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镇长越来越忙,经常一早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
他家也一样,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敲门,“汇报工作”“请示问题”“送份材料”。
年前第三天。
镇长夫人终于‘开恩’,结算了好几天的补习费,“小钟,明天不用来了,家里也要准备过年。”
还额外给拿了个苹果。
“拿回去吃,反正都要坏了。”
钟源接了,象征性的说了句,“谢谢阿姨。”
镇长儿子躺在沙发上看录像。
连头都没抬。
钟源懒得跟他告别。
穿鞋。
推车。
苹果丢外面垃圾桶。
一口气出了家属院。
骑出镇子以后,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到家时,钟源母亲在厨房忙活。
“我爸呢?”
“又拉货去了。”
母亲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出来。
“早上天不亮就走了。”
“这几天怎么这么忙?”
“你爸也是劳苦命。”母亲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年前各家各户都要备货嘛。昨天一天跑了三趟,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两辆机动三轮最近都没怎么歇。
跟钟建国跑车的几个熟人,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钟源还没进屋,外面就有人喊:“钟师傅在不在?”
母亲赶紧出去。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骑着自行车。
穿件黑夹克。
钟源看着有点眼熟。
仔细想了想。
好像在镇长家见过。
男人也很快认出他,笑道:“小钟也回来了?”
“刚回来。”
“今天没去镇长家?”
“放假了。”
男人笑笑。
“也该放假了,马上过年嘛。”
寒暄几句,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
“我明早有一批烟酒要从县城拉回来,大概两车。”
“本来有固定的人跑,可他车坏了。”
“你跟你爸说一声,能不能帮我运个两趟。”
母亲立刻问:“多少钱?”
男人笑道:“价格好说,不让钟师傅白跑。”
他把县城仓库地址留下。
临走前又对钟源说道:“我知道镇长忙,前次去没见着他,估计年后也见不着人。你替我给镇长问候一声。就说***给他拜年了。”
说着话,他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钟源手里,“小钟,帮叔叔个忙,好吧?!”
钟源连忙推脱,“我最近也见不到镇长,你还是自己去吧。”
男人陪着笑,又把红包推回来,低声道:“拿着,拿着。别人只管收红包,你还实诚些。你能帮我说一声就说,说不了,叔叔也不怪你。”
男人硬塞,随后骑着车就走。
母亲看着红包,问道:“这人你认识?”
“镇长家见过一回。”钟源拆开红包,取出二十块钱。
母亲吓一跳,“这人咋给这么多?他要求着咱家啥事?”
“要我帮忙带话。”
傍晚。
院外响起机动三轮的声音。
钟建国回来。
脸冻得通红。
鞋上全是泥。
人刚进屋,先端起热水一口气喝了半碗。
母亲把纸条和红包递过去,“又有人找你,还给儿子塞了个红包。”
钟建国也奇怪,看完地址,问道:“谁?”
钟源说了名字,“在镇长家见过,想让我帮他给镇长问声好。可说实话,镇长压根没在乎他。”
钟建国立马明白咋回事,叹了声,“这世道啊,又是何苦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小声道:“这是觉得咱们跟镇长有关系?”
钟源道:“差不多。”
钟建国把纸折起来。
“有活就跑。”
“运费该多少就是多少。”
“至于给镇长拜年什么的,你别乱提。镇长不问,你别主动说。”
钟源点头。
父亲又补了一句:“人家求的不是咱家,可这人情还是得落下。回头给他把运费少算些。”
第二天一早,钟建国照样天没亮就开车出门。
一直忙到腊月三十上午,两辆车才真正停下来。
钟家也要过年。
母亲一早就在厨房忙。
杀好的鸡挂在屋檐下。
桌上堆着刚买回来的肉。
还有一条鱼。
钟源路过厨房时,顺手捏了一块刚炸好的肉丸。
母亲一巴掌拍过来。
“洗手没有?”
“洗了。”
“胡说。”
钟源拿着肉丸就跑。
母亲在后面骂了一句,也没真追。
院门外又有人喊他。
刘小军骑车来了。
一身新棉袄。
鞋也是新的。
头发刚剪过。
再不是半年前瘦巴巴的样子。
钟源上下打量。
“发财了?”
刘小军嘿嘿一笑。
“过年还不许我穿件新的?”
他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花生。
自己先吃了一颗。
“我家昨天割了六斤肉,还买了一条鱼。”
“我妈给我和我弟买了新衣服,又给了我五块钱压岁钱。”
钟源有点意外。
“你妈这么大方了?”
