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钟源就被母亲赶出了门。
母亲觉得给镇长儿子当家教,无论如何也得认真点,不管教的如何,态度要积极。
八点多,她就催钟源骑车出发。
钟源磨磨蹭蹭,到镇长家时也才九点出头。
传达室问过一声,便放他进去。
敲开门,是昨天那个年纪大的老保姆。
“进来吧。”
钟源换了鞋,往屋里看看。
“人呢?”
“镇长一早出去了,夫人也有事。”
“我是说学生。”
老保姆往楼上指了指。
“小冬还睡着呢。”
钟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十二。
“几点能起来?”
“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一点。”
钟源无语,合着母亲一大早把自己撵出被窝,可学生在家睡得比他还香。
“那我等着?”
“你坐嘛。”
老保姆进厨房忙自己的去了。
钟源也没客气。
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饼干,还有一盘橘子。
他先抓了几块饼干。
吃完又剥了个橘子。
坐了几分钟。
无聊。
客厅那台大彩电摆在眼前。
电视柜下面除了录像机,还有一台‘红白机’,两只手柄卷着线,旁边扔着几个卡带盒。
钟源来了精神。
他蹲下去翻了翻。
《超级玛丽》。
《坦克大战》。
还有《魂斗罗》。
镇长家这日子过得不错。
钟源把《魂斗罗》插上。
开电视。
接线。
没多久,屏幕亮起来。
熟悉的音乐一响,他整个人都舒服了。
这才叫放寒假。
补什么课。
先玩一局再说。
钟源拿着手柄,刚开始还有些手生,多玩几局就熟练了。
接个“S”字母的霰弹枪,五路子弹一铺开,前面的杂兵立刻好打不少。
这越玩越来劲呢,楼上传来动静。
脚步拖拖拉拉地下楼。
镇长儿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睡衣。
刚走到楼梯口就停了。
电视开着。
那个昨天刚来的小家教正坐在他家沙发上。
桌上橘子皮一堆。
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游戏手柄。
这小子愣了几秒,怒道:“谁让你玩我游戏机的?”
钟源头也没回,“你睡你的,我玩我的。反正我也教不了你什么,难不成你真想学?。”
镇长儿子愣住。
钟源继续道:“过几天你随便发个脾气,说我教得不好,我就滚蛋。你轻松,我也轻松。”
镇长儿子原本还有点恼,听完却乐了。
“你真这么想?”
“要不然呢?”钟源按了暂停,回头道:“你从小学开始请家教,教到初三。
你爹肯定已经给你安排好后路了。难道真要我帮忙,你才能上重点高中?”
镇长儿子一下笑出声,“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他也不去洗脸了,直接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旁边,“给我。”
钟源把另一个手柄扔给他。
镇长儿子熟练地把游戏重新退回游戏开头。
然后......
上。
上。
下。
下。
左。
右。
左。
右。
B。
A。
然后选双人开始。
屏幕一转。
两个人进入游戏,三十条命。
镇长儿子还得意道:“看见没?别傻玩,这游戏有秘籍的。当然,你家没游戏机,肯定不会。”
钟源不说话,玩了一会才表示,“你每次输完了都从第一关打,不烦吗?”
“不从第一关还能从哪打?”
“直接选关啊。”
镇长儿子手柄停了。
“还能选关?你个书呆子怎么知道的?”
钟源瞥了眼,随便找了个借口,“县城图书馆里有游戏杂志,上面写过的。”
镇长儿子瞪大了眼睛,将一号手柄塞了过来,“选给我看。”
钟源把游戏退回开头,“你这是进口的日版‘魂斗罗’,是可以选关的。”
他左手同时压住上、左,右手按住A,随后按下Start,又迅速补上Select。
屏幕一闪。
原本的开始画面消失,跳出一个从第一关排到第八关的选关菜单。
镇长儿子一下坐直了,大惊道:“等等,你手慢一点,我没看清。”
“抱歉,不教。”钟源摇头。
“为什么?”
“知识是有价值的。”
镇长儿子气笑了,“我爸付钱让你来的。”
“一天二十块,是教你学习的。”钟源一本正经,“但玩游戏,那是另外的价钱。”
镇长儿子彻底乐了,大喜过望,“我从没见过有人这招。你要多少?”
“一百块。”钟源开价,等着对方还价。
镇长儿子立马起身上楼。
没多久,人又下来了。
手里真捏着一张四个老人头的百元钞票。
啪地扔到茶几上。
“教。”
这位十五岁的纨绔少爷,为了一个游戏秘籍,一百块说拿就拿。
钟源伸手把钱收进兜里,把秘籍教了出去,还特意叮嘱,这个秘籍只在日版有效。
镇长儿子却不管那么多,选关成功后狂呼大叫,开始玩他平常无论如何都玩不到的后期关卡。
可这家伙技术太菜,脾气还差,打输了骂,死了摔手柄,整个人像患了狂躁症似的。
钟源也是看在一百块‘精神损失费’的份上,耐着性子陪他玩。
就这么折腾到中午,老保姆出门买菜。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镇长儿子还坐在电视前研究怎么打通关。
门铃响了。
镇长儿子喊了声,“去开门。”
钟源放下手柄,起身过去。
门外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夹着公文包。
手里还拿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见开门的是个陌生的孩子,男人愣了一下。
“镇长在吗?”
