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元旦,钟源收到一件礼物。
钟建国从县里弄来一辆二手的自行车给儿子,车架掉漆,坐垫老化,后挡泥不翼而飞,但调教修理一下,骑起来倒挺顺。
有了这辆车,每天上学的时间缩短到十几分钟。书包也不用自己背,放在后车架上就行,以后外出也方便不少。
钟源骑车到校门口,还没下车,就看到周晓梅朝自己招手。等他过去,就听到压低声音的一句话,“钟源,你会修广播吗?”
“什么广播?”
“学校广播室的设备坏了,可我马上就要开始播音。”
乡镇的学生,说话难免有些地方口音,学校的广播室为了挑播音员,年年都要煞费苦心。
周晓梅声音好听,说话清楚,普通话在班里算不错的,平时做事又认真,正好胜任播音员这活。
今天是这姑娘第一次上岗,设备先坏了。
广播室在办公楼一楼最里面。周晓梅确定走廊没人,拉着钟源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
刘小军蹲在桌子下面。
陈文杰站在旁边。
桌上那台黑乎乎的扩音机后盖已经拆了,螺丝散着几颗,刘小军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正对着里面发愁。
陈文杰一看钟源进来,明显松了口气,“你总算来了。还有七分钟就要广播,快来帮忙。”
钟源看看桌子,又看看刘小军,无语地问了句,“你们怎么想的?设备坏了找老师啊?你难道会修电器?”
陈文杰也叹了口气,“我也说找老师的,可小军非说他能修。”
刘小军沮丧道:“我以为这东西就跟装模型一样,拼好了就行。没想到越修越糟糕。”
周晓梅小声道:“不是小军的错,是我把他喊来帮忙的。本来话筒没声音。”
钟源问:“现在呢?”
刘小军从桌子下面抬起头,“我就接了一根线,结果整个广播设备都没动静了。”
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二十五分。
周晓梅要在七点半开播,没说话。
刘小军和陈文杰也没说话。
三个人一起看钟源。
钟源忽然觉得好笑,“你们这是等我来决定要不要自首?”
陈文杰脸一红,“总不能一直瞒着。”
他其实早就想去找老师了。
可刘小军又拍胸脯说自己能修。
于是修着修着,事情从周晓梅一个人的,变成了三个人的。
现在钟源也进来了。
四个人算是齐了。
要是真修不好,到时候老师进门,看见扩音机后盖都让人拆了,谁也跑不了。
“我先看看,实在不行,大家一起扛。”钟源把书包放下。
刘小军马上让位置。他指指一条线,“我觉得这里有问题。”
钟源没听,手碰到设备后,【低阶法器维修】技能启动,感知整个设备的线路那里中断。
话筒没问题,录音机没问题。检查后面的扩音器,很快就发现有一处接线松脱。
“这根你弄的?”
“嗯。”
刘小军凑过来。
“本来就是松的。”
“原来接哪?”
刘小军指了一下。
“不就是这儿?”
钟源看了看。
“不是,你接错了。”
原来的毛病其实不大。
话筒接口后面一个焊点时间长了,本来就有些松。周晓梅早上碰了一下线,彻底断开,话筒才没了声音。
刘小军拆开以后,没找到真正的地方,反而看见另一根线松,顺手接了。
于是连录音机、扩音器那一路也没了。
墙上时间七点二十九分。
周晓梅站在旁边,紧张地问:“能修吗?”
钟源已经把线重新接好,从桌子爬出来,给广播设备通上电,对着话筒‘喂’了一声。
屋外走廊上的小喇叭也跟着响了一声。四个人不说话,都松了一口气。
周晓梅赶紧坐下来,把桌上的稿件铺平,七点三十分,广播序曲响起,她的声音也稳住了。
“亲爱的老师、同学,早上好。今天是1993年1月8日......”声音从教学楼和操场上的大喇叭里一起传出去。
问题解决。
下午第一节课。
周晓梅递给钟源一个大纸包,里头是满满一袋烤板栗。喷香扑鼻,壳上还裂着口。
刘小军闻着味就凑过来,惊喜道:“烤板栗,给我点。”
周晓梅连忙护住,“不是给你的。”
“为啥?”
