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回来了,吴老四也抓住了。
闹腾了大半天的秋游,总算有了个圆满结果。
农妇站在猪圈边上,又摸猪背,又看耳朵,确认除了浑身泥巴,没缺胳膊少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等高兴劲过去,她再看严老师,脸上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上午到下午,她抱着人家大腿哭了不知道多少回,还一口一个要学校赔钱,连裤子都差点给严老师扯下来。
“严老师,今天……真对不住。”
严老师摆摆手,累了一天,没心思计较。
“猪回来就好。”
旁边几个村里人也来笑话。
“人家老师带着学生出来秋游,也不是故意帮贼。”
“娃娃们最后还帮着把吴老四抓住了。”
“这事谁能想到。”
联防队的人也跟着说了几句好话。
农妇越听越过意不去,回家找了个竹篮,装了满满一篮橘子过来。
“不能让孩子们白白帮忙。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橘子。”
“都是自家种的,不值钱。”
“给孩子们带着路上吃。”
周围几户人家听说以后,也有人从果园里摘了些送过来。
毕竟这东西在产地是真不值钱,便宜的时候才几分钱一斤。就这还卖不出去,每年都要烂掉不少。
最后初一三班四十多个学生,每人的书包里都塞了五六个橘子。
原本被折腾得又累又饿的一群孩子,又高兴起来。
赵凯也被认作是出了大力的。他上午准备偷橘子的那个化肥袋,竟真装满了。
不是偷的。
全是村里人塞的。
三十多斤橘子沉甸甸扛在肩膀上,赵凯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刘小军酸溜溜地说:“你这趟最划算。”
赵凯立即挺起胸膛。
“运气好,没办法。”
钟源看了眼他肩上的化肥袋。
“你本来准备偷多少?”
赵凯脸上的得意顿时少了一半。
“都说了没偷着。”
“现在这一袋拿去卖,差不多能卖十块钱了吧?”
赵凯掂了掂。
还真差不多。
严老师看天色已经不早,也不敢再耽搁。
今天的秋游早就跟原计划没什么关系了,再不往回赶,家长都该到学校找人。
他清点人数。
一个不少。
这才终于真正松了口气。
“都跟紧了。”
“回学校。”
一群学生背着书包、拿着橘子,沿原路往回走。
来的时候精神十足,回去就没那么整齐了。
有人脚疼。
有人裤腿全是泥。
但所有男生一路都在讲怎么抓猪,怎么用竹竿围住吴老四,越讲越觉得自己厉害。
女生则在讲大肥猪怎么横冲直撞不肯上车,农妇怎么抱住严老师大腿号啕大哭。
赵凯跟他们走了一段。
到岔路口就该回家了。
钟源落后几步,跟他并排走。
“你真不准备回学校了?”
赵凯肩上扛着化肥袋,随口说道:“回去干什么?”
“高中毕业证不要了?”
赵凯没说话。
钟源又问:“以后准备干什么?”
“以后再说。”赵凯把袋子换了个肩膀,“大学又考不上,先混着呗。”
钟源听到这个“混”字,扭头看了他一眼。
赵凯今天要不是碰见三班的学生,这时候袋子里装的也是橘子。
只是来路不一样。
一次偷橘子算不了什么。
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要是以后就这么混下去,今天偷几个橘子,明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迟早跟吴老四一样下场。
“要不去当兵?”
赵凯愣了一下,很快摇摇头,“我去不了。我爸坐过牢。他以前跟人打架,把人伤得挺重,蹲了好几年。”
钟源没再往下问。
家里有这种情况,确实麻烦。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钟源忽然问:“你要不找个技校去学汽修。”
赵凯奇怪地看他。
钟源继续说道:“现在摩托越来越多,学会修摩托,再学汽车,能让你有口饭吃。”
“若是修得好,将来还能自己采购零件组装。你就可以自己开公司对外销售。”
赵凯笑了。
“你越说越没边了。”
钟源看了他一眼。
“怎么就‘没边’?以后你开个摩托厂,叫‘赵凯摩托’。”
赵凯当场乐了。
“你是不是笑话我?”
“你爱信不信。”
“我还能自己办厂组装摩托?我能有这本事?”赵凯一边走一边笑,念了两遍厂名,更觉得实在不像话。
“没想象中那么难的。”钟源认真道,“信我,能赚大钱,一年上亿。”
赵凯笑骂了一句,走到岔路口,“行了,我回去了。”
钟源也不再劝,话说多了,惹人厌。
只是赵凯扛着一袋橘子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钟源。”
“嗯?”
“你班上同学都听你的,你比我更像个‘老大’。”
“那当然。”
“修摩托真能赚钱?”
“信我的,这对你是条出路。”
赵凯点点头。
没再问。
这趟秋游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了。
结果星期一语文课,严老师又拿它布置作业。
“上周秋游,每个人要以此写一篇作文。”
“题目就叫——《一次难忘的秋游》。”
教室里顿时一片小声议论。
严老师敲了敲讲台。
“八百字左右。”
“星期三交。”
钟源听完就低头写自己的东西去了。
这种作文实在没什么难度。
可等星期三收上来以后,严老师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第一本。
《一次难忘的秋游》。
开头写了几句水库风景。
后面开始抓猪。
第二本。
前两段写同学们高兴地去秋游。
第三段开始抓偷猪贼。
第三本更直接。
第一句话就是:
星期六,我们全班帮一个偷猪贼赶了一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
严老师继续翻。
猪。
抓猪。
偷猪。
找猪。
抓偷猪贼。
猪自己回家。
四十多篇作文,内容出奇地统一。
就连女生都如此。
水库长什么样,没几个人记得。
山上有什么,也没人关心。
连野餐都只是顺手写一句。
真正写得详细的,全是那头猪。
严老师越批脸越黑。
尤其李卫东的作文,半篇都在写自己怎么“英勇地用竹枪阻挡偷猪贼”。
严老师在旁边狠狠批了一句:
【此举危险,不可模仿。】
唯一正儿八经写‘秋游’的只有钟源——啊,水库好美;啊,野餐好快乐;啊,祖国的山水真好,我们真幸福!
