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辩论后,钟源原本还以为,自己还得再宣传宣传,才能把补习班的势头鼓起来。
结果当天放学,他刚把自行车推出校门,就有人追了上来。
“钟源!”
一个初二学生跑得气喘吁吁,追上来问道:“你那个补习班,真能免费学一个星期?”
“真的。”
“游戏机也能玩?”
钟源看他一眼。
果然。
问补习是假,问游戏机才是真。
旁边那个学生已经忍不住了。
“我报名!”
另一个也跟着喊:“我也报!”
钟源扶着自行车,没动。
“让你们爸妈来。”
两个孩子脸上的兴奋一下没了。
“为什么?”
“交钱的事当然跟你们爸妈谈。”
“不是免费一个星期吗?”
钟源笑了。
“我不介意你蹭一个星期的课。”
三个孩子刚高兴。
下一句话就来了。
“但别想着蹭免费的游戏机。”
三张脸一起垮了。
钟源骑车走了。
广播的影响却比他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下午,真有家长找到正在补习班写作业的钟源。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镇财政所上班,穿得挺整齐,推着一辆自行车,身后跟着个五年级男孩。
铺子里还空荡荡的,很是冷清。
男人站门口看了一阵,才走进来问道:“你就是钟源?”
“嗯,是我。”
男人没先问学费。
也没问免费试学。
“真让学生玩游戏机?”
“是啊。”
“每天都能玩?”
“不能。”
“那怎么个玩法?”
钟源把规则简单重复了一遍。
作业完成。
态度认真。
有进步。
周末统一测试。
成绩和表现好的才有机会玩。
男人听完,神色反而好了一些。
“要是不好好学呢?”
“看别人玩。”
旁边的男孩脸顿时紧张起来。
他爸又问:“闹着要玩呢?”
“直接取消资格。”
男人点点头。
这才指指自己儿子。
“那先试一个星期。”
男孩眼睛一下亮了。
钟源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出一张纸。
“先把现在成绩记一下。”
“上次考试多少?”
男孩回答得很快。
“数学六十二,语文七十一。”
他爸在旁边哼了一声。
“数学五十八。”
男孩不吭声了。
钟源又拿了一张临时出的测试卷。
题不多。
就是五年级基础。
让他坐下做。
孩子一开始还挺老实。
做到第三题,忽然想起什么,眼珠子转了一下。
一道明明会的题,故意算错。
后面又空了一道。
钟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等他交卷,拿起来扫了几眼。
“算了。你基础太差,我教不了。”
男孩一下急了,“我哪里差?”
“这种题都不会,智商可能有点问题。”
男孩脸都涨红了。
“我会!”
“会你为什么写错?”
“我……”
他憋了半天,说实话。
“我想现在少考一点,以后容易进步。”
他爸站在旁边,脸慢慢黑了。
钟源却笑了出来。
“那你再做一张。认真做。我这里不教笨蛋的。”
这回男孩老实了。
十几分钟过去,成绩立刻高了一截。
钟源把两张卷子叠在一起。
“还行。”
男孩松了口气,第一句话就是:
“那我能留下吗?”
“能。”
“什么时候玩游戏?”
“先把今天作业拿出来。”
第一个学生就这么来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财政所那位家长回去以后,跟同事说了一嘴。
学校广播又刚闹过一场。
加上免费试学一个星期,反正不满意不用交钱,不少家长也愿意让孩子试试看。
毕竟‘全县第一’的名头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第三天下午,铺子里的十五张座位全坐满了,一张都没剩。
隔壁饭馆老板每天进进出出,看着这边越来越热闹,眼神也越来越奇怪。
到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站门口说道:
“小钟,你还真招到学生啦?”
“但也别高兴太早。”
“现在不要钱,谁不来?”
老板很有经验似的摇头。
“你等一个星期以后再看。”
“这些家长一个比一个精。”
“免费的课先上着,游戏也玩了,到你真收钱的时候,人就没影了。”
钟源正在给学生登记成绩,头也没抬。
“到时候再说。”
人招满以后,他先把何阿妹从饭馆叫了过来。
“以后别在那里干了。”
何阿妹皱眉。
钟源把一摞本子推给她。
“来我这,我给你开五十一个月。帮我盯着学生。低年级你能讲就讲,真不懂再叫我。也不耽误你做作业。”
何阿妹惊讶的看着他。
“五十一个月?这给的太多了。”
“嫌多就多干点。”
“可是饭馆——”
“让你妈去不就得了。”
钟源早就跟饭馆老板谈过。
何母白天本来就在家干农活、做家务。
如果愿意来饭馆全天帮忙,洗菜、收碗、打扫,比何阿妹一个小姑娘好用得多。
老板也乐意。
一个月五十。
还包饭。
有客人剩下的菜,照样能带回去。
何母听说以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女儿不用每天熬到深夜。
自己还能多挣点。
何母算来算去,没挑出不合算的地方。
补习班八点才散,钟源把回村的事也安排好:父亲有空就开三轮来,忙不过来由母亲接,把他和何家母女一道带回麻姑村,不必摸黑走路。
接送有人管了,屋里十五个人却还是围着他打转。四年级刚问完,五年级又把本子伸过来;这头讲一道,另一头已经等得打闹。钟源才明白,照这么干,五个人都能把他累死。
他把桌子重新排过,分成三组,一组五人,高低年级搭配。作业自己查完,再给同组的人查,高年级能看懂的先帮着看。
“谁敷衍,扣你们一组的分。”
立刻有人叫屈:“他写错,凭什么连我也扣?”
