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到底还是回了县一中。
检讨也写了。
东拼西凑了三千字,前面深刻认识错误,中间保证遵守校纪,后面再来一遍痛改前非。
反正就是糊弄事。
课还是听不进去,作业能拖就拖,老师在讲台上分析高考题,他趴在最后一排翻杂志,只是没再琢磨退学的事。
反正都高三了。
再熬几个月,把毕业证拿到手再说。
星期三下午,教室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赵凯。”
“魏主任叫你去教导处。”
赵凯趴在桌上的脑袋都没抬。
“知道了。”
旁边几个学生齐刷刷看他。
有人小声问:“又怎么了?”
赵凯把杂志往抽屉里一塞。
“谁知道。”
最近往教导处跑得太勤,他连紧张都懒得紧张了。抽烟、逃课、检讨,哪一件再翻出来都不奇怪。
到了教导处,魏主任正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赵凯进门,自己找地方一站。
“魏主任。”
魏主任抬眼看他。
那眼神有点奇怪,不像平时要训人的凶狠。
“前些天,你是不是去过程家湾?”
赵凯心里顿时一跳。
程家湾。
化肥袋。
偷橘子。
他下意识说道:“我是去了,但我没干什么坏事。”
魏主任皱眉,“谁问你干坏事了?”他把手里的信抖了抖,“程家湾村寄来的感谢信。”
赵凯怀疑自己听错了。
魏主任也觉得这三个字跟眼前这人不大搭,低头又看了一眼信封,确认学校和姓名都没错,才念道:
“……贵校高三五班赵凯同学,在向阳镇中学学生秋游期间,积极帮助群众寻找被盗生猪,
协助联防队抓捕盗窃嫌疑人,在抓获偷猪贼吴某的过程中发挥了积极作用……”
赵凯站在那里,表情越来越古怪。
魏主任继续念了几句,放下信。
“这事是真的?”
“还帮忙抓偷猪贼了?”
“你小子居然做好事了?”
赵凯一下有精神了。
这件事要从他嘴里讲,跟从严老师嘴里讲肯定不是一个版本。
他先说怎么认出吴老四,又说熟悉附近道路,带着那帮初一学生抄近路找人,还说能发现吴老四藏起来的三轮,也少不了自己指路。
至于一开始拿着化肥袋准备偷橘子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魏主任听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赵凯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高中三年,别的不说,检讨就攒了一摞。
上课睡觉、抽烟、逃课、跟人打架,来教导处的次数比有些任课老师都多。
现在程家湾居然专门写信来表扬他。
魏主任问清楚后,沉默了一会儿,憋着气,说道:“这次……做得不错。”
赵凯站直了一点,脸上还想装得没什么,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故作淡定的发了声,“哦......”
魏主任一看他那副样子,又很是来气。
“哦什么哦?做了好事就是好事,学校该表扬就表扬。以后少跟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混,堂堂正正做人。”
这话赵凯以前听过不知道多少次。
可今天听着好像不太一样。
他读了十几年书,表扬轮不到他,三好学生更跟他没关系。偶尔帮老师搬个东西,也没人当回事。
因为做对一件事,专门被叫到教导处夸了一顿,这还是第一次,心里还是暗爽。
但那天要是没碰见钟源,他多半钻进果园,把化肥袋装满了。
到时候程家湾寄来的就不是什么感谢信。
说不定是告状信。
想到这里,赵凯自己都乐了一下。
教导处里,魏主任忽然又问:“你刚刚说那伙初一学生碰见你,是谁啊?”
“是个叫钟源的小子。”
魏主任动作一顿。
“钟源?初一的那个钟源?”
“县数学竞赛第一那个?”
这回轮到赵凯愣了。
“什么第一?”
“前段时间县里初中数学竞赛,第一名就叫钟源,向阳镇中学的。”
魏主任点点头,心里一下舒服了,脸上的神情自然许多。
“那就对了。好学生就是好学生啊,不但学习好,品行也好。你小子能跟着做点正经事,也算有进步,沾了光。”
赵凯脸都黑了。
“魏主任,我也出了不少力。”
“知道,感谢信里写着呢。”
赵凯还想争,脑子里已经冒出另外一个画面。
那个家伙……
县数学竞赛第一?
