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出了镇政府家属院,一路都很小心,走出几十米,还回头看了两次,
她有点担心钟源,刚刚离开家属院时,总觉着那小子似乎看出点什么。直到确认钟源骑车去了另一个方向,她才放心下来。
确定没人跟着,王姐拐进街边的副食品店。
先买了两瓶汽水、一包糕点,又去熟食摊切了半只烧鸡和一块卤肉,最后还买了几包零食。
东西越买越多。
两只手很快拎得满满当当。
可她买了东西也没回镇政府的家属院,在街上绕了一圈,又悄悄折回来,进了镇政府家属院旁边不到百米的一栋居民楼。
二楼一间屋子的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正是镇长儿子。
这位让镇长家哭成一团、让派出所到处找人的大少爷好端端站在那里,头发还有些乱,身上却半点伤都看不出来。
屋里电视开着。
另有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男生正在看电视,茶几上还有没吃完的瓜子和汽水瓶。
王姐进门就压低声音道:“小冬,你爸都快急疯了,派出所也在到处找你。你妈让我过来看看,你没事就早点回去,别真把事情闹大。”
陆小冬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先翻出汽水喝了一口。
“急就让他急。”
“你昨晚骑摩托跑出去,又把车扔路边,现在他们还以为你出了车祸。”
“那不是正好?让他吓一吓,下次就不敢砸我东西了。”
王姐皱眉。
“你妈只是让你出来躲一晚上,可没让你闹成这样。”
陆小冬抬起眼皮看她。
“王姐,你就是个农村来的保姆,我家给你开工资,你把饭做好、衣服洗好就行了。
别以为进城了就是城里人,更别以为在我家干几年活,就算是我家的人。
那天我妈看你不顺眼,你又得回家种地去。”
王姐脸色顿时很难看。
陆小冬把烧鸡拿出来,朝厨房方向一指。
“去把碗洗了,地扫扫,垃圾收拾收拾。”
王姐站了一会儿,没再说啥,进了厨房。
陆小冬和另外两个男生继续打游戏,谁也没过去帮忙。
房间收拾好,王姐临走时还是不放心。
“小冬,这两天你真要躲,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
“派出所已经往县城那边找了,要是让你爸知道摩托是你们故意弄倒的,路上的血也是鸡血……”
她顿了顿。
“你回去肯定得挨一顿打。”
陆小冬头也没抬。
“知道了。”
王姐还想说什么。
陆小冬已经不耐烦起来。
“非要我像我妈一样,抽你两耳光,踹你几脚,你才明白自己是啥身份吗?”
王姐脸色一白。
再也没吭声,拿着垃圾袋子出了门,离开了居民楼。
等她走远,居民楼侧面的墙角后面,慢慢冒出陈文杰的脑袋。
二楼那扇窗户开着,传出一阵游戏声,也传出王姐和镇长儿子刚刚那一连串的对话。
没多久,钟源也跟过来,听了陈文杰的复述,两人算是明白了。
什么离家出走。
什么摩托车祸。
什么现场血迹。
全是假的。
这位大少爷就藏在自家家属院不到百米的地方,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日子过得比在家还舒坦。
而且这还不是他个人干的事,镇长夫人也参与其中,只有镇长本人被瞒着,担惊受怕。
钟源咂了下嘴。
“那畜牲小子真欠揍啊。”
旁边的陈文杰难得没有反驳。
“嗯,确实是个混账东西。我想收拾这家伙。”
“啊......?”钟源没想到陈文杰这‘乖孩子’会主动提出这想法,“你怎么比我还生气?”
陈文杰难过地低下头。
“刚刚那个女人是我妈。”
钟源大吃一惊。
陈文杰在掉眼泪。
“我只知道她在镇里当保姆,她只说雇主对她很好。却从没想到,我妈为了供我读书,每天要受这么多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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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钟源骑车在镇政府家属院附近来回兜圈。但他没再往镇长家凑。
那边现在一团乱,派出所的人进进出出,镇长夫妻俩也是情绪不稳,他一个学生没必要往里掺和。
车子兜了两圈,上午在镇长家的两个民警从家属院出来,看样子是到饭点了,出来找地方吃饭。
钟源跟着两人身后,进了附近一家饭馆,故作熟稔地打了声招呼,“叔,找到陆小冬了吗?”
带队的民警也认出是给镇长儿子补习的学生,叹气地摇头,“没呢。那小子从小就任性,胆子也大。
现在摩托找到了,人没找到,他在县城那边几个朋友又问不出什么,最麻烦就是不知道往哪儿找。”
“没找到人,应该还有希望吧。”
“当然。”
“陆小冬不像是能吃苦的人,会不会不是离家出走?”