一看就是在瞎编。
第二天语文课,严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放,他先问了一句:
“上星期秋游,我们去的什么地方?”
“水库!”
下面回答得挺整齐。
“水库怎么样?”
这回声音立刻小了。
严老师等了一阵。
“没人记得?”
刘小军举起手。
“有水,挺大的。”
教室里有人笑。
严老师忍住气,又问:“还有呢?”
李卫东立刻答道。
“有猪。”
这下全班都笑了。
这帮小兔崽子就是故意的。
作文虽然写得乱七八糟,但大多比平时有意思。
李卫东平时凑五百字都困难,这回写了一千三百多字,光自己拿竹竿抓吴老四就写了三页,言语朴实,但生动活泼。
严老师昨天看到这里,本来想批评。
连现在他自己闭上眼睛回想那天,首先想起来的都不是水库,不是山,也不是秋天的景色。
是那头猪。
三百多斤。
白花花的。
严老师站在讲台上想到这里,自己也想笑。
下面一群学生还等着挨训。
他把作文本放下。
“算了。”
“作文不是非得写风景。”
“真觉得那头猪最难忘,把事情写清楚,也算切题。”
教室里顿时欢呼。
严老师马上补充:
“但是李卫东!”
“到!”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不准拿削尖的竹竿往人身上扔,太危险了!”
李卫东赶紧解释:“老师,我们是抓贼。”
旁边几个男生立刻帮腔。
“对。”
“抓贼又不是打架。”
“他要跑,我们才动手的。”
严老师看着这群理直气壮的家伙,懒得跟他们争。
“反正以后先找大人。”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答应得倒挺整齐。
至于下回碰见会不会照办,严老师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当天晚上,他吃完饭,又把那四十多篇作文翻出来看了一阵。
越看越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当老师十几年,带学生秋游不是第一次。
把全班学生带出去,齐心协力帮偷猪贼把赃物送走,肯定是第一次。
被失主抱着大腿哭了几个钟头,也是第一次。
学生丢下老师,自己追出去把贼给逮住,更是头一次。
最后所有人为了找一头猪跑得精疲力尽,结果猪比他们都聪明,早几个钟头自己回了家。
严老师拿出稿纸。
既然学生都能写,他为什么不能写?
他语文老师好歹也是正经吃这碗饭的。
题目很快就有了。
《一次特别的秋游》。
想想又觉得太普通。
划掉。
改成:
《秋游奇遇记》。
然后开始写。
第一稿完全是老师的视角。
【星期六,我带领初一三班四十余名学生前往郊外水库秋游。
出发之前,我一再强调纪律,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真正应该提醒学生的,不是不要下水,也不是不要离队,是......
不要随便帮陌生人赶猪。】
写到这里,严老师自己笑了一下。
写了四千多字,有些精彩的情节实在舍不得删。
从头读了一遍。
挺满意。
有起有伏。
还有教育意义。
学生热心助人本来是好事,却也提醒老师,做好事之前还得弄清情况;后面学生们勇敢抓贼,又能体现当代中学生的正义感。
这种文章,投教育刊物应该合适。
严老师平时订了两本教师杂志,对投稿也不陌生。
按这个年月专业刊物常见的稿酬,普通文章大约就是千字十几块钱;有些按国家稿酬标准高一点给,也不过二三十块。
严老师心算一下。
四千字。
要是按十五块一千字。
六十块。
如果编辑删掉一些,三千来字,也就是四五十块。
对于乡镇中学老师来说,当然不少了。
何况发表文章还能留个名。
他把信封找出来了。
可写地址时,又停下来。
桌边正好放着一本旧《故事会》。
学校阅览室淘汰下来的,他拿回来随便看看。
严老师盯了一会儿,把杂志拿过来。
《故事会》这几年卖得厉害,一期几百万册,全国到处都有人看;它的稿酬也比一般专业刊物活泛,实行优稿优酬。
质量好、篇幅长的故事,一篇就能拿到百元上下,相当于正式职工大半个月工资,相当扎眼。
严老师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四千字。他拿着信封坐了几分钟,重新把文章读了一遍。
从老师角度写,不够好玩。
自己一直被农妇抱着大腿,确实很惨。
可真正把整件事情串起来的人不是他。
是钟源。
这小子嫌秋游无聊。
跑出去瞎逛。
帮错了人。
又不服气。
带着一大票学生追出去。
如果从一个十二岁学生的角度开始——
【我本来觉得秋游很无聊。】
下一句:
【直到我碰见一个偷猪贼。】
严老师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开头比自己的好多了。
他重新抽了几张稿纸。
第一稿没扔。
放旁边。
第二稿从头再写。
这回老师严某只剩下一个倒霉的配角。
而且严老师下笔一点没客气。
该抱腿就抱腿。
该掉裤子就差点掉裤子。
甚至写到自己刚听说贼抓住,满心以为终于解脱,农妇听说猪没找到,又掉头冲回来时,他自己都觉得这一段不能删。
写完已经快十一点。
严老师重新数了一遍。
六千多字。
故事跌宕起伏,一环扣一环,也更好看。
他拿过信封,一笔一画写下:
SH市绍兴路七十四号。
《故事会》编辑部收。
写完以后,他又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四五十块也是钱。
百把块更是钱。
严老师觉得,既然都丢过一次人了......
总得争取多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