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源出面找赵凯的第二天,县一中门口外面,靠墙拼了三张旧课桌。
桌腿高矮不一,垫了两块砖才算放稳。
赵凯弄来一块硬纸板,趴在桌上写了半天,挂起来六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勤工俭学,慈善义卖’。
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
可现金交易,旧书、杂志、玩具均可交换。
赵凯站远一点看了半天,很是满意。
下午四点,钟建国骑着电动三轮来了一趟,把从车斗里放下四五个竹筐。
大部分是刚刚采摘的柑橘,还有些葱姜蒜,辣椒、豆角、茄子之类的蔬菜。
放学铃一响,赵凯就在桌子后面坐着。桌子底下放着两个空蛇皮袋,准备用来装废纸废品。
赵凯一开始很有信心。他在县一中混了这么多年,认识他的人多了去了。
既然人脉广,在学校门口摆个摊,还能没人捧场?
十分钟过去了,离校的人流车流是络绎不绝。放学出来的学生路过,都会往这边瞅两眼。
“勤工俭学,慈善义卖”八个字太丑,往县一中门口一摆,实在有点稀奇。
可再往桌子后面一看。
‘混世魔头’赵凯。
学生的脚步立刻快了,像避瘟神似的。
赵凯一开始还没发现问题。直到几个平时跟着他玩的差生晃过来。
“凯哥,你这是干什么呢?”
赵凯指指牌子。
“看不见?”
几个人抬头念了一遍。
“勤工俭学……”
再看看赵凯。
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凯哥,你改邪归正了?”
另一个也笑:“以后不收保护费,改收破烂了?”
“去你的,滚一边。”
赵凯骂了几声。
几个人跑开以后,还站在远处笑。
离校的人流络绎不绝,可就是没人靠近‘义卖’的摊子。
赵凯脸越来越黑。他才明白,自己在学校的名气大是大,却都是负面的,神憎鬼厌。
时间过得很快。下午六点,学校的值日生都离校,天逐渐暗下来,校门口逐渐没啥人。
这‘勤工俭学’的摊子还是没开张。
要不是事先有约定,赵凯能把摊子一踢,直接走人。等到六点半,他觉着钟源是不是挖个坑让自己跳。
这哪里能赚钱?
分明是让他丢脸。
正想着呢,一阵车铃声从旁边传来。
“赵凯。”
赵凯条件反射般站直了。
“魏老师。”
教导处的魏主任骑着自行车从学校里出来,看见赵凯摆了几张桌子在校门口,本能地多看几眼。
再一看桌子。
橘子。
辣椒。
豆角。
旧课桌上还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
魏老师停下自行车,盯着那几个丑字看了好一会,又看看赵凯,跟看外星人似的。
“你?”
“勤工俭学?”
赵凯多少有点不自在,为了脸面,硬撑道:“老师,不行么?”
魏老师都给气笑了。
学校里谁不知道赵凯是什么人。
十足的混世魔头,没前途的烂仔。
要不是前几天莫名其妙帮忙抓偷猪贼弄回来一封感谢信,他这学期都要被开除了。
现在居然在县一中门口摆摊搞慈善义卖。
魏老师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又折腾什么歪门邪道,板着脸问,“谁让你摆的?”
赵凯没好气地答道:“钟源。”
魏老师原本凶巴巴的,可听到‘钟源’这个名字立马带出惊喜的微笑,“啊......是钟源啊?!那就不奇怪了。”
赵凯气得要吐血——魏老师,魏主任,你能不能别这样?一个名字就让你态度发生如此变化?
“跟我说说具体情况。”魏老师问道。
赵凯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镇中学要搞‘勤工俭学’,钟源也有任务,不得不想点歪主意。
农村的菜和橘子卖不上价,县一中学生家里又有不少不用的旧书旧东西。
所以弄些农产品过来,可以卖,也可以换。
换来的废纸旧书再卖掉,作为学校勤工俭学的一部分。如果还能再赚点钱,自然更好了。
魏老师越听越点头,面露赞许。
“不愧是好学生,头脑灵活,面对困难不会‘等靠要’。能想出这种主意,就是聪明。”
“那么钟源人呢?”
赵凯答道:“他要上课啊。难道天天来县一中摆摊?”
“啊......倒也是。”魏老师又看了赵凯一眼,“这活给你干正合适。反正你也不好好上课,摆个摊也算物尽其用。”
赵凯更是气苦。
正好这时候,钟建国开着电动三轮过来了。他忙完了别处的事,看着天要黑,过来看看要怎么收摊。
“你就是钟源的爸爸?”
魏老师很热情地主动跟钟建国打招呼,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又把事情问了一遍。
钟建国也没想到,这骑着二八自行车、夹着个旧公文包的中年人,居然是县一中的教导处主任。
他赶紧从三轮车上下来。
“魏主任,你好你好。”
魏主任也把自行车支好,上下打量钟建国两眼,笑意更浓,“早就想见见了你家孩子,没想到先见着你。”
钟建国退伍兵出身,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一看就是正派人物,很可靠的感觉。
“你儿子到了哪儿都能弄出点动静,现在又跑到县一中来搞义卖,很有头脑。
这想法不错,县一中的学生更多,确实有不少家境富裕的可以提供一些不需要的课本、读物、玩具啥的。
与其让这些东西被扔掉,不如发挥一下余热。”
钟建国也听得高兴,“小孩子就是主意多,瞎搞。”
“主意多是好事。”魏主任指指眼前几个竹筐,“以后走向社会,才能成大事。”
钟建国脸上笑开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最近置办的名片。
纸不厚,印得也简单,白底黑字,上面是钟建国的名字,下面留着镇供销社的电话,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
短途货运、小宗货物运输。
钟建国抽出一张,双手递过去。
“魏主任,这是我的名片。”
魏主任愣了一下,接过去看了看,“哟,你跑运输还有名片?”
