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源回到学校,严老师宣布周末秋游。
地点在镇西边的水库,星期六早上从学校出发,中午在外面野餐,下午回来。
吃的喝的自己带,不准下水,不准乱跑,更不准脱离队伍。
教室里却一下热闹起来。
刘小军当天放学就开始琢磨带什么吃的,周晓梅说她妈给煮鸡蛋,陈文杰连军用水壶都从家里翻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班里不少人背着平时舍不得吃的饼干、水果糖、炒花生,跟过年似的。
只有钟源没多大感觉。
四十岁的人重新参加一次初中秋游,实在很难像旁边这群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从昨天晚上兴奋到今天早晨。
而且现在秋游可没车坐,得两条腿走过去。
好在出了学校以后,一路都是田野和村庄,四十多个学生说说笑笑往前走,老师还组织学生唱起歌来。
钟源跟在里面,也渐渐觉得出来走走没什么不好。
一个多小时以后,到了水库。
地方其实很普通,一片水,几座不高的山,旁边是草地和大片农田。
严老师宣布游玩纪律,分组活动。
一群学生就像放出了笼子,有人往坡上跑,有人去水边看鱼,还有几个男生不知道从哪里折了根竹竿,连鱼线都没有,就嚷着要钓鱼。
这年头的学校不比三十年后,还是愿意组织些野外活动。乡镇中学的孩子野性大,那真是‘广阔天地,四处撒欢’。
钟源作为生活委员,本来还要管两个大水壶和吃完以后收垃圾。
他看了看正在铺报纸的陈文杰,“水壶你帮我看一下。”
陈文杰抬头,“你呢?”
“我附近转转。”
周晓梅听见了,马上问:“那垃圾呢?”
“谁乱扔你先记着。”
周晓梅瞪着他,“你这个生活委员倒挺会安排人。”
刘小军正在拆一包炒花生,闻言笑道:“钟委员现在越来越像领导了,什么活都有人干。”
钟源抓了一把花生就走。
水库边人太多,他沿着旁边的土路慢慢往前。
两边都是庄稼地,再远一点有几个村子,确实没什么新鲜东西。
走了两三百米,他正准备掉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很响的猪叫。紧接着有人骂了一声:“你这畜生!”
钟源绕过一个土坡,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载货三轮车,车斗后挡板已经放下来,斜搭着两块厚木板。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根细竹鞭,正围着一头大白猪团团转。
那猪实在太大了。
肚子快拖到地上,脖子粗得看不出多少腰身,少说也有三百斤,站在那里跟一堵会动的白墙似的。
男人不敢站它正前面,只能从侧后方慢慢赶,可竹鞭一落地,那猪就扯着嗓子尖叫一声,猛地往另一边窜。
男人急忙跳开。
猪擦着他冲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钟源本来只是站在路边看热闹,男人却已经发现了他。
“小伢子,过来帮叔一个忙!帮我堵着这头猪,别让它往地里钻。”
赶猪可比野餐好玩,钟源闲着也是闲着,捡了根长树枝过去。
男人指给他位置,“你别站前头,就站远一点,它一往这边跑,你把树枝横起来吓回去。”
钟源点头,站得离猪足有两三米远,挥动树枝开始吆喝。
男人从另一边慢慢往前赶,猪被逼得走了几步,眼看方向已经对了,忽然脑袋一偏,又冲钟源这边来了。
三百斤的身子一跑起来,气势十足。
钟源只看见一大片白肉直冲自己过来,哪还敢装什么成年人,扔下树枝就往旁边跳。
猪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冲过去,一头扎进路边草沟里。
男人赶紧追。
钟源站稳以后回头,看着那头在草沟里拱得满身泥的大肥猪,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成年人折腾半天都没弄成。
“叔,这东西你一个人肯定弄不上去。”
男人喘着气说:“我晓得,不然喊你干嘛?”
钟源看了看自己胳膊腿。
“加我也不够。”
水库方向离得不远,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刘小军——”
没听见。
又喊一遍。
远处终于有人答应。
没多久,刘小军先跑过来,陈文杰和周晓梅也跟在后面。
刘小军手里还抓着半把花生,刚要问什么,一眼看见沟边的大肥猪,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这么大的猪?”
“帮忙赶上车。”
“这还不简单?”
