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魏主任还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他先给向阳镇中学打了个电话,找到初一三班的严老师,把县一中门口摆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严老师一开始还有些莫名其妙。
他只知道钟源不想去摘柑橘,夸口要帮自己卖——好学生嘛,就算偷个懒,那也是为了学习,老师还能罚他不成?
谁能想到这小子压根没准备在镇上卖,转头跑到县城,把摊子摆到县一中门口去了。
等听说是拿乡下的柑橘蔬菜换旧书废纸,严老师‘蹭’的站起来,连忙确认是有这事。
电话挂断以后,严老师坐在办公室里,咧嘴傻笑,半天没说话。
旁边老师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严老师长出一口气,笑道:“我班上的钟源帮我卖柑橘,把生意做到县一中去了。”
旁边老师大为惊讶,又问道:“真卖了?卖了多少?能不能帮我也卖点?”
严老师哪敢漏口风,讪笑道:“一点,一点,就卖了一点。”
县一中这边,事情确认以后,就简单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魏主任跟校长提了几句。
学校食堂每天本来就要买菜。既然这些菜新鲜,价钱又不贵,买谁的不是买?
至于柑橘,年底给教职工发点东西也是常有的事。今年行情这么便宜,一人二三十斤也花不了多少钱。
三千斤柑橘就按三毛一斤算,也就九百块。县一中这点钱还是有的。
校长听完也没反对,只是表示食堂那边只怕不同意,但可以考虑动员师生卖一点。
魏主任秒懂,没强求。
当天中午,食堂的采购去了趟校门口传达室,丢下十块钱,把昨天留下的葱姜蒜、辣椒豆角全要了。
但言明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下午,钟建国接到魏主任电话,说县一中愿意采购三千斤,让他把货送学校来。
“另外,到年底了,县教育局、县二中、县城区小学,以及县政府都要采购职工福利。
我给你几个电话,你去联系联系,可以报我名号,说不定能多卖些。”
钟建国在电话里连忙感激,“魏主任,您真帮大忙了。这能卖出去不少柑橘,可给解决了大问题。”
魏主任倒不居功,只说是‘应该的’,报了号码后就挂了电话。
钟建国记号码时,手都在抖。他一个镇供销社的普通职工,现在也是能跟县里说上话的人了。
下午放学,赵凯照旧把课桌抬出来,纸板挂好。
钟源母亲骑着三轮出现,今天送的东西比昨天多。除了刚摘的柑橘,还有两筐青菜,一筐鸡蛋,一筐红薯。
赵凯拍着胸口,“婶子,你放心。今天这些一定能卖完。”
钟源母亲半信半疑,学校广播突然响了。
广播里先说了几件学校通知。
最后才提到:
“向阳镇中学正开展勤工俭学活动,近期每日下午放学后,在学校门口进行农产品义卖。”
“义卖所得将用于补助乡镇学校教学经费。”
“有意参与的同学,可以购买柑橘、蔬菜等农产品,支持基层学校的发展。
家中若有闲置旧教材、课外读物、杂志、文具以及玩具,也可在家长同意后带到学校进行交换。”
“活动自愿参加。”
广播就这么几句话,却是得到了校方背书。
赵凯一下坐直了。
白志强也跑来帮忙。
正放学的学生都听见了。
路过摊位时的眼神明显不一样。
有个男生走过来,问道:“广播说……旧书真能换?”
赵凯端起笑脸,“能啊,废纸废品都能换,只是价格不尽相同而已。”
“能换鸡蛋?”
“当然能。不过今天送来的鸡蛋数量不多,先到先换。柑橘倒是足够,敞开了换。”
男生点点头,骑车走了。
没过多久,有两个女生过来,也不换啥,掏钱买橘子。
三毛一斤。
确实便宜。
一人买了两斤。
赵凯第一次正经收钱,拿着那一块多钱来回数了两遍。
白志强忍不住道:“就一块二。”
“我知道。”
“那你数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
赵凯把钱小心塞进铁皮盒。
过了会,学校教师出来,也不换啥,直接掏钱买。反正乡镇送来的,价格比县城市场还便宜点,买了不吃亏。
鸡蛋最快卖完,然后蔬菜也空了。
学校附近也有不少县城人家,凑热闹般过来瞧几眼,看着满意的货物,也能卖上一些。
到了第二天,广播的效果才真正出来。
放学没多久,一个高三学生骑车来到摊前,车后座捆着一摞旧书。
足有二三十本。
“这些要不要?”
赵凯眼睛都亮了,赶紧招呼白志强。两个人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旧教材。
几本作文书。
两本英语参考书。
还有一叠杂志。
大部分都有用。
只有几本习题册写得满满当当,只能当废纸。
最后换了七八斤橘子,又搭了一把青菜。
那学生还挺满意。
“明天我再带点。”
“还有?”
