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家出来的时候,钟源心里一下松快了不少。
‘村小’的事至少有路了。
白志强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外,从兜里掏出个信封。
“这里有三百块,是我的压岁钱。你拿去用。能帮几个是几个。”
钟源接过信封,心里满是惊讶和暖意,“白胖子,你的思想境界提升了。我给你写张借条,算上利息。”
“要啥利息啊?借条也不急。”白志强很豪气地摆手,“我这算是回报社会,你别拿去乱花就行。”
钟源乐了,“行,我占你一次便宜。以后我有空就多过来,帮你补习语数英。”
白志强大叫,“你这人咋恩将仇报呢?”
钟源笑哈哈,把钱揣进里面口袋,转身离开。
回到家,钟建国正蹲在院子里给三轮车后轮上油。
钟源把车停好,第一句话就是:“爸,麻姑村那些孩子可能有办法了。”
钟建国抬起头。
“什么办法?”
“希望工程。”
钟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名字他当然知道。
报纸上见过,广播里也听过,说的都是贫困地方孩子没钱上学,有人捐钱帮着念书。
可他还真没想过,这东西离自己能有这么近。
“咱们这儿也能申请?那不是很穷很偏的地方才有的政策么?”
“咱这村难道不穷不偏?我去找白志强,他奶奶是县教育局的,说能不能成不知道,但可以往上报。
先找村里和学校,把困难学生情况弄清楚,再去镇团委问,往上是团县委。”
钟源拿出一张纸,上头是白奶奶写的流程和细节,关键是办这事得找谁——底层老百姓看电视,光知道个‘希望工程’,却不知道找谁去办。
钟建国把油壶放到地上,把纸接过来,细细看了几眼。
“这事还真能办啊?”
他以前只想着,麻姑村小学要是真关了,几个家里困难的孩子恐怕就只能认命。
镇中学不是不收。
问题是学杂费、书本费,加上每天来回吃饭,哪样都得花钱。
真碰上家里有几个孩子,又赶上没什么收入的,几十块钱都能把人压死。
‘希望工程’这几个字,听起来很遥远。
没想到普通老百姓也能往上报。
“这事我明天去问问。”
“不,我现在就找村干部问问。”
钟建国站起身,就想行动起来。
钟源见父亲已经明白,也就不再多嘴。
这种事本来就该大人去办。
他把口袋里的三百块掏出来,放到桌上。
钟建国看了一眼。
“这又哪来的?”
“白志强借给我们的,不要利息,说是帮村里孩子读书。”
“你交的朋友都不错,这白志强够仗义。”
钟建国去找村干部。
村里完全不知道还能搞什么‘希望工程’,但村里孩子要读书,他们倒是愿意去跑一跑,问一问。
几个人又去问了镇上的干部,真找到了镇团委。
事情竟然对上了。
‘希望工程’确实可以报,确实是镇团委、团市委的工作之一。
只是具体能不能批、能帮几个、什么时候能下来,谁也不敢保证。
消息很快传回了麻姑村。
村里那边也动了起来,统计村里孩子的家庭情况,找原来的村小老师写证明,再商量谁去镇上跑材料。
那五百块钱暂时没动,算是应急的。
这会寒假还没结束,钟源还有个事。他得去镇长家给那个纨绔子弟补习呢。
二十块一天的补习费,不赚白不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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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钟源骑车去了镇上。
到了镇长家,照例是保姆开的门,进去还得给土皇帝全家拜年。
镇长儿子还是睡到十点多才下楼,依旧那副目中无人的屌样。
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
只是他爹今天没出去,他不得不拿餐桌当课桌,把课本和寒假作业摆出来,装装样子。
钟源呢,他更不在乎了,磕着瓜子念几句英语,让镇长儿子不情不愿地跟读几声。
学英语好,旁人听不懂,还显得高大上。镇长偶尔过来看两眼,却也插不上嘴。
熬了一天,混了两顿饭,钟源下午六点准时开溜。
他出门时,还能听到镇长儿子在客厅里骂,“操他妈的,全县第一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来我家当狗。”
这声宣泄不满,是故意让钟源听见的。
钟源回过头,也不声张,记在心里。
隔天,他再去镇长家,特意拖了点时间。
反正那位大少爷十点多才起床,他十点到就不错了。
只是这次他还没进屋,就听到镇长家传出女人的哭闹声。
等保姆把他放进去,就看见镇长老婆披头散发的,正抓着丈夫的衣服,又哭又骂。
“你非得砸!非得砸!现在人都不见了,你满意啦?”