带队民警瞥了钟源一眼,笑道:“我们只管找人,不管是不是离家出走,更不管镇长的家务事。”
果然,民警不傻,早看出端倪。但谁也不好说这是镇长儿子自导自演,镇长夫人也大概率参与。
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也是不揭这个短——慈母败儿日后报复起来可不得了。
所以,只有镇长自己关心则乱,以为宝贝儿子真出车祸了。
钟源想了想,又道:“电视里不是经常有寻人启事吗?要是贴照片,再给点悬赏,会不会很多人帮着找?”
两个民警更是摇头。
这办法本身不新鲜,寻人启事是很常见的。
只是大家都是体制内的,琢磨怎么把事态缩小,不想闹得沸沸扬扬,没往这方面想。
可现在镇长已经急了眼,派出所压力也大。
带队民警挨了一上午的骂,也有点受不了,摇头之后又说道:“倒是可以试试。”
“镇长家又不差这点钱。”钟源随口道,“真有人见过他,说不定一眼就认出来了。”
民警立马板着脸,“小孩子家的,别掺和大人的事。”
钟源没再多说,吃了午饭,骑车走了。
两名民警回到家属院,镇长还坐在客厅里等消息,饭都没心情吃。镇长夫人也在旁边抹眼泪,时不时要骂上几句。
确定没啥新线索,带队的民警便把钟源的办法说了,“镇长,要不发寻人启事吧。”
镇长两眼通红,缓缓抬头。
带队民警继续道:“镇上派出所的人力很有限,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人,今天初九,不少人还在休假呢,一时半会真找不到人。”
“我们把照片、年龄、衣着写清楚,镇上、县城都贴。
再挂个悬赏,谁提供准确消息就给钱,谁把人平安送回来再多给一些。这总比我们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强些。”
镇长满脑子还在想自己儿子是不是死了,这会像一下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发。”
“马上发。”
“钱我出。”
他想都没想,又补了一句:
“只要能把人平安找回来,花多少钱都行。”
民警劝道:“也不用太夸张,悬赏高了容易招来乱七八糟的人,有个两三百就行。”
镇长却一挥手,“三五百怎么够?我儿子的命可比这值钱多了。提供确切线索,三百。把人平安送回来,一千。”
镇长夫人正抽泣呢,一听要发寻人启事,便有些坐不住。可她又不好拦着。
毕竟刚刚她表演得极为激动,把自己老公的脸都挠花了,一个劲地喊‘还我儿子’。
这时候若是拦着,岂不是露馅?
镇长翻出陆小冬最近的一张照片,让人赶紧去复印。
下午,派出所的人在满大街贴寻人启事。
钟源对陈文杰轻笑道:“如你所料,镇长真发寻人启事了。镇长儿子只想吓唬吓唬他爸,我们就给他扬扬名。”
陈文杰阴着脸,“我不止要给那混账丢尽脸面,我还要他成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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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寻人启事印出来以后,钟源主动跑去派出所,表示愿意帮忙贴,拿来了一大沓。
他又找了自己父亲,弄来机动三轮车,跑回麻姑村拉来五六个村小的学生,然后带人前往富康县城。
钟源把地方也分好了。
“学校附近多贴,电影院门口贴两张,游戏厅、录像厅、台球摊附近多贴点,车站也要有。别全贴一条街,往人多的地方散开。”
其中一个孩子看了眼寻人启事。
“镇长家的儿子?”
“嗯。”
“找到给一千?”
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真给?”
钟源道:“假的,我们镇长没那么大方。但办完事,我请你们吃一顿。”
他在村里属于‘孩子王’,几个半大小子抱着寻人启事就散了。
没多久,县城几个最热闹的地方都出现了陆小冬的照片。
尤其游戏厅门口。
一张寻人启事刚贴上去,当即围了七八个人。
“这不是陆小冬吗?离家出走?”
“这家伙真丢了?”
钟源和陈文杰挤在中间当托,散布消息。
“听说骑摩托摔死了。”
“哪摔死了,上面写着人还没找到。”
有人盯着下面那行字。
“平安送回去一千?”
旁边几个年轻人顿时笑了。
“这小子现在挺值钱啊。”
陆小冬平时在县城认识的人不少。
同龄学生有。
社会上二十岁上下、整天泡游戏厅和台球摊的人也有。
有人跟他一起玩过。
有人吃过他的东西。
更多人被他骂过欺负过。
消息一出来,众人觉着稀奇。
一个常在录像厅混的年轻人蹲在门口,看着启事啧啧两声。
“骑摩托离家出走,半路出事了。”
“车呢?”