“我哥以前读高中的书还在家里。”
赵凯大气喊道:“都拿来!有多少要多少。”
这句话没多久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县一中学生跟向阳镇中学不一样。
尤其高三。
不少人家里积了六年的课本和练习册。
以前父母舍不得扔,是因为多少还能卖点废纸钱。
现在拿来还能换几斤橘子、青菜、甚至鸡蛋,反倒更容易接受。
第三天下午,赵凯刚把桌子摆好,就看见一个女生骑着车,托了蛇皮袋过来了。
后面还有两个男生。
再后面又来一个。
“这个能换多少?”
“我这里有旧字典。”
“这个玩具还好的,就是少了个轮子。”
“磁带要不要?”
“连环画呢?”
一下围上来七八个人。
赵凯顿时忙不过来了。
“一个一个来!”
“别挤!”
“书放这边!”
“废纸放底下!”
“谁把烂本子塞好书里面了?”
以前跟着赵凯混的几个男生正好经过。
看见这一幕,全站旁边乐。
“凯哥!”
“生意不错啊!”
“当破烂王还上瘾啊!”
赵凯正在称橘子,头也没抬。
“少在那儿说风凉话,知道我一天赚多少吗?”
混混男生就不说话了,一个个等着答案。
“十块钱,我昨天就下午那么一小会,就赚了十块钱。这要是能干一个月,我能赚三百块。这比你们爹妈一个月赚的都多。”
赵凯报了个数,得意洋洋,俨然真成了个小老板,“来,继续笑话我,笑啊!”
几天下来,学校的学生也慢慢习惯了。
大家发现赵凯虽说‘臭名昭著’,但做这个生意居然挺讲规矩。
说能换两斤就是两斤。
说这书不值钱,就是不值钱。
顶多嘴臭两句,倒没有仗着自己平时人多强买强换。
他若心情一好,还会多塞两个橘子。
就那么一周的功夫,他总共卖掉了二十几筐的青菜,一千多斤橘子,赚了近一百块钱。
这钱不偷不抢,纯是他自己赚的。
也是这么几天的时间,全县柑橘开始大量上市。这时候别说三毛一斤,两毛乃至一毛一斤都有人在卖。
严老师的三千斤柑橘早早卖了九百块,心里倍感踏实。他拿出两百块给钟建国当运费。
钟建国也开心,借助魏主任的介绍,他跟县里教育系统联络上。
县一中是县里‘最高学府’。
各家单位的工会或后勤多少要卖县一中教导主任的面子,几百斤也好,几千斤也罢,总会卖一点。
钟建国的名片也随之到处发,又借助教育系统去认识县里其他政府单位。
魏主任介绍一个,他就认识一个。
教育局、县二中、城区小学,后来连工商、税务那边都送过几趟。
人家未必把他一个骑电三轮的供销社职员当什么人物,可认识就是认识。
以后真要求人办点什么,至少提着猪头,也能找到庙门。
到十二月中旬,钟建国回到家,在灯下算账,看看自己最近赚了多少。可他算着算着就骂了声,“妈的,白条,白条,全是白条。”
钟母抓着锅铲,从厨房过来问了句:“亏了多少?”
“没亏。就是给这些单位送东西很烦人,拿货的时候痛快,给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慢。”
钟建国叹了声,“老爷们吃喝玩乐,全是老百姓伺候着啊。”
钟母又问,“到底亏多少?”
“说了没亏,我也不是傻子,卖给单位的东西肯定要涨价的。刨除回扣,刨除白条,咱还赚了七百块呢。”
“赚了七百?”钟母顿时乐了,“那不错啊。”
“不错个啥呀?”钟建国摇脑袋,“我前前后后跑了一个多月,帮镇中学的老师卖了一万多斤橘子。
到手的七百块里头,有两百是在县一中门口摆摊赚的,有两百是严老师给的。
县里其他单位只给了三百块现钱,剩下一千五百多全是白条,气死我了。
以后再也不做官老爷的生意,太坑人。但凡他们兑现一半,我手里都有上千块。”
“没亏就行。”钟母还在劝自己丈夫,“白条就白条吧,咱斗不过那些有权有势的。至少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几个月前,钟家的柜子里只有七块多呢,还不够孩子交学杂费的。现在能有七百块盈余,确实不错了。
“我想再弄辆车。”
钟建国把账本合上。
“一个人跑不过来,再找两个信得过的兄弟。县城活多,只要肯跑,总能挣到钱。”
他顿了顿,又道:“以后钟源读高中、上大学,总不能还为学费发愁。”
钟母听着开心,回厨房把锅铲放下,摘了围裙,笑道:“行,咱家日子越过越好。
我去村口给你打一壶酒,买半斤烧肉,让你好好喝一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