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钟源一家去舅舅家拜年。
钟建国开着机动三轮,母亲坐前面,钟源抱着一袋年礼坐在后斗。
这速度快是快,可一路冷风刮得脸疼。
至于安全......唉,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
今年带的东西明显比往年多。
一条鱼。
五斤肉。
一包糖。
还有钟建国年前跑县城时买回来的时髦点心。
不算什么贵重礼物,但至少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拿什么都先算半天。
到了地方,舅舅家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
亲戚来了一大群。
机动三轮算是豪车,鸣着喇叭开进来,刚停稳,就有人迎接。
“建国来了!”
“哎哟,还开车来的。”
“大老板哟!”
钟建国下车笑着应付。
有人围着看三轮。
有人问跑运输赚多少钱?
更有人看见钟源,已经喊了起来。
“全县第一来了!”
钟源脚还没落地,已经脑壳疼。
舅妈从屋里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快进来,快进来。钟源现在不得了啊,我们这边都听说了。”
钟源很快被推进堂屋。
瓜子。
花生。
糖果。
橘子。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他本来还挺高兴。
大过年的,吃点东西,跟几个表兄弟出去放炮,混一天就算完事。
谁知道刚坐下五分钟。
一个姑姑从外头进来。
手里还拽着个十来岁的男孩。
“钟源,正好你在。”
钟源讶然,“怎么了?”
姑姑把孩子往前一推。
“帮我看看你弟弟的学习。”
钟源看看倒霉催的表弟,表弟一脸幽怨的看着他,两人都愁眉苦脸。
姑姑从包里掏出一张卷子,“这次数学才六十三。他到底哪里有问题。”
钟源接过卷子。
扫了一遍。
第一面还好。
第二面开始不对。
最后三道大题,一道没写。
钟源抬头。
“后面为什么空着?”
表弟答得很老实。
“不会。”
钟源把卷子还回去,“没什么大问题。”
表弟眼睛一下亮了。
钟源补了一句:“就是作业量太少,多做点习题就好。”
表弟眼睛又灭了。
屋里亲戚一阵笑。
姑姑一把揪住表弟耳朵。
“我就知道,贪玩,不爱学习,以后可咋办?!”
“妈,疼疼疼!”
“回去给我把练习册做完!”
表弟被拽走之前,抱怨道:“哥,这大过年的,你何必为难我?”
钟源一摊手,“我也没办法。”
没多久。
又一个姨妈来了。
“钟源,你再看看这个。”
这回是英语。
一个比他大两岁的表姐,单词听写还行,一放进句子里就开始乱填。
钟源看两页。
“单词背了,句子没学懂。”
姨妈问:“那怎么办?”
“多看课文,多读完整句子。”
“每天读多久?”
“至少一小时吧。”
表姐瞪了钟源一眼,“臭小子,你等着。”
第三个来的是作文。
一篇《难忘的一天》。
开头:
今天是星期天,我很高兴。
第二段:
早上我起床。
第三段:
我吃了早饭。
第四段:
我去找同学玩。
一直写到晚上睡觉。
流水账流得非常完整。
钟源看完以后,只问一句:
“你这一天到底难忘在哪儿?”
写作文的表弟想了半天。
“那天我爸给了我两毛钱。”
钟源觉得这篇作文还有救。
“那你就写两毛钱。”
“老师说作文要写有教育意义的事。”
钟源把作文本还回去,“别听你老师瞎胡扯,他们自己一辈子都没活明白。
我们才十来岁,生活最大的意义就是开开心心的玩。
你就写两毛钱干嘛了,写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至少事是真的,感受是真的。”
表弟眼睛亮了。
“我买了一根冰棍,还剩一毛。”
“后来呢?”
“后来被我姐抢走了。”
旁边一个女孩立刻叫起来:“我哪有抢,是你自己给我的!”
屋里又笑成一片。
“这不就是很有意义的事么。”
没多久,一个九岁的表弟悄悄凑过来。
手里攥着两颗大白兔。
“哥,请你吃糖。”
钟源接过。
“这么好?你有啥事?”
“等会我妈要是问我学习,你就说我挺聪明。”
钟源手停了。
“你考多少?”
“五十八。”
“哪门啊?”
“总分。”
“……”
钟源把糖塞回他手里。
“骗人是不对的。”
表弟急了。
“那我再加两颗。”
钟源揉揉表弟脑袋,“这事太大,十颗都办不了。等着屁股挨揍吧。”
表弟立马哭丧脸,“已经被我妈揍过两回。再揍下去,我的屁股就要烂了。”
钟源一摊手,“那待会我给你妈说说情,让她别揍你了。你以后也好好学习,行不行?”