赵凯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魏主任还在感慨,“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出去秋游都能帮群众抓贼。可惜前次他拉肚子,我居然没能认识。”
赵凯张了张嘴。
最后又闭上。
算了。
钟源那小子虽然坑人,好歹一起抓过贼,也没说自己偷橘子的事。
自己要是把‘爬梯子’的事说出来,多少有点不讲义气。
“魏主任,没别的事我走了?”
“走吧。”
赵凯出了门,走出十几米,忽然又觉得不对。
什么叫跟着好学生沾光?
钟源还答应给五块钱呢。
这小子都没给,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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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最后一节课快下课的时候,严老师抱着教案进来,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
底下顿时安静下来。
一般这个时候老师忽然留人,多半没什么好事。
“学校安排勤工俭学,明天下午,全班去果园摘柑橘。”
教室里先是一静,居然欢呼起来。
只要不上课,不写作业,别说摘柑橘。
让他们下地挑粪,都有人愿意去。
“老师,还要写作业吗?”
“当然要,作业要按时完成。”
欢呼声立刻减半。
严老师早知道自己学生什么德性。
“别高兴太早,有任务的。”
“男生三十斤。”
“女生二十斤。”
教室里又是一阵乱。
学生们七嘴八舌。
在他们看来,这还真不是什么苦差事。
学校的果园离得又不远。摘摘橘子,偷偷吃两个,再跟同学闹一下午,总比坐在教室里做题强。
严老师叮嘱几句别爬高、别乱跑,注意安全,这才让他们放学。
等学生们欢天喜地往外冲,严老师自己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学生有学生的任务。
老师也跑不了。
今年全省柑橘大丰收。
果子是结得好,个头大,味道也甜,可一下全挤在这个时候上市,价格跌得厉害。
前些年还能卖个好价钱,今年已经跌到三毛钱一斤,还不一定有人要。
学校果园也种柑橘,现在让学生去摘,马上就要想法朝外卖。
上面没办法,只能往下摊。
老师人人有份。
严老师分了三千斤。
不是让他吃,是抵了他几个月的工资。
能卖出去多少,卖多少钱,全看自己本事。
卖得掉,好歹能把工资换回来。
卖不掉,那就只能守着一堆橘子发愁。
三千斤,严老师看到这个数,脑袋都疼。
这种摊派销售的任务年年都有。
他一个教书的,哪有能力卖橘子?
正发愁的时候,钟源凑到讲台前,“严老师,能不能给我换个活,我不想摘橘子。”
“为啥?”严老师眉头皱的更紧,“别人都能摘,就你不能摘?”
“不是不能,就是不想去。”钟源一脸不乐意。
92年,在乡镇学校里读书很不容易。
十几岁的孩子时不时被拉去充当免费劳力,美其名曰,‘勤工俭学’。这可不是打扫校园那么简单。
向阳镇中学是有校田、菜园和果园的。翻地、播种、栽苗......从种到收,活多得是。
这些活谁干?
你说谁干?
钟源上辈子就被学校安排拾烧柴、采药材、割毛竹、养猪养鸡拾废品,真是又累又难受。
可当时基层学校拨款不足,‘勤工俭学’是当时校财政很重要的收入来源。
学校还会摊派干活指标,月底看哪个班没完成任务。遇到脾气不好的班主任,能在上课的时候把学生骂几天。
学校果园摘柑橘,听起来轻松,真干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一下午站在树底下,胳膊举得发酸。
竹筐装满以后还得搬。
若碰上下雨,地里全是泥。
有时候为了够树顶上的果子,还得搬梯子爬上爬下。
最烦的是任务没完成还不能走。
别人都回家了,你差那几斤,就得继续在果园里耗着。
钟源上辈子吃够了这种苦。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再来一遍。
“老师,给我找点别的活吧。”
严老师本来就烦,随口来了一句:“那你帮我卖橘子吧。”他指了指桌上一张单子,“三千斤。”
钟源走过去看了一眼,思考片刻,认真的问道:“严老师,这三千斤,你打算卖多少钱?”
市价三毛一斤,但批发肯定不能这么贵。
“六百块。”严老师开了价,想了想,又补充道:“实在不行,五百块也行。关键得快,水果放久了会烂的。”
附近几个县今年都是大丰收,正在采摘中。
要不了多久,农贸市场、街边、小商贩,到处都有橘子。
届时卖果子的比买果子的多。
接下来,三毛一斤都守不住,必须尽快卖掉。
钟源想了一会儿,回答一句,“行,我去想想办法。”
现在见钟源一脸认真,严老师倒是诧异,“你真能卖?”
