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重新招人的第二天,门口来了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身后跟着个四年级男孩。
男人进来就说自己想看看,钟源点点头,随他去了。
屋里没人讲课,四个孩子分成两组,正在写作业。
钟源坐在最前面看自己的高中数学。
何阿妹在中间批几本作业。
倒是学生自己忙得厉害。
“你这个错了。”
“哪里错?”
“括号里面先算。”
另一组更凶。
一个男孩刚准备把空着的题翻过去,旁边的同伴看见。
“别翻。”
“不会。”
“不会就问。”
“我懒得做。”
“你懒,我们星期天怎么办?”
两个人差点为了这道题吵起来。
进来的男人看了好一阵,才进来问:“小钟老师,你的补习班还招人吗?”
钟源抬头,“招。可以让你孩子先试一个星期。”
男人又问道:“你好像不怎么教学生啊?”
钟源答道:“小学和初中的知识点不难,还没到考验智商上限的地步。我要做的是定规矩,让学生自己愿意学。”
他还特意朝四个学生扬了扬下巴,“他们自己能解决的,为什么非得我解决?”
男人没说话。
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是孩子他妈陪着。
两口子坐了一晚上,觉着补习班虽然简陋,但学习氛围是真的浓厚。
当天晚上,三十块就痛快交了。
类似的事情很快又有第二家,第三家。
家长意识到,钟源这补习班真有些与众不同。
一群孩子放到一起。
有人比。
有人盯。
有人不会的时候能问。
星期天有‘游戏大狂欢’。
孩子也要脸,谁都不想拖自己那一组的后腿。
这话慢慢就传开了。
“钟源那里不怎么讲课。”
“那还去?”
“但我家那个去了以后自己主动写作业了。”
“真的假的?”
“以前让我喊三遍,现在放学就往那边跑。”
还有人说得更直接:
“我觉着吧,他那里压根不是补习班,反而像个微缩的少年宫。”
“游戏机就游戏机吧,孩子喜欢就行,就当寓教于乐了。”
当然,也有人理解歪了。
这天下午,一个做生意的家长带儿子过来。
听完学习规则,直接问:
“我一个月多加十块钱,星期天让我家孩子多玩两个小时,行不行?”
旁边男孩眼睛都亮了。
钟源抬头瞧了几眼,“您看起来不像是买不起游戏机的家长。如果只为了玩游戏,没必要把孩子送来。”
男人笑了,倒是赞许钟源的观察力。
“我孩子说,玩游戏得人多才有意思,一个人玩太闷了。所以我想加钱让他来你们这多玩一会。”
钟源还是摇头。
男人讶然道:“给钱也不行?为什么?”
“补习费是您出的,游戏时间不是。”钟源指了指被带来的男孩,“那个得他自己挣。”
男孩脸一下垮了。
男人反而笑起来。
“真不能买?”
“不能。”
“二十块呢?”
钟源说道:“我要是今天收您的钱给他多玩两个小时,明天其他孩子知道了,谁还认真学?反正回家找爹妈要钱就行。
我又不是开游戏厅的。”
男人大乐。
“行。”
转头看儿子。
“听见没有?”
“以后想玩,自己考。”
男孩闷闷地“嗯”了一声。
学生就这么一点点补进来。
这时候,有之前退出的家长重新找来。
带着原来的一个孩子。
背着书包。
他妈站门口问:“小钟老师,你这还能报名吗?”
“能。”
“二十块一个月?”
“三十。”
女人一下皱眉。
“怎么还涨价?”
“因为我验证了这套补习模式确实能跑通,也验证了我带的学生确实能认真学习,肯定能提分。”
女人有点不乐意。
“我们之前还在你这上过一个星期呢。”
“是啊,如果你们作为第一批学员留下,就是二十块一个月。可现在不一样了,三十块一个月。”
一句话给堵回去了。
孩子在旁边急得不行。
“妈,我想上。”
女人磨了一阵,最后还是掏了钱。
第二天又来一个以前退出的。
这次连涨价都没机会嫌。
钟源直接摇头。
“满了。”
家长不信。
“不能再加张桌子?”