刘小军把花生往兜里一塞,撸起袖子就过去。
他家养过猪,自觉比钟源懂得多,嘴上还在指挥:“不能老抽,猪越抽越乱跑,得从后面慢慢赶。”
男人听着还有点道理。
结果刘小军刚绕过去,在猪屁股后面拍了两下,那头猪突然扭头。
刘小军和它对视一眼。
下一刻,猪“嗷”地一声朝他冲过来。
“哎呦妈呀!”
刘小军转身就跑,一口气窜出去七八米,兜里剩下那几颗花生撒了一路。
周晓梅笑得直不起腰。
陈文杰也忍不住,“你不是会吗?”
刘小军站得远远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家猪没这么大!”
四个人重新围上去。
这一次没人敢靠太近。
男人负责从侧后方赶,钟源和刘小军拿着树枝分两边堵。
陈文杰负责看住靠田坎的一侧,周晓梅根本不敢靠前,只站在远处呐喊助威。
好不容易把猪从沟里赶回土路,又一点点逼到三轮车后面。
眼看离木板只剩两三步,那猪忽然停住,不走了。
男人在后面吆喝。
没用。
竹鞭在地上抽得啪啪响。
还是没用。
刘小军试着从旁边绕过去,猪猛地一转身,他又赶紧退。
钟源看了一会儿,“人还是少。”
刘小军马上说:“再喊几个。”
于是陈文杰回去叫人。
本来只想叫四五个男生,结果他刚说“那边有头三百斤的大猪弄不上车”,七八个男生同时站了起来。
李卫东第一个跟着跑,很有积极性。
有人看见他们往外走,问去干什么。
“赶猪。”
“哪有猪?”
“那边!”
消息一下传开。
等钟源再次回头,土路上已经跑来十几个学生。
有人还嫌自己来晚了。
“猪呢?”
“这么大?”
“真有三百斤?”
一群孩子兴奋得野餐都顾不上了。
那头猪却明显更慌。十几个人一围,刚才还赖着不走,这回突然尖叫一声,掉头就往人堆里冲。
“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十几个学生轰地一下全散了。
有人跳进路边草地,有人绕到三轮车后面,李卫东跑得最快,差点摔沟里。
猪一路冲出去十几米。
几个女生远远看着,又惊又叫。
刘小军也跟着跑了一段,回头见猪没追自己,立刻又神气起来:“别乱跑啊!堵住它!”
人越聚越多。
原本在水库边野餐的初一三班,很快少了大半。
严老师终于发现不对。
等他沿着土路找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二三十个学生围着一头大肥猪乱跑。
“都给我停下!”
这一嗓子比猪叫还管用。
学生纷纷停住。
被这群‘兔崽子’撵半天,猪也累得够呛,站在土路中央直哼哼。
严老师快步过来,先把离得近的几个学生往后赶。
“谁让你们围这么近的?”
“这东西三百斤往上,真冲起来你们挡得住?”
“都退开!别站它正前面!”
最兴奋的几个男生被训得老老实实往后退。
严老师这才问赶猪的男人:“怎么回事?”
男人忙解释,说是自家的猪要拉出去卖,走到这里怎么都不肯上车,一个人弄不了,正好碰见几个学生帮忙。
严老师看了眼三轮车,又看看那头猪。
“你一个人怎么把这么大的猪弄到这里来的?”
男人笑得有些尴尬,“一路慢慢赶过来的,到了这里它犯犟了。”
听着也没什么毛病。
严老师本来想把学生都带回去,可一群人眼巴巴看着,显然比刚才野餐有兴趣多了。
最后撸起袖子,只好说道:“听我指挥,不能一窝蜂往前冲。猪跑起来谁都别挡,往旁边让。”
有了老师管,场面终于不像刚才那么乱。
严老师让大部分学生退到七八米外,只在两边散开站着,防着猪突然往田里钻。
真正靠前的只有几个胆子大的男生,手里拿着长竹竿和树枝,也不碰猪,只在两侧制造动静。
男人从后面赶。
猪往左偏,左边的人就敲敲地面。
猪往右,右边也有人喊。
那头猪被几十个人弄得晕头转向,刚往一边走,前面便有人晃树枝,只能重新退回来。
慢慢地,真朝三轮车后面去了。
全班一下来了精神。
有学生喊,“快上去了!”