“扔公路边了。”
“人呢?”
没人说得出人去了哪。蹲门口的年轻人指着启事,直说这事透着怪。
县里骑摩托摔伤的不少,平时还敢拿‘肉包铁’开玩笑,出了事谁不怕。既然摔得连人都没了,总该留下点能说清的动静。
钟源藏在人堆里,朝前问:“不是说现场有血吗?”
陈文杰站在另一边接话:“一小摊,旁边还有几滴,看着像滴上去的。”
年轻人低头比画了一下:“人在地上滚,能滴得这么齐整?”
这话没人能凭它下结论,倒够他们议论了。有人猜红墨水,有人说红墨水没血腥味,还有人忽然来一句,鸡血不也一样?
周围都笑。钟源没再接茬,那几个人自己就往下编开了。
等话传到游戏厅,前面的“是不是”全没了,只剩下陆小冬怕他爸,丢了摩托,拿鸡血装车祸。连他爸差点被吓死,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几个平时跟陆小冬玩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出。
有人大笑。
“这小子脑子有病吧?”
“以前没觉着他这么蠢啊?”
另一个街头混混盯着寻人启事下面的一千块悬赏,忽然说道:“要真是他自己藏起来了……”
周围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
可大家都懂了。
找到陆小冬。
一千块。
原本一场镇长家自己的闹剧,就这么一点点变成了整个县城最热闹的谈资。
到了傍晚,这事已经变成:
“陆小冬因为游戏机被砸,跟他爸大吵一架,他妈让他出去躲躲,于是他夜里骑摩托离家出走。
为了吓唬他爸,他半路偷了一只芦花鸡,杀鸡取血,伪造惨烈车祸,再把鸡带去县城炖了。
他爸确实被吓到了,现在到处贴寻人启事呢。”
这消息过于离谱,以至于传播力极强。
天黑的时候,这消息就从县城又传回了向阳镇。
陆小冬躲藏的居民楼,他一个同伴外出回来,拿着从街上撕下的寻人启事,啪地拍在茶几上。
陆小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低头看了眼。
照片是自己的。
下面那行字更扎眼。
【提供确切线索:三百元。】
【将本人平安送回:一千元。】
陆小冬也惊到了。
“哪来的?”
“外面到处都是。”
“谁贴的?”
“肯定是你爸找人贴的呗。”
屋里另外两个男生也凑过来看,哈哈大笑,“小冬,你出名了,现在值一千块。”
陆小冬脸色顿时难看,“少他妈胡说。”
“这又不是我说的。”那人指着寻人启事,“是你爸说的。”
另一个也笑,“我们把你送回去,一人还能分三百。”
陆小冬猛地站起来。
“你们敢!”
场面一下安静,可这话太冲,把另一个男生给惹恼了,“陆小冬,你冲谁喊呢?”
“我就喊了,怎么了?”
原本只是句气话。
可他这副口气一出来,屋里气氛反而变了。
这里不是镇长家。
屋子的主人看了他两秒,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陆小冬,你爸是镇长,我爸可是书记,能怕你爸不成?我好心收留你,你居然敢朝我喊。”
“你现在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把你爸的脸都丢光了。你有种就回家啊,看你爸怎么收拾你?!”
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
谁都没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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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镇长夫人把王姐拉出门外,低声叮嘱道:“事情闹大了,对小冬他爸不好。
你快去把小冬叫回来,给他爸认错,不能让他继续在外头躲着了。”
王姐‘嗯嗯’几声,连忙朝外走。
偏巧这时,派出所的所长亲自上门,递交一份检测报告,“镇长,小冬车祸现场的血迹检测出来了,确认是‘禽类血’。”
镇长一天没吃饭,已经在卫生间偷偷哭了好几回,更懊恼了好几回,后悔自己教子太严,后悔搞得独子生死不知。
如果上天能再给一次机会,他一定好好说话,不砸儿子的游戏机,当一个温柔、宽容、和气的好父亲。
没想到......
“禽类血?”
镇长的调门拉高到尖利。
派出所长很肯定地点头。
镇长家骤然响起一声怒吼,“小兔崽子,有种你别回家。否则我非打断你的狗腿!”
镇长夫人听到这声吼叫,心惊肉跳,连忙又把王姐喊回来,
“让小冬千万别回家,再躲几天。现在回来,他爸真的会打断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