“钟源把广播修好了。”
“我也修了。”
“你越修越坏。”
钟源笑笑,给刘小军和陈文杰都各抓了一把,其他同学想要,他也分一点。
板栗挺甜。
钟源吃了一下午都没吃完,剩下的塞进书包,带回去慢慢吃。
-----------------
当天晚上。
钟源在提前看预习初二的课本。
周晓梅骑着自行车,找到他家门外。
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凌乱,鼻子冻得发红,眼睛肿得厉害,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车把。
一见面,她就哭着问:“钟源,你会修电脑吗?”
钟源愣了一下,“谁的电脑?”
周晓梅眼泪往下掉,“镇政府的。”
钟源立马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冷静道:“你先别哭,慢慢说。”
周晓梅父亲这几天在镇政府做木工活,给微机室装个新柜子。她则负责去给父亲送饭。
微机室的人下班前临时有事离开了,电脑没关,也没再回来。
她父亲正好在机房挪桌子。她帮忙把旁边一张凳子往外搬,凳腿勾到了插座。
插头掉了。
正开着的电脑一下黑掉。
周晓梅父女吓坏了,赶紧重新插回去。
电脑重启,又响了起来。
屏幕先出来一串父女俩谁也看不懂的英文。
最后只剩:
C:\>
下午原本满屏的汉字没了。
周家父女一看,慌的六神无主,生怕隔天镇政府的人责怪——这要是坏了,父女俩觉着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这事还不能声张,思来想去,周晓梅只能来找‘擅长维修’的钟源。
钟源得知只是踢翻了电源,倒没太紧张,“没事,电脑没那么容易坏的,就是关机重启了而已。”
“那你帮我去看看。”周晓梅哭着拉钟源的手,“机房的人下班前还特意叮嘱,让我爹千万注意,弄坏了要赔好几万。我和我爹都好怕。”
钟源哭笑不得,却也理解。
现在电脑极少见,乡镇里可能就这么一台。机房只怕是镇政府唯一装空调的地方,就为了伺候那台宝贝的电脑。
再加上这是镇政府的电脑,那就更惹不起了,周家父女不害怕才怪。
“别急,问题肯定不大。我跟我妈说一声,随你跑一趟。”钟源转身回屋,跟父母说要去帮女同学个忙,但没说去镇政府。
钟源母亲倒没拦着,特意问周晓梅吃饭没,打量了一番,回屋就跟丈夫笑道:“那姑娘长得眉清目秀,说话也甜。”
钟建国得意地笑,“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认识的姑娘还能差?”
钟源骑车,到了镇政府已经是夜里八点多。
政府大门有门卫,不可能放两个小屁孩进去。
周晓梅却很熟,带着钟源绕到侧面,找到有扇小门。最近政府内搬木板、桌子进出,这道门一直没锁死。
周晓梅打开门,把钟源领进去。
办公楼黑乎乎的。
楼道都没有灯。
两个人摸黑上楼。
到了二楼最里面,有间屋子外挂了块牌子‘微机室’,就是电脑机房。
推门进去就是一间办公室,靠墙放着两个文件柜,中间一张很大的电脑桌。
桌上摆着显示器、键盘。
下面一只卧式机箱。
旁边还有一台很大的针式打印机。
周晓梅的父亲还在,见到女儿带了个男孩回来,就跟看到救星似的。
钟源又得安抚几句,仔细看看桌上的电脑,然后发呆。
长城牌的‘286’。
显示器方方正正。
键盘又厚又重。
古董机型。
周晓梅小心地问:“能修吗?”
光标在C:\>的标识后闪动。
钟源苦笑的挠头,“硬件没什么大问题,电脑确实没坏。只是这个操作系统,我不会用。”
周晓梅眼睛又暗了下去,“操作系统是啥?能恢复到原状吗?”
