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师是个大近视眼,天黑没瞧见慌忙避让的东河镇两人。
他敲开补习班的铺门,见着刘小军就问:“今天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找过来?”
隔壁饭馆里三个人全竖起耳朵。
刘小军没迟疑。
“有。”
“哪来的?”
“说是东河镇中学的。”
贾老师握杯子的手顿时紧了。
同伴低着脑袋,开始认真研究桌上的筷子。
方老师当场骂了起来。
“我就知道!”
“这群王八蛋,消息比狗鼻子还灵!”
“自己学校没人啊?跑我们向阳镇来找什么!”
饭馆里鸦雀无声。
贾老师想喝口水压压惊。
杯子已经到了嘴边,发现压根没倒水。
魏主任没被点名。
可脸色也不怎么自然。
方老师还在外面交代:
“以后再有人来,先别乱说话。”
“尤其其他学校的,先去学校喊老师。”
“别傻乎乎什么都告诉人家!”
“钟源已经暴露了,陈文杰应该也被盯上。阿妹可得藏住,千万别再往外说!”
刘小军连声答应,方老师却还站在门外,叮嘱完又骂,骂完重新叮嘱,翻来覆去不肯走。
饭馆里三个人听着这动静,谁也不先动筷,更不敢起身。一出门,正好撞个脸对脸。
老板过来问刚坐下的两位吃什么,钟源赶紧接话,张口就要四菜一汤。
贾老师咳了一声:“别弄那么多,随便两道,吃饱就行。”
老板看了看他,没急着去后厨。
“东河镇的老师?”
贾老师脸僵了:“你认得我?”
老板朝隔壁一指。
“这墙薄。”
贾老师:“……”
老板明显听到了些啥,又看魏主任。
“这位也是老师?”
魏主任沉着脸,不说话。
“你们来找钟源?”老板拖长了声音,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看看正在装傻的钟源本人。
餐桌前没人开口,只有外面方老师还在时不时骂两句。
老板也觉着滑稽。
“今晚生意挺怪。”
“学生没几个来吃饭。”
“找学生的老师倒来了不少。”
贾老师脸上挂不住。
“老板,炒菜去吧。”
“行。”
老板转身以前,摇摇头,低声嘟囔:“你们呀,一个个眼神都不大好。待会吃完饭回家,小心摔跤哦。”
魏主任皱眉不解。
老板进了后厨。
锅铲很快响起来。
饭馆里终于安静。
方老师还没走,骂得还难听。
贾老师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向阳镇中学有什么好骂的嘛。”
魏主任轻哼,“能不骂吗?他们刚准备出去挖别人,结果被我们抢先来。”
钟源筷子停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
贾老师看了钟源一眼,也发问:“老魏,这学生是......?”
魏主任不耐的说了句,“无关紧要,我在向阳镇找的眼线。”
贾老师一副高山仰止的惊讶,暗想:“这居然还有眼线?”
魏主任本来不想跟钟源解释。
可闲着也是闲着。
“你们学校想借希望杯出成绩,再拿成绩去谈高中部,这事已经漏了。”
“漏了?”
钟源有点傻眼。
学校昨天还在研究怎么偷偷挖别人的尖子。
今天别人就摸到补习班门口了。
这秘密是不是漏得太快了一点?
贾老师也低声道:“向阳镇前头申请过公办高中,县里不少人知道。”
“现在突然又大规模报名希望杯,还把初一初二尖子全拉起来集训。”
“谁不会往一块想?”
魏主任补了一句:
“富康县十几个乡镇。”
“缺高中的又不止向阳镇。”
“你们想办,别人一样想办。”
钟源听明白了。
校长他们最担心的事出现了,现在消息一传出去......其他学校第一反应是:凭什么便宜你向阳镇?
贾老师继续道:
“现在各家手里的好学生,都看得比以前紧。”
“你们向阳镇这一届偏偏又冒出来几个。”
“钟源。”
“陈文杰。”
“对了,外头那个老师刚刚说什么‘阿妹’,这又是谁?没听说过呀?”
钟源越听越牙疼。
系统任务要他给向阳镇弄出一批成绩。
现在倒好。
成绩还没出来。
人先有人来抢。
贾老师忽而盯着钟源,问魏主任:“这孩子是你家的?”
魏主任气道:“不是,向阳镇中学的。这小子顽劣得很,鬼点子特多,胆子还大。”
都是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魏主任不愿多说。他也反应过来,外头那位方老师多次说到要‘把阿妹藏好’。
阿妹是谁?
难不成向阳镇中学还有不被人知的尖子生?
三个老师的目光齐齐盯着钟源。
钟源却在嘀咕,“今天没吃到四菜一汤,不开心。”
魏主任怒了,“这一盘红烧豆腐全被你吃了,你还吃了两大碗饭。”
钟源又嘀咕,“外面好像是我们学校教数学的方老师耶,我要不要出去跟他打个招呼?方老师很喜欢我的。”
“臭小子,你......你......”