“最近刚开始弄。”钟建国讪笑不已,“我就在供销社上班,认识些司机,也熟县里、镇上这一片的路。
现在自己有个车,小东西能拉一些,大一点的活,也能帮着找车。煤啊,家具啊,建材什么的,都能帮上手。”
这些话,钟建国也是最近才慢慢学着往外说。
以前他在供销社上班,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社会关系简单,哪用得着逢人介绍自己能做什么生意。
现在既然准备把运输真正做起来,嘴巴自然要会说,总得多认识认识人。
魏主任看得很认真,“这也是你儿子主意?”
“对,小孩子出的主意,他说名片显得正式,我就找人印了一百张。”钟建国解释道:
“您要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找就行。我不在,让同事给我留句话,会告诉我的。”
魏主任顿时觉得这张名片还真有用。
现在通讯不方便,想获得公共服务是极麻烦。
普通人想办事要么有关系,要么找熟人——哪像三十年后,只要花钱,一个电话搞定一切。
谁家要买煤,可不会大费周章找什么运输公司,而是问亲戚、朋友、同事:
认不认识有三轮的?
有没有熟悉的司机?
谁能帮忙从县里拉一趟?
搬家也是一样。
买几件家具也是一样。
东西不多,请大卡车不划算,自己又弄不回去,最麻烦的往往就是找辆合适的车。
这年头为什么人人都想进单位?
不仅仅是公家单位的待遇好,更重要是能低成本的拓展人脉关系。
认识一个在供销社干了多年、县里镇上都熟、自己还有车的人,什么时候说不定就能用上。
何况还是钟源的父亲。
魏主任把名片仔细看了一遍,没随手往公文包里一塞,放进了胸前口袋。
“还别说,我最近真要买蜂窝煤,正想着找谁帮我弄个小车。你有电三轮可太方便,这名片我可留着。”
“留着,留着。”钟建国笑道:“真有事尽管打电话。”
“那以后就要麻烦你。”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钟建国摆摆手,“有活上门,我能干就干,干不了我也给您问问人。”
魏主任听得更舒服了。
他在县一中当教导主任,认识的人当然不少。
可人脉没有嫌多的。
县里有县里的关系,乡镇有乡镇的门路。
尤其供销社这种地方,卖煤的、拉货的、搞批发的、跑各个乡镇的,七拐八拐总能搭上线。
眼前这个钟建国话不多,办事看起来却稳当。
还有个那么出息的儿子。
认识一下总没坏处。
两人站在学校门口又聊了几句。
“这橘子多少钱一斤?”
“两毛收来的,打算三毛卖。镇中学摊派给老师的。”钟建国道,“也不指望卖多少钱,换些废纸废品也行,保个本。”
说着话,他还把装柑橘的竹筐搬出来,抓着橘子朝魏主任的车筐里放。
魏主任推辞不过,也没太过拒绝,倒是拿起一个橘子掂了掂。
个头不算特别漂亮,但挺新鲜。
“三毛还卖不动?”
钟建国摇摇头,“今年果子丰收,即将上市。附近好几个县的果园都压着。现在就是赶紧卖,否则过些日子只能烂树上。”
魏主任又问了其他几样。
“豆角呢?”
“也是村里刚摘的。”
“这个辣椒也是?”
“今天上午摘的。”
魏主任看看菜,价格都不贵,比去市场还便宜点,又看看旁边那块歪歪扭扭的“慈善义卖”。
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东西没问题。
办法也没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在桌子后面。
他看向赵凯。
赵凯莫名其妙,“魏老师,你又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钟源那么聪明一个孩子,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
赵凯脸黑到没脾气了。
魏主任觉着这事既然让自己撞见了,自然是要帮一把。
“这样。”魏主任对钟建国道:“今天太晚了,你们别急着把东西往回拉,就放学校门口传达室。”
“明天上午,我先给向阳镇中学打个电话,把事情问清楚。”
“要确实是学校勤工俭学,我跟我们学校领导也说一声。”
他指了指几个竹筐。
“别的不敢保证,食堂每天总要买菜吧?收你们一些葱姜蒜之类还是可以的。”
“另外,学校年底要给老师发点福利,我帮你跟校长商量商量。多了不敢说,全校上百号教职工,三千斤柑橘还是可以买下的。
另外,县城教育系统,我也认识些人。指不定能再帮你销售一些。反正你才三毛钱一斤,花不了几个钱。”
钟建国真是感激了,不停地感谢,跟赵凯一起把几个竹筐搬进传达室,还给传达室的门卫送了不少橘子。
魏主任推起自行车,刚准备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钟建国。
“钟师傅。”
“哎。”
“名片我收好了。”
魏主任拍了拍胸前口袋。
“以后真有什么事,就给你打电话。”
钟建国笑了。
“行。”
“随时找我。”
“有事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