“她现在有钱了嘛。”
刘小军说完,又赶紧补一句:“也没有很有钱,反正比以前好。还真得谢谢你。
要不是你拉我去县城找活,兜兜转转认识了白胖子,我现在应该跟我二叔去广东打工了。”
年前模型订单多。
县城、市里都有人找。
“开春以后市里那个模型店还有活,价钱还能涨点。”刘小军说道,“老板让我正月初八就去一趟。”
钟源笑道:“以后得叫你刘老板。”
刘小军也乐,“那我以后叫你钟老师。”
“别。”钟源一听“老师”两个字就头疼,“我刚从一个纨绔家跑出来,再叫就翻脸。”
两个人在院门口聊了一会儿。
刘小军从他的自行车上卸下几斤猪肉,“兄弟,我一辈子记得你的好。我妈让我送来,不值几个钱,让你一定收下。”
钟源也没推辞,笑哈哈的收下。
母亲知道了,端出一盆刚刚炸好的肉丸,用荷叶扎好,让刘小军带回去。
刘小军谢过,也收下了,临走前还约钟源初二去镇上玩,“白胖子说县城过年有街机厅开门,我想去玩个一块钱。”
钟源顿时来了兴趣,“行啊,行啊,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父亲开始贴春联。
春联是镇上买回来的。
红纸金字。
母亲忽然想起什么。
“早知道让钟源写。”
钟源正在旁边剥瓜子,立刻摇头,“我写不了毛笔字。”
“你都是全县第一了,写副春联还不会?”
钟源差点噎住,“考试第一跟毛笔字有什么关系?”
父亲站在门口的梯子上了,也难得帮腔,“对啊,我真糊涂。我儿子全县第一,这春联该由我儿子写。”
钟源还是被塞了支毛笔。
红纸铺桌上。
他憋了半天。
写了两句,‘迎新春事事如意,接鸿福步步高升’,横批‘天下太平’。
这字写的东一个大,西一个小。
横不像横。
竖不像竖。
他把毛笔一放。
“我早就说了,我写不好。”
母亲却笑着开口:“贴上,我儿子是全县第一,谁敢说不好?”
傍晚。
村子里陆陆续续响起鞭炮。
一阵远。
一阵近。
村里陈叔从外头经过,正打算去村口小店买春联,一眼就看到钟家门口贴着的。
“建国!”
父亲听着声音,从屋里出来。
“干嘛?”
“这春联是你儿子写的?”
“那当然。”钟建国还特别自豪,“别看字丑了点,但我儿子全县第一。”
陈叔站在门口端详半天。
钟源也走出来,忍不住道:“陈叔,你别看了,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陈叔指着上面一个歪得厉害的“福”字,“这不都认识嘛。”
钟源:“……”
这要求确实不高。
陈叔又看一会儿。
忽然伸手。
“哎!”
钟源没来得及拦。
刚用浆糊贴上去的春联,直接被揭了下来。
钟家父子都愣了。
陈叔把红纸卷起来,笑得特别开心。
“这副给我吧,你们再写一副贴上。”
“你拿这个干嘛?”
“贴我家门口啊。”
钟源一脸不可思议。
“陈叔,镇上五毛钱一副的绝对比我这个好看。”
“那不一样。”陈叔摆摆手,“镇上写春联的能考全县第一?”
“……”
“我家小子明年也要上初中了,先沾沾文气。”
说完撒腿就跑。
钟源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墙。
半天没反应过来。
母亲先乐了。
“看见没有?”
“我就说好吧,你陈叔识货。”
钟源无话可说,只好再写一副歪七扭八的春联贴上去。
谁知道没一会,隔壁婶子来了。
“钟源,在家不?”
钟源从屋里探出头。
“婶子,有啥事?”
“你陈叔说,你现在会写春联了?门口就是你写的吧?我给你揭了啊!婶子也沾沾你的福运和喜气。”
等钟家三口从屋里出来,第二幅春联也被揭走了。
事情从这里开始失控。
隔壁婶子刚走。
村里好几户人家陆续赶来,先是跟钟建国一起跑运输的,年前少着几十,多则上百,都赚了点。
过来求一副春联,既显得亲近,也凑个热闹。
还有村里人纯粹觉着钟家今年是财气、福气、文气都是蒸蒸日上,这是大富大贵的运势,也要来蹭一蹭。
还有人特意带了两把花生、一包瓜子过来。
不是付钱。
纯粹是过年串门,添点喜气。
天黑前,钟家院子外挤满了人。
钟源趴在桌上写春联。
越写越麻木。
字也没有任何进步。
因为手酸,后面比第一副还难看。
可大家压根不在乎。
拿到以后乐呵呵就走。
“全县第一写的。”
“让我家娃也沾沾。”
“明年考试别再倒数就行。”
还有人要求更具体。
“钟源,给我写个‘金榜题名’‘学业有成’。”
钟源抬头。
“叔,你家孩子才小学四年级。”
“先贴着。”
一直写到天快黑。
桌上的笔墨见底。
他放下毛笔。
手指都是黑的。
院外已经陆陆续续响起鞭炮声。
母亲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村里几户人家新贴上的春联,笑哈哈。
东一家。
西一家。
字全都歪歪扭扭。
风格出奇统一。
都是钟源写的。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
外面的鞭炮越来越响。
钟源刚夹起一块肉。
刘小军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钟源,看春晚啦,快出来去村活动室占位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