魏主任真是要拼命了。
同桌的贾老师连忙嘘声,压低声音,“老魏,老魏,别跟孩子计较。这是人家地盘,万一闹大了不好收场。”
方老师骂了半天,才消了火气。
自行车铃响了一声。
人渐渐远去。
躲在饭馆的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贾老师饭也不想吃了。
掏钱往桌上一放。
“走。”
同伴早就在等这一句。
两个人出了门,推上自行车就走。
魏主任也待不下去了。
起身结账。
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回头看向钟源。
“臭小子.....”
钟源坐在桌边。
还在吃呢。
闻言抬起头。
笑得格外灿烂。
魏主任看着这张笑脸。
沉默了两秒。
想问个名字。
但......算了。
这臭小子要肯老老实实说真话,前两次也不会把县一中折腾成那个样子。
这次更倒霉,不但赔了脸面,还赔了饭钱。
走吧。
这小子跟灾星似的,碰到他就没好事。
钟源吃饱喝足。
背起书包。
饭馆老板过来收拾台面,问道:“钟源,那三个人好像是来找你的。”
“是啊。”
“他们找你却不认识你?”
“没错。”
老板叹了声,“你小子真是鬼精鬼精的,他们遇到你也是倒霉。”
补习班已经重新安静。
游戏机关了。
刚刚方老师骂了许久。
十几个学生被吓得老老实实写作业。
刘小军看见钟源,立刻凑过来。
“你去哪了?”
“在隔壁吃饭。”
“刚才有东河镇的老师找你。”
“我知道。”
钟源把书包放下。
“魏主任也来了。”
刘小军愣了一下。
“哪个魏主任?”
“就县一中那个逮住我们俩的教导处魏主任。”
刘小军大惊,“他又来抓我们?从去年抓到现在?”
钟源哈哈大笑,“我让你好好看着补习班,你却在打游戏。你再控制不住局面,就让魏主任抓去算了。”
刘小军自知理亏,脸色变苦瓜模样。
隔天,钟源上学。
方老师又来找他,得知县一中的魏主任已经来过。
“我就知道。”
“县一中这帮人属蚂蟥的,到处吸血。”
“哪儿有好学生就往哪儿掐尖。”
钟源乐道:
“魏主任人其实还行。”
“昨晚还请我吃饭。”
“好个屁。”
方老师嗤之以鼻。
“他干这活最勤快。”
“县一中每年去下面掐尖,这活太得罪人,很多就是他出面。”
“把好学生弄走。”
“成绩算县一中的。”
“乡镇学校辛辛苦苦教几年,最后什么都捞不着。”
钟源问:
“那他自己能捞到什么?”
方老师冷笑。
“这才最有意思。”
“他老婆也是乡镇老师。”
“教了十几年。”
“到现在连正式编制都没解决。”
钟源愣住。
“魏主任不是县一中教导主任?”
“所以我才说他傻。”
方老师压低声音。
“县一中真拿他当心腹,一个老婆的编制,能十几年解决不了?”
“要他跑腿的时候想起他。”
“分好处的时候没有他。”
“说难听点——”
“他就是张厕纸。”
“要擦屁股的时候才拿出来。”
钟源原本还在笑。
听完以后,眼神慢慢变了。
他站在那里想了一阵,忽然问:“方老师。咱们最近是不是准备挖人?形势还挺不乐观的。”
方老师警惕地看他。
“你又想干嘛?”
钟源两眼发亮。
“学生能挖。”
“老师为什么不能挖?”
方老师没反应过来。
钟源朝县城方向努了努嘴。
“魏主任。”
“县一中教导处的魏主任。”
“哪怕是厕纸,也是好用的厕纸。”
“他有所求,肯定就有个价钱。能不能把他也挖过来?”
嘶......方老师沉思片刻。
“挖老魏?”
“疯了不成?”
“县一中教导主任凭什么来咱这个破学校?”
可这想法还是转达给了校长。
校长正为学校的‘高中部’计划曝光而发愁。
好几所乡镇初中都意识到,靠财政拨款,必定饿死,必须在饿死之前找条活路。
“诶,还真别说。这是个破局的办法。”
“无非是开价多少而已,咱们眼看就要失败了,不如搏一把。”
“工资可以开高点,待遇可以丰厚点。他不就是十多年没办法跟爱人住一块么。咱给他解决不就好了。”
校长也不墨迹,直接给县一中打电话。
魏主任接到向阳镇中学打来的电话,心知是‘无名臭小子’在背后告了状。他就想打个哈哈,大不了赔个不是,把这事敷衍过去。
可没想到向阳镇方面给他开出一个极具诱惑性的条件。
“老魏啊,你要不要来我们学校当个副校长?专门管理‘社会力量办学’的高中部。”
“只要你来,工资给你算两倍的,直接预付一年。另外你爱人也可以到学校入职,你们就不用两地分居了。”
“要不要考虑一下?”
魏主任干笑几声,“你们学校那么破,高中部八字没一撇,还想来挖我?这谁出的破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