钟源还是摇头。
“加桌子容易,但我管不过来。”
那孩子站门口朝里面看。
原来的同伴已经重新分了组。
星期六还要测试,周日的狂欢又将开始。
他站了好久。
最后哭着跟父亲回去。
那位父亲也很生气,大叫‘别哭’‘回头给你买台游戏机’。
可那孩子还是哭。
游戏机可以买。
可一起抢手柄,喊助威的童年伙伴,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
补习班重新满员以后,四个最早留下的学生也迎来了一次学校月考。
成绩出来,倒没有谁突然从倒数冲到前三。
但四个都涨了。
财政所那个五年级男孩,数学从五十八考到七十三。
另外一个原来经常空题,这次整张卷子第一次全部写完,总分多了十二分。
还有个只涨了六分。
可班主任在卷子上写了一句:
【近来作业认真许多,继续保持。】
最后一个还是没及格。
五十九。
差一分。
他拿着卷子回来,脸都绿了。
同组几个人却围着他看。
“你上次才四十七。”
“下次肯定及格。”
“星期六别拖我们后腿。”
四个人的成绩一出来,各科都有提升。
钟源自己倒没觉得多神奇。
每天多学两个小时。
作业有人盯。
错题有人管。
再加上本人为了游戏真肯用点心。
成绩不涨才奇怪。
月底,他第一次认真算补习班的账。
四个老学生,还是二十块一人。
八十块。
后来的十一个,三十块一人。
三百三十块。
加起来四百一十。
房租十五。
电费几块。
何阿妹工资五十。
粉笔、本子、零零碎碎再扣一点。
最后还能剩三百多。
隔壁饭馆老板不知道具体的账。
但他每天看着补习班里人进人出,也能算个大概。
第二个月该收房租的时候,他拿着茶杯晃了过来。
进门先看几眼。
十五张桌子,全满。
学习氛围相当浓烈。
他没急着说房租,反而笑着打招呼:
“小钟啊,这补习班还真让你开起来了。”
“不得了啊,现在一个人多少钱?”
“三十。”
老板心里开始算。
“你这一个月四百多?”
“流水而已。”
“那能剩多少?”
“没多少。”
老板才不信。
他自己开饭馆,起早贪黑,忙一个月也要算油盐菜肉、人工、桌椅损耗。
这看着生意好,实际上政府聚餐经常记账打白条。
每个月到手没几个钱。
这个十三岁的娃娃。
十几张破桌子。
一块旧黑板。
居然不比自己少赚。
老板心里不平衡了,嘴里的茶水都变得没滋没味。
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今天来的正事。
“今个得收下个月房租了。”
钟源给他十五块。
老板接过。
没急着走。
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这里……最近还加不加人?我家两个孩子就在隔壁。”
“暂时加不了。”
老板脸有点挂不住。
“我又没说不给钱。”
“等下个月吧。我现在有点忙不过来。”
老板更不舒服了。
以前他让钟源给自己两个孩子补,钟源张嘴一百,他觉得这孩子想钱想疯了。
现在自己想把两个孩子塞进来。
居然没位置。
他拿着十五块钱,半真半假说道:
“你这生意这么好,下个月房租可得涨了。”
钟源立马抬头。
“那月底我就搬走。”
老板愣住,“你搬哪儿?”
“哪都行。”
“镇上空房子又不少。”
“我也不是非得在你这开班。”
“反正我就是一些桌椅板凳之类的,三轮车拉两趟就搬完了。”
老板站在那里。
一下没词了。
过了半天,讪笑道:
“小钟啊,我就随口说说。”
“跟你开个玩笑。”
转身走了。
走到自己饭馆门口。
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隔壁灯亮着。
十五个孩子坐得满满的。
自己家那两个成绩一个比一个差。
离得只有一堵墙。
偏偏塞不进去。
老板越看越觉得心烦。
最后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放。
“这小兔崽子,居然是个人精。”
店里的伙计问:“谁?”
“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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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八点,家长来补习班,把各自孩子接走。
每个孩子都在大谈特谈自己今天的收获,格外的开心。
钟建国骑着三轮,把儿子跟何家娘俩带上,拉回麻姑村。
到家后,钟源汇报了一下当月收益。
“三百多?”
“你个补习班赚了三百多?”
钟建国听到儿子算账报数,也觉着心里不平衡。
这要放半年前,比他在供销社的工资都高一大截。向阳镇能赚这个数的都是绝对的‘高薪阶层’。
他回家已经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准备休息,确认儿子赚不少后,他又把外套抓起来,朝外走。
母亲在厨房热饭,跑出来急喊:“不看看几点了?你出去干啥?”
“心情不好,我去村里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撞上几个人,聊聊孩子的学习!”
钟建国从家门口出来,在村里到处晃荡。
陈叔刚从‘村小’教室把晚自习的儿子接回家,半路瞧见有个高高的人影,披着外套,抓着手电,晃悠悠的朝自己走过来。
他连忙推了儿子一把,“快走,回家,关门,放狗。”
儿子陈明亮疑惑道:“爸,出啥事了?”
陈叔脚下加速,嘴里骂道:“肯定是钟源又干出了什么事。狗日的钟建国又出来炫耀了。
咱不能让他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