“别喊!”严老师立刻压住,“一喊又惊跑了。”
几十个人居然真安静了一点。
只剩那头猪呼哧呼哧喘气,还有男人轻声往前赶。
猪终于走到木板前。
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前蹄踩上去。
几个男生同时在远处挥竹竿、拍地面,把退路堵住。
猪进不得,退又不敢,急得一阵尖叫。
最后猛地往前一窜。
轰隆一声。
这头猪总算进了车斗。
三轮车都跟着晃了几下。
男人眼疾手快,立刻把后挡板抬起来插死。
安静了一瞬。
随后整条土路都炸了。
“上去了!”
“真上去了!”
“终于进去了!”
几十个学生又叫又笑,比刚才在水库边玩了半天还兴奋。
有人裤腿上全是泥,有人鞋都跑掉过一次,陈文杰扶着眼镜喘气,周晓梅头发也跑乱了。
严老师自己也累得出了汗,看着一群学生却没真生气,反而觉得今天这趟秋游总算有件值得他们记住的事。
男人更是感激得不得了,一边擦汗一边道谢。
“今天真是碰上你们了,不然我一个人不知道还要弄多久。”
他特意指了指钟源。
“最先还是这个小伢子来帮忙,真的谢谢他。”
严老师看钟源一眼,难得夸了一句:“不错。”又补了句:“平时让你管个值日总想着找人帮忙,今天倒挺积极。”
钟源笑道:“刚好碰上了。”
男人发动三轮车。
那头大肥猪在车斗里面还不安分,不时拱一下挡板,弄得车身直晃。
学生们又跟着笑。
有人还冲男人喊:“叔,你慢点,别又让它跑下来!”
男人哈哈笑着朝大家挥手。
“放心!”
三轮车慢慢沿着土路开走。
初一三班这才重新往水库走。
一路上所有人说的都是猪。
刚才谁跑得最快,谁差点摔进沟里,谁明明怕得要命还说自己会赶猪,翻来覆去怎么说都觉得好玩。
连其他班学生看他们浑身是泥回来,都围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你们去干嘛了?”
“赶猪。”
“多大的猪?”
“三百多斤!”
“吹牛吧?”
“我们全班一起赶的!”
钟源回到原来的地方,拿过饭盒。里面是母亲早上装的两个馒头、一个鸡蛋,还有一小截咸鱼。
刚才折腾半天,他是真饿了,可拿起馒头才咬了两口,远处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赶来问:
“你们有没有看见猪?”
开始没人在意。
过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
“有没有看见一头大白猪?”
刘小军嘴里的花生停住。
钟源也抬起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农村妇女从土路那边跑过来,头发乱着,裤腿上全是泥,眼睛已经哭红了。
她一路问到学生这边,看见严老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师,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一头大白猪?三百来斤,右边耳朵缺了一小块,屁股这边还有一块黑印。”
刚才还说得热闹的几个学生慢慢安静下来。
严老师迟疑了一下,说道:“确实看见一头。”
女人一下激动起来。
“在哪?”
严老师没马上回答。
刘小军在旁边说道:“让人用三轮车拉走了。”
女人愣住。
“谁拉的?”
“一个男的。”
“多大?”
“三十来岁吧。”
几个人七嘴八舌把模样说了一遍。
女人越听越不对,脸色一点点白下来,嘴唇都抖了。
“遭瘟啊,那不是我家的人。”
“我男人前阵子摔了腿,现在还在家里躺着。我今天根本没让人赶猪出去。”
“早上猪还在圈里,我去地里干了一阵活,回来圈门让人撬开了,猪也没了。”
“我从村里一路找到这里……”
她用袖子抹了把脸。
“这喂了一年多的猪,就等着过阵子卖了还点账。”
“哪个杀千刀的把我家猪偷走了啊?”
水库边一下安静下来。
风吹着草叶沙沙响。
初一三班几十个学生互相看了看。
严老师缓缓转头,看向班里学生。
十几个学生看向陈文杰。
陈文杰看向刘小军。
刘小军再扭头。
这一个接一个,几十双眼睛最后全落在钟源身上。
钟源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他看看众人,又看看哭着找猪的女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帮了个偷猪贼。
系统还来凑个趣......【道友今日率众行善,众志成城,终将三百斤肥猪送入贼手。】
【现在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