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九十年代的中小学生来说,玩电子游戏的积极性可比学习强几个数量级。
这事都不需要钟源如何大力宣传,只要跟刘小军提一句,半天时间传遍全校。
放学前就有不少学生兴冲冲的跑来问,是不是真的?
向阳镇不比富康县城,镇上没游戏厅。但镇上学生偶尔也会进城,像乡巴佬似的在游戏厅里流连忘返。
回来后就没有哪个不是心心念念的。
但玩游戏太费钱了。
刘小军过年时几分钟就花光一块钱,事后心疼的要死。直到钟源弄来‘战损版’的红白机,他才大大的过了游戏瘾。
镇上也一样,大多数孩子光听游戏机的音乐就会坐立不安,可真玩却玩不了几下,连过眼瘾的机会都没有。
玩电子游戏更是被家长深恶痛绝,视作玩物丧志的‘电子鸦片’,严防死守。
现在如果有个能正大光明玩游戏的机会......看看麻姑村的孩子就知道,为了玩游戏,全村的孩子都在拼命学习。
作业要认真,字迹要工整,速度还得快,否则就轮不到自己。
钟源还看在校表现,能获得老师奖励和学校奖状,那就可以痛快玩。
既然这招在麻姑村好使,没道理在向阳镇不好使。
当天晚上,消息已经传得乱七八糟。
第二天更离谱。
有人说钟源那里‘不用交钱就能玩电子游戏’。
还有人说“考试进前十,能打一下午”。
更有人信誓旦旦,说补习班里有街机。
午休前,严老师就把钟源喊住了。
“听说你开补习班还送游戏?”
“不是送,是奖励。”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作业不认真没得玩,考试退步也没得玩。”
严老师看他半天。
“你就不怕他们为了玩游戏,最后心思全在游戏上?”
“那也得先把学习搞好,才轮得到游戏。”
严老师还是摇头。
他教书这么多年,没听过这种路数。
“你这个想法,家长知道了,第一个找你。”
“所以我准备跟大家讲清楚。”
“怎么讲?”
钟源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
周晓梅正好抱着广播稿过去。
“我跟晓梅约了个临时节目,就是想在广播里谈谈用游戏激励学习到底合不合适。”
严老师愣了一下,跟看怪物似的。
“你小子的脑袋瓜这么聪明,咋就不能全放在学习上?这事怎么能上广播的?谁允许了?”
钟源讷讷半天,答了句,“走后门。”
严老师啼笑皆非,断然禁止。
可当天中午十二点半。
学校广播响了。
平时这个时候无非是播通知、读稿子、放首歌。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周晓梅用清脆的声音先开场。
“各位同学,中午好,今天我们讨论要一个很多同学都在议论的问题——能不能用电子游戏奖励学习?
我请到了初一三班的钟源同学,要对他进行一场简单的采访。”
严老师正准备下班回家吃午饭,听到这一声,当场捶桌骂道:“小兔崽子,要造反了!”他立刻从办公室跑出来,朝广播室跑。
全校师生都傻眼,因为从来没谁敢这么大胆公开谈论这个话题。
当钟源在广播中侃侃而谈,没一会就被个严厉的声音打断,“周晓梅,谁让你搞这个采访的?”
广播里传出个弱弱的声音,“严老师,有理不在声高。
你要是反对,也可以来谈嘛,正好可以跟钟源进行辩论。全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在听呢。”
周晓梅是副班长兼学习委员,一直是班上最听话的学生。
闯进广播室的严老师的真没想到,这乖乖女会干出如此出格的事。但要说她犯了大错吧,好像真没有。
事情已经这样了,也只能往好的方向想。
严老师只能耐着性子,坐下来好好谈,“我的意见很简单,不赞成。学习是学生自己的事情,不应该靠电子游戏诱惑。”
尤其有些同学自制力差,一旦迷上游戏,最后很可能本末倒置。”
这番话很正常。
办公室里的老师听着都点头。
学生却大失所望。
接下来轮到钟源稚嫩的声音。
“我的意见也很简单。”
“大部分学生就是不爱学习。”
教室里的学生爆出大笑。
严老师转头看了他一眼。
钟源继续说道:“正因为小孩子缺乏自控力,你给他讲大道理是没用的。
至少大部分成绩不好的学生,不会因为老师说一句‘学习是为了你自己’,第二天发愤图强。”
“道理大家都听过。”
“好好学习。”
“以后考高中。”
“以后考大学。”
“以后找工作。”
“今天少玩半个小时,换一个十年后的好前途,这笔账大人觉得划算,孩子未必有感觉。”
严老师接过话。
“所以你就让他们打游戏?”
“我让他们先把今天该做的事情做好。”
“该写的作业写完。”
“该改的错题改完。”
“考试进步。”
“老师表扬。”
“做到这些以后,马上给一个他真想要的东西作为奖励。”
“这才有感觉。”
广播室外已经站了几个老师。
有人听得直笑。
严老师问:“那如果学生只为了打游戏学习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钟源答道。
严老师一愣。
钟源反问:“一个学生本来连作业都不写,现在为了玩三十分钟电子游戏,把作业写完了。
他以前考试三十分,现在为了多玩一会儿,考到五十分。这不是进步?”
“学习目的不纯。”
“十几岁的孩子要那么纯干什么?”
钟源更加上一记爆杀,“严老师,如果你的工作没工资,你还乐意干吗?”