表弟猛点头。
堂屋里热闹。
院子另一头,钟建国身边也围了几个人。
有人问:“建国,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跑县城?”
“嗯,县城的活比镇上多,价钱也好。”
“拉一趟多少钱?”
“看货,看路。优先运贵重的货,赚的多。但运的时候得小心,一定清点清楚,不能损坏。否则不但不赚钱,反而要赔一大笔。”
“现在两辆车都有人开?”
“基本都有。”
“那你这半年赚了多少?”
“总共赚了两千多块吧,但刨去电费油钱等杂七杂八的,还有跟我合伙的要分账,落我手里也就千把块。
这千把块现在也买了第二辆车,争取今年多跑点货。
如果一切顺利,我打算买第三辆,第四辆车,一步步积累,争取有天买个能跑长途的货车,那个才真正赚钱。”
钟建国话不多,但都很扎实,没刻意炫耀,也没刻意隐瞒。盈利和风险都说得清清楚楚。
不少亲戚听得也想跟着干。他不推辞也不大包大揽,只问有没有钱,愿不愿意投资买车。
“都是亲戚,我也不说瞎话。”
有人问:“建国,你这活真能挣钱?”
“能挣。”
一个亲戚试探着问,买辆车跟他跑行不行。钟建国答应有活可以喊,却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包你天天有活。买车容易,空着才难受。”
问他怎么找活,他也没有秘诀,无非到处跑,认人,留心哪里有货。去年镇上的橘子贱得要烂,要是有大货车直接往外运,哪用守着本地这个价。
“我这三轮去市里都费劲,只能先接县城和镇上的。大车路子宽,可本钱也大。”
亲戚们听着越发动心。他干了半年,吃过的亏、问来的门路都在这里摆着,真跟着干,总比自己摸索强。
下午两点多,一辆摩托停在门外。镇上卖副食品的老板还没进院,就问钟师傅在不在。
钟建国应了一声,自己也奇怪,怎么拜个年还让人找过来了。老板说先去过他家,邻居指到了这里。
“明天有空车没有?急着送一批货,价钱好说。”
他掏出单子。钟建国接过来,把地址、货物和数量看了一遍,心里估量人手和趟数,问他什么时候装车。
“越早越好。”
老板说道:“大过年的,不好找人。但我实在没办法,这货必须尽快运。
从县城到镇上,估摸着你得两个人装,跑个三趟。运费给四十五块,你看咋样?”
听到运费能有四十五块,原本看热闹的亲戚纷纷围了过来。
钟建国估摸了一下,“大过年的,我跑一趟也不容易。五十块运费,先付二十订金,明天早上八点,我亲自给你运。”
“行。”老板松了口气,掏钱付了二十块订金,“你明天可得来。”
“我答应你的就一定做到。”钟建国说得硬气。
前后没说几句话。
生意定了。
有人忍不住问:“老板,现在建国名气这么大?让你从镇上跑过来?”
老板笑了,“钟师傅现在忙着呢,我年前想找他,都排不上。”
钟建国连忙摆手,“哪有那么夸张。镇上跑运输的不止我一家,这是老板赏饭吃。”
业务定下来,镇上老板开心的骑着摩托离开。
旁听的亲戚们立马追问,“建国,五十块运费,这一趟能赚多少?”
“刨除油费、折旧还有人工,能赚个三十吧。”
钟建国保守的估算。
“这要是一天三十,一个月岂不是能赚上千?”
“这种业务不是天天有的,大部分时候也就赚个十来块钱。”
可亲戚们还是炸开锅,恨不能立刻也有一辆机动三轮,替钟建国去跑业务。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院里摆了好几桌。
大人坐一起。
小孩坐一起。
钟源终于摆脱那堆卷子,埋头吃肉。
没吃几口,就听旁边有人说道:
“建国今年是真忙起来了。”
又有人道:
“儿子也争气。”
母亲嘴上谦虚。
“哪有,都是瞎折腾。”
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很快又有人问:
“钟源,明年还能不能考第一?”
钟源筷子停住。
类似问题被问过好几遍。
“大过年的。”
“让不让人好好吃饭?”
“能不能不谈学习?”
几个刚刚被折磨的兄弟姐妹同时点头。
“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