镇长平时在外面都是说一不二的霸王,这会儿却被自己婆娘弄得挺狼狈,衬衣领子被扯歪了,脸上还多了好几道血印子。
旁边站着两个派出所的民警,一个劲地在那儿劝。可他们根本不敢上前,隔着一两米在旁边喊两声。
客厅的地面上,一台游戏机被摔得不成样子,外壳裂开,手柄线也断了,几张游戏卡散在地上。
钟源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差不多明白发生了什么。
今天这课应该不用补了。
他正准备悄悄退回去,就当自己没来过,可烦躁至极的镇长已经看见他。
“钟源。”
钟源大呼倒霉,只好停住。
“叔叔好。”
镇长老婆也抬头看见他,哭声小了一点。
镇长抹了把脸,指着散落的游戏机,说道:“先别走。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跟家里闹脾气,一般会跑哪儿去?”
钟源看了看旁边两个派出所的人。
这事问他干什么?
其中一个民警解释道:“陆小冬昨天晚上跑的,留了张纸条,说是离家出走。
学校、游戏厅、县里几个同学家都问了,找不到人。”
镇长老婆又哭起来,“小冬身上也没多少钱,晚饭都不知道吃没吃。这天这么冷,万一冻着可怎么办?”
镇长听得脸色阴沉,喉咙里不住地喘着粗气。
钟源真是哭笑不得,只能强忍,还得做一副焦急模样,“啊?他离家出走啦?这可麻烦了。”
他跟镇长儿子也就接触那么几天,却知道那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典型被宠坏的烂仔。
天天锦衣玉食的人,说是‘离家出走’,但绝不可能跑到荒郊野外挨饿,指不定躲在什么地方睡大觉。
幸好,也没人指望钟源能提供什么线索,只是他也没办法开溜——镇长焦躁万分,在场的人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提供情绪价值。
客厅里处于一种混沌状态。
每个人都在讲话,每个人都不听别人讲什么。
钟源只能靠边站,跟两个保姆站着一起,充当背景板。
这状况持续了一小时,直到客厅的电话响起,镇长一把接起来,‘喂’了声。
也不知道话筒里传来啥消息。
镇长听了之后两眼大睁,紧跟着身体摇晃,瘫软地靠在沙发上,说不出话来。
他老婆连忙扑上去,接过话筒继续听,喊了一嗓子,“什么?找到小冬的摩托了?倒在去县城的路上,出车祸了?”
镇长老婆当即也眼泪直流,嚎啕大哭。
最后是在场一名民警再次捡起话筒,继续问咋回事。
“只看见摩托?”
“现场有血迹?”
“尸体......不,人呢?”
“没找到人?”
“调集人手去找啊,生要见人,死......反正一定要找到。”
镇长老婆晕了一阵,又爆发似的朝镇长脸上拼命地挠。
“你骂呀,你现在倒是骂呀?”
“你昨晚不是挺厉害的吗?”
“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刚刚,镇长面对老婆的抓挠还躲避推搡一二,现在他目光呆滞,任由自己老婆随便抓自己,跟一具活死人似的瘫在沙发上。
钟源心头唏嘘,觉着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找个机会就离开了镇长家。
等他走出来,要去车棚找自己的自行车,忽而发现叫‘王姐’的年轻保姆贴着家属院的墙角,鬼鬼祟祟地朝外走。
钟源原本没啥想法。
他只是看‘王姐’一眼,却感觉对方停了下脚步,还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疾步离开。
“奇怪了,她为什么这样?”
钟源本能觉着‘王姐’的姿态和表情都很不自然,考虑到镇长家现在那个乱子,难免让他多想。
‘王姐’走出去十几米,还特意回头看钟源一眼,似乎要确认自己行踪没被揭破似的。
这下不用说了。
“这女人一定有鬼。”
钟源好奇心上来了,真就想知道对方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但现在靠他一个人显然不行。
好巧不巧,陈文杰戴着个眼镜,从对面街走了出来。
他立刻挥手喊道:“文杰,陈文杰,这里!”
陈文杰看到了钟源,原本还要过来,可看钟源那热情过分的模样,想到什么,转身就走。
“喂,是不是兄弟?喊你居然视而不见?”钟源追了过来,一把抓住陈文杰的肩膀,“你跑什么跑?”
陈文杰挣扎了几下,皱眉道:“上次你害我偷钥匙,搬梯子,也是这样的喊法。我不想跟你做坏事了。”
“今天不做坏事。”钟源抓住陈文杰不放,“今天我们要去追查一起离奇的事件,应该会很有意思。”
“这听起来就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