严老师一下被堵住。
“去年,镇财政所连续几个月不给学校拨款,导致老师几个月拿不到工资,最后不得不发了三千斤柑橘抵工资。
严老师,学生学习没奖励,就跟您工作没收入一样,都是让人不愉快的。
如果有人跟你说‘为了祖国的花朵,为了民族的未来’,让你忍饥挨饿的工作,你能坚持多久?”
外面有人笑出了声。
可所有老师却被触动痛点。
镇中学的老师是真的被欠了几个月工资,没钱的滋味是深有体会,可比钟源嘴上说的难受多了。
钟源继续道:“我觉得管孩子其实就两种办法。”
“要么拿鞭子抽。”
“要么拿糖哄。”
“不能抽,那就哄。”
不少教室已经笑成一片。
严老师也忍不住。
“你准备拿游戏机当糖?”
“对。”
“万一越哄越贪呢?”
“那就不给。”
“规则在我手里。”
“写得不好不给,表现不好不给,退步不给。真要为了游戏闹事,以后都别玩。”
这话说完,广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严老师原本还准备继续反驳。
可钟源忽然换了个话题。
“其实我为什么想试这个,还有个原因。”
“我们学校学生太难往上读了。”
严老师抬眼。
钟源面前放着一张昨天自己算过的纸。
“向阳镇中学只有初中,一年大概两百号人参加中考。”
“富康县现在只有县一中有高中部。”
“八个班。”
“总共就招六百来个学生。”
这个数字一摆,全校师生的心情就变得一沉。
“这六百多个名额,县一中自己初中部的学生就要占掉一半。”
“真正留给全县各个乡镇中学去抢的学位也就三百。”
“富康县有十几个镇。向阳镇一年能考进去多少?”
“十五个左右。”
在操场边打闹的学生安静了一点。
办公室里,有老师放下手里的茶杯。
这些数字,学校老师当然知道。
两百个人。
十五个上高中。
意味着每届剩下的一百八十多个学生,无论现在坐在教室里多热闹,一两年以后,大部分人的学校生活都会终止。
严老师沉默了一阵。
他比钟源更清楚。
每年中考以后,他都见过那些孩子。
有的出去打工。
有的回家种地。
有的进厂。
运气好一点,找个技校。
高中?
那是很少一部分人的事。
至于大学,更远。
学校外面,校长正急匆匆往广播室走。
他也是刚听说钟源在全校广播里公开谈“打游戏激励学习”,怕这小子说出什么离谱东西来。
可走到办公楼下,正好听到那几个数字。
脚步慢了。
最后干脆站在楼下,没有上去。
仰头看了一会儿广播室的窗户。
长长叹了口气。
广播里,严老师终于问:
“那你有什么办法?”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有点无奈。
钟源倒答得很快。
“两个。”
“第一个,给学校弄钱。”
“把咱们学校也办个高中部。”
“不要多,先办一个班。”
“一个班四五十个人,那一年就能多四五十个学生继续读高中。”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校长在楼下听得直摇头。
办高中哪是嘴一张的事。
教室。
老师。
实验设备。
经费。
招生资格。
哪一个不要钱?
严老师也说道:“这个你先别想,学校现在连初中都快养不起了。”
“所以还有第二个。”
“抢县一中的高中名额。”
钟源说道:“中考又不看你是县一中还是向阳镇中学。”
“统一考试。”
“谁分高谁上。”
“人家县一中的学生能考,我们也能考。”
“既然学校暂时没钱扩高中,那就只能想办法让咱们学校多考进去几个。”
“以前十个。”
“以后争取二十个。”
“三十个。”
“真有一天能进去四五十个,那也差不多等于咱自己多办了一个高中班。”
严老师半天没有说话。
外面不少老师也沉默。
这话听着狂。
可道理确实没错。
问题只有一个。
考不考得上。
钟源最后说道:“所以我觉得,别管鞭子还是糖,游戏机也好,小红花也好,
只要真能让一个原来不写作业的人开始写作业,让一个三十分的人慢慢考到五十分、六十分,就是有用。”
“方法难看一点没关系。”
“成绩好看就行。”
“哪怕抢不了高中名额,抢中专和技校的名额也行。总之还是要想办法读书,否则就咱们学校的学生,大部分只能回家种地了。”
广播室安静几秒。
校长终于来到门口。
辩论戛然而止。
钟源和周晓梅走出来,等着受罚。
严老师倒是大包大揽,“校长,这辩论是我同意的。”
“行啦,少护犊子。这是你学生,也是我学生。”校长挥挥手,让两个兔崽子先滚蛋,“不过钟源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
“用游戏奖励学习?”
校长瞪了一眼,“当然是想办法办高中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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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
钟源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
今天这场广播显然闹得不小,一路还有学生冲他喊“钟老师”。
他笑笑回应。
刚把车推到路边,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挺有能耐的啊。”
钟源转头。
陆小冬靠在一棵树旁边。
最近这家伙在学校里安分了一点,却依然是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正因为这家伙转学过来,镇长让镇财政所补了镇中学去年三个月的工资。
连带老师的津贴、奖金、补贴、福利、报销什么的,多多少少也解决一点。
明明是自己本就该得的,可现在上头赏赐下来,学校上下都松口气,反倒愈发助长了这位大少爷的脾气。
他也听了中午的广播。
“还想让学校办高中。”
“还想多招四五十个人。”
陆小冬嗤笑一声。
“你真以为学校想办就能办?”
钟源没说话。
陆小冬走近一点,脸上的神情更得意。
“没有我爸批款子,这破学校现在都要散架了。”
“还升级?”
“做梦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