太大;二来是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出路。

现在么,情况忽然就不一样了。父亲有了新的奋斗方向,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

对于村里的状况,钟源尽力了,他一个十二岁孩子能力有限,让大人去负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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