所谓的‘原状’,是指下午机房人员离开时的屏幕。按周晓梅的描述,应该是启动了什么软件。
钟源苦恼于......他学电脑时,操作系统早就进入Windows时代。
他根本不会用‘286’电脑装的DOS操作系统,对命令行更是一无所知。
他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办公桌的其他方向。很快,他发现了一本电脑操作员手写的DOS学习笔记。
翻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几十条操作命令的意义和格式。
嘚......现学现用吧。
首先,dir命令;然后,cd命令;再然后,copy命令......
周晓梅明显看出钟源其实也不太懂,但这小子愣就是敢拿着一本手抄本,边看边学,还直接就用上了。
“你就不怕用坏吗?”
“放心,电脑没你想象的娇贵,用不坏的。”
长城‘286’有一块20M的硬盘,还有一个5.25英寸的软驱。这东西太旧了,钟源看了也陌生。
他首先用‘dir’查电脑目录,看看硬盘根目录里到底有什么,以及最后操作的是什么文件。
很快,他找到一个后缀名为‘WPS’的文件。看到这个,他大松一口气。很快他确认这台电脑上安装了WPS 3.0。
当他启动这个文字处理软件,屏幕画面随之一变。
周晓梅当即欢呼道:“对,对,对,下午电脑上就是这个样子。但它还有好多字。”
他又用WPS上打开刚刚找到的文件。
周晓梅欢呼的声音更大,“没错,没错,就是这个东西。钟源,你好厉害。”
虽然事情不难,但钟源还是得意地一笑,自夸地说道:“都说了,电脑没坏,这事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
他又扭头看向周晓梅的父亲,宽慰道:“阿叔,别担心,电脑没坏,它好好的呢。”
也不知周晓梅的父亲在近几个小时承受多大压力。
反正他听了钟源的话后,整个人像虚脱了似的,径直跌坐在地上,双肩无力下垂,不停地叹息。
钟源也呵呵笑,然后注意力就被刚刚打开的文件吸引,“向阳镇一九九三年春耕生产资料供应安排表?”
他用键盘操控,看了看。
文件内按村统计,化肥,农药,农膜,柴油等物资的用量,还有预计供应时间。
再往下写了由哪个单位负责协调。
钟源看了几行,神情逐渐凝重。他又打开了电脑内其他一些文件。
《向阳镇乡镇企业基本情况统计表》。
这一份更详细,有红星砖瓦厂,向阳木器厂,光明预制场,镇粮食加工厂,某食品加工点......
向阳镇虽然不起眼,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镇内的企业也有大大小小几十家。这些企业的名单、地址、电话、需求,全都在钟源面前。
钟源看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这哪里是统计表,分明是“全镇谁天天需要拉货”的名单。
钟建国这几个月一直在县城、镇上跑。煤,建材,家具,小五金,什么都拉。
他每天最苦恼的就是不知道哪里有货要运。所以他才到处发名片,认识一个算一个。
可不是谁都像县一中的魏主任,愿意免费提供有效的商业信息。
更多人是把信息当作可以交换的筹码,轻易不会泄露,甚至故意封锁。
可眼前这一张表上,整个向阳镇大大小小几十家乡镇企业,所有信息全列在里头。
钟建国在向阳镇住了快四十年,知道的还没这份文件里多。
钟源马上意识到这两份文件比电脑值钱。他立马看向办公桌上的针式打印机。
然后他就发现一件事......微机室的‘286’电脑没坏,但那台针式打印机是坏的。
还是他修不好的那种,打印头不翼而飞,大概是坏了,被送去维修。
就当他想着用笔抄,微机室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周晓梅连忙把钟源一拉,将他藏到房间角落的窗帘后。
没一会,微机室的房门一开,镇政府的保安走了进来,瞧了眼坐在地上的周木匠,又看看还亮着的‘286’电脑屏幕。
“老周,还没弄好啊?”
“差不多得了,明天再来吧。”
“那电脑,你没碰吧?可别弄坏了,好几万块钱呢。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周木匠赔着笑,收拾手边工具,“还剩下点活,明天就能弄好,我就歇了会。马上走,马上走。”
保安再次环视不大的微机室,“电脑房不能随便待。”
“这里都是政府的材料,弄丢了谁负责?”
“赶紧收拾,等会儿我要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