“怕他拖你后腿,你就盯着点。”
学生还不肯服,钟源把周末的奖励写出来,这回没人顾得上争了。星期六测试,第一名星期天玩半天游戏机,第二名三个小时,最后一名只能看。
“最后一名一下都不能碰?”
“对。”
几个孩子开始互相看,已经在找可能拖后腿的人。有人问同组不会的题怎么办,钟源让他们先互相教,都不懂再找他和阿妹。
规则刚立,第一组就闹起来。一个孩子字写得潦草,旁边两个按住他的本子不让交,非让他重写。
“你不怕扣分,我们还想玩呢。”
第二组有道数学题空着,高年级的孩子把本子拖过来,问他到底哪一步不会。第三组话少,写完却翻来覆去查,谁也不想星期天坐边上看别人玩。
钟源终于能坐下喘口气。催作业、找错误这些事,被他们自己抢着干了。他和何阿妹留着讲难题,不用一个个去捉偷懒的。
后来有人刚进门,书包还没放稳,就被同组拽过去,说昨天那道题还得再讲一遍,星期六要考。
到了测试那天,平时能互借橡皮的三组,坐下都先挡卷子。第一组做完得早,五个人各自又检查两遍。第二组慢一些,答得倒稳。第三组那个四年级学生卡住了,另外四个早已停笔,只能盯着钟着急,想提醒又不敢。
收卷后,钟源和何阿妹分着批。十五个孩子留在座位上,伸着脖子等结果。
谁也不肯走。
铺子外还来了不少补习班以外的学生。
全挤在门口。
他们不是来看考试。
都是来看:
钟源到底会不会真把游戏机拿出来。
结果第一天没有。
钟源宣布完排名,就让人回家。
门口顿时一片失望。
“游戏机呢?”
“明天再来。我要是骗人,你们可以拆我的铺子。”
第二天周日,一大早。
十五个学生就齐刷刷赶到补习班的铺子。
当远处传来三轮车的声音。
一群孩子欢呼的跑出去。
钟源坐在前面。
钟建国开车。
车斗里放着那台村里的十七寸黑白电视。
旁边就是外壳裂着、拼补得乱七八糟的战损版红白机。
还有几盒游戏卡。
整个补习班一下炸了。
“真有!”
“魂斗罗!”
“我要玩超级玛丽!”
“先搬进去!”
十几个孩子围着三轮,兴奋得乱成一团。
昨天来看热闹的学生也往前挤,玩不了也想看个热闹。
电视架好。
游戏机接上。
屏幕亮起。
熟悉的音乐一响。
屋里那帮孩子眼睛全直了。
钟源拿起名单。
“第一组,第一名。”
五个人欢呼。
“今天下午三点以前,你们可以玩个痛快。”
第二组虽然羡慕,也还能接受。
毕竟有三个小时。
第三组就惨了。
五个人坐在旁边。
只能看。
别人玩《魂斗罗》,他们跟着喊。
别人死了,他们比本人还急。
有人实在忍不住。
“就让我打一把嘛。”
钟源头都没抬。
“星期六考好点。”
“我就差两分!”
“差半分也是第三。”
“……”
没人敢再说。
那一天,补习班里一直闹到夜里八点。
赢的玩得痛快。
第二名抢着等自己的时间。
最后一组还是玩了两个小时,过了点瘾。
至于那些补习班外的学生,虽然进不来也看不到,但听着电视里传出的游戏音乐,也是一个个抓耳挠腮,无比羡慕。
当天散伙的时候,三个组都不服气。
“下星期我们一定第一。”
“你先把乘法别算错。”
“是你语文拖后腿!”
几个人一路吵着走了。
钟源站门口听着,心情挺好。
至少第一星期。
这个办法有用。
可到了星期一。
免费试读结束。
事情就不一样了。
十五个学生。
最后真正交钱留下的——
四个。
其余十一个,有的家长说:
“先回去自己学学。”
有的说:
“最近家里钱紧。”
还有两个家长觉得孩子已经补了一个星期,进步了一点,干脆问:
“要不再免费学半个月看看?”
钟源摇头。
“一个星期已经到了。”
“你这才几天,哪看得出效果?”
“看不出来就不用报。”
“那游戏机还让不让玩?”
“不报名就不能来。”
几个家长脸色多少有些不好。
最后还是把孩子带走。
钟源也没拦。
他把门外那张广告板摘下来。
重新写了一张。
【空余补习名额:十一。】
那十一个没留下的孩子却没那么洒脱。
有人站在门外看了半天。
有人磨着父亲:
“爸,我以后一定好好学,让我继续上吧。”
“我有零花钱,用我的零花钱上补习,行吗?”
“让我去嘛。”
可家里不掏钱。
他们再想留下也没办法。
第一组拿了第一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被他妈叫走。
屋里的几个孩子正在写作业,对同伴的离开都心有戚戚,又颇为难过。大家组队竞争,刚刚建立的情谊就被拆散了。
隔壁饭馆老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晚上没客人的时候,他端着茶杯过来。
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四个学生。
何阿妹坐旁边批作业。
钟源正在黑板上讲一道题。
老板等了一会儿。
才在门口喊:
“小钟。”
钟源回头。
“干嘛?”
老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还真有人交钱留下啊?”
“你这一个学生一个月多少钱来着?”
钟源报了价,“之前是二十块一个月,但现在我涨价了。今后招生,三十块一个月。”
“啊?才留下四个,你还涨价?”老板越算越惊讶。
扣掉十五块房租。
再算电费,资料费。
再算何阿妹工资。
也就几块钱剩下。
“小钟。”
老板忍不住说道:
“照这么算,你这十二三岁的娃娃,居然没亏?”
“亏?”钟源把粉笔放下,一本正经的纠正道:“不,我马上就要赚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