“不在。”
“夫人呢?”
“也不在。”
男人站在门口犹豫片刻。
“我是镇企业办的,有份材料要请镇长看一下。”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钟源接住。
牛皮纸袋薄薄的。
中间却明显鼓了一块。
里面是文件还是别的东西,根本不用猜。
钟源成年人脑子,又不是十二岁真小孩。
这年头上门“汇报工作”“请示问题”,夹带点别的,太正常了——否则镇长家哪来那么多家电?
尤其马上要过节了。
今天镇长两口子一大早出门,指不定也是去县里市里干同样的事。
男人还想再说点啥,明显是对钟源这么个小孩不太放心。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
“钟源!”
“快点滚回来!”
“这他妈的双打啊,别拖屏幕。”
门口男人明显顿住。
“钟源?”
钟源看他。
“嗯。”
“你是向阳镇中学的钟源?”
“是。”
“这次全县初一期末第一?”
“嗯。”
男人的表情立刻有了点变化。
视线越过钟源肩膀,看见客厅里正在打游戏的镇长儿子。
又看看钟源脚上的拖鞋。
像是一下明白了。
“原来是你。”
钟源没说话。
男人笑容明显热情了些。
“听说县里专门去考了你三遍?”
“差不多。”
“厉害。”
他嘴上说着厉害,眼神却又往屋里扫了两下。
“这是过来给小冬补课?”
“嗯。”
男人点点头。
那副神情,已经不是在听一件普通补课的事了。
他笑了笑,好像很放心的样子,“这文件帮我转交一下。镇长知道我是谁的。”
临走前,又像随口一样问:“你父亲是不是供销社的钟建国?”
钟源倒是有些惊讶。
“你认识我爸?”
男人笑笑。
“听过名字。”
说完就走了。
钟源关上门。
什么都没问。
他把文件袋朝客厅的桌上一丢,继续充当‘付费陪玩’。
老保姆买菜回来,中午做了饭。
钟源和镇长儿子囫囵吃完,继续打游戏。
下午又来了两个人敲门。
也都是拿着文件,也是同样的媚笑。
一个说是乡镇企业的材料。
一个说年前有笔账要请镇长签字。
镇长都不在。
钟源帮忙接了。
对方看他面孔陌生,多多少少都要问一句:“你就是那个钟源?”
再聊聊学校和考试,又笑谈镇长这次找了个好家教,对客厅激战的游戏则是浑然不觉。
到了下午五点多。
外面传来汽车声。
年轻的王姐先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后面跟着镇长夫人。
两个人出去一整天,显得精疲力竭的模样。
镇长夫人一进客厅,先看到电视,又看到儿子还好好坐在沙发上,明显愣了一下,“小冬,你今天没出去?”
镇长儿子道:“没有。”
镇长夫人看向老保姆,“真一天没出去?”
老保姆笑道:“没呢,一直跟钟源在家打游戏。”
镇长夫人不但不生气,脸上的神情反而好了不少,专注的盯了钟源几眼。
这个儿子平常放假,骑摩托出去就是一天。
跑哪儿不知道。
跟谁混也不知道。
晚上几点回来更不知道。
今天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在她看来,已经是进步。
“你们补课怎么样?”
钟源还没开口。
镇长儿子先道:
“还行。”
镇长夫人更满意了。
她昨天本来还觉得一天二十给多了。
现在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明天继续。”
钟源张了张嘴。
又闭上。
今天一道题都没讲。
继续什么?
算了。
二十块又不是假的。
晚饭前,镇长也回来了,脸色比他老婆还难看,没了平日的嚣张跋扈,跟着他的秘书也是疲惫不堪。
晚饭,一桌菜比钟家过年吃得都好。
鸡鸭鱼肉都有。
镇长在饭桌上啥也没问。
吃完饭,外面已经黑了。
钟源穿好棉袄,打算回家。
镇长夫人反倒特意喊住了钟源,“小钟啊,你今天做的不错。我给你把补习费提到三十块一天。
你好好陪小冬玩就行,别让他在外面瞎跑。尤其别让他骑摩托,他老喜欢出去跟人飙车。千万劝住他。”
钟源直接摇头,“他今天能在家待一天,是因为游戏没玩腻。等玩腻了,他肯定还朝外跑。我拦不了,也劝不住。”
镇长夫人的脸色立马垮下来,也不提什么‘三十块一天’了,转而责怪钟源带坏自己儿子,一天下来没好好学习。
“那我明天可以不来了吗?”
“来,谁不让你来了?陪我儿子玩也行。”
镇长夫人继续碎碎念叨,说些没用的废话,说了十几分钟,才挥挥手让钟源滚蛋。
钟源骑着自行车出了镇子。
冷风一吹,脑子都清醒不少。
一整天。
一道题没讲。
吃了两顿饭,赚了一百块精神损失费。
系统幽幽冒了出来。
【昔有圣贤授业解惑,今日道友游戏补习。】
钟源嘴角一抽。
【只可惜,顽儿难驯,泼妇难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