“我不知道。”钟源很老实,“试试呗。”
周末,钟源和刘小军进了一趟县城,找到白志强家。
刘小军也不乐意摘橘子,他这次来县城,是打算跟几个同班壮胆去趟市里见‘客户’,拉‘客源’。
见着白志强,刘小军开口就讲起‘秋游赶猪抓贼’的故事,讲的绘声绘色。
到了赶猪那一段,他张开手臂,先比划那头猪有多大。
“三百多斤,就这么大一头。”
白胖子不信,问:“你怎么知道三百多斤?”
“养猪大婶说的。”
“哦。”
讲到猪主人哭着找来,发现全班帮偷猪贼把猪运走,死死抱住严老师大腿要赔钱,白胖子听着听着就笑得趴在桌上。
“严老师裤子都让拽下来了。”
钟源在旁边提醒:“没拽下来。”
“差点。”
“差点也没拽下来。”
白胖子根本不在乎这点区别,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们抓贼去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精彩的。
几十号初一学生到处找竹竿当长矛,围捕吴老四。可偷猪贼抓到了,猪却没了。
白胖子满脸羡慕。
“为什么我们县一中秋游没这么好玩?”
“下次你们再去,把我叫上。”
钟源道:“我们镇中学举行秋游,叫你一个县一中的干什么?”
“我可以带吃的,连你们那份也带。”
这理由太充足,谁能拒绝一个‘友好的零食储备箱’呢?
笑闹一阵,钟源才说起这次来的正事,“我们学校要搞勤工俭学,分到的任务是卖柑橘。”
“你卖柑橘,找我干嘛?”白胖子问道。
“你爸不是在外头做生意吗?能不能找他帮我们想想办法?”钟源问道。
白胖子摇头,“我爸要下个月才回来,你们等的了吗?”
“电话联系不上?”
“我爸总是到处跑,联系不上的。我妈没跟他离婚时就经常说,他死在外头,我们都不知道去那里给他收尸。”
嘚......这条路子断了。
钟源感到头疼,有点无计可施。这要是每个好办法,他还得回去摘三十斤橘子。
“你们不能自己卖?”
“我哪有空啊?而且这不是几十上百斤,是三千斤。”
白胖子想了想,“你有没有想过在县一中门口卖?我们校门口摆摊的人还是挺多的。”
钟源摇头。
白胖子继续道:“你可以继续打着‘勤工俭学’的旗号嘛,学校的师生说不定就会来照顾点生意。”
这个主意似乎......需要细化一下。
“也别说非要用钱买,用些废纸废品旧玩具也能换。转手卖废纸也是钱。”
“学校的学生别的没有,各种旧书练习本旧试卷什么的,特别多。
尤其高三初三的学生,每周都能扔掉不少。如果一斤废纸换一斤橘子呢?”
钟源的思路终于豁然开朗,可他又摇头,“我在你们学校算是挂了号的,校门口只怕都进不去。”
“那就找个人帮忙。”白胖子想了想,又说道:“我倒是觉着有个人合适。”
“谁?”
“带你们抓偷猪贼的那个。”
两个人对视一眼。
“赵凯。”
当天下午,钟源在县城一家台球厅找到正跟几个朋友谈笑的赵凯。
两人一对眼,倒是很有默契的谁也不开口。
钟源推出台球厅外,没一会赵凯走出来,脱口问道:“你小子居然是县数学竞赛第一?”
“含金量不高的。”钟源没否认,转而表明自己来意,想让赵凯帮忙搞‘勤工俭学’。
赵凯当即不乐意,“我手底下认识不少同学,去给你们收废品,我丢脸不丢脸啊?
钟源白了一眼,“你要是混的好,何至于去偷橘子?你偷橘子用的化肥袋也不大,撑死装个三十斤。
现在市面上柑橘三毛一斤,压根卖不上价。偷一次也就赚个十块钱。
但凡你有好出路,何至于干这个?”
赵凯臊的慌,龇牙道:“这是我常来的地方,台球厅里都是我朋友,给个面子,咱能不提橘子的事吗?”
“那就来帮我勤工俭学吧。赚的钱分你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