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天色渐黑。
镇上各家铺子开始收摊。
钟源忙完集训,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打算去补习班那边看看。
十几个孩子交给刘小军管,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走到补习班所在的街面,情况就不对。
铺门应该开着,刚换的日光灯能将街边照亮。
可现在铺门关着。
门缝里透着光。
里面吵得厉害。
还有很熟悉的游戏音乐。
“快!”
“跳过去!”
“你又死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哄笑。
钟源远远听着就没好气。
十三岁的刘小军自制力不够。
这家伙当什么补习班管理员?
分明就是来了个带头玩的。
钟源把自行车推过去,刚准备敲门,街口忽然传来车铃声。
叮铃。
一辆自行车从后方快速靠近。
骑车的是个四十好几的男人,到了附近以后便下了车,扶着车把往这边走。
天色暗。
双方谁也没第一时间看清谁。
男人先看着关闭的铺门,又听见铺子里的游戏音乐,再看钟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停下来问了一句:
“同学。”
“附近是不是有一家补习班?”
钟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是家长。
今天可不是周日的‘游戏狂欢日’,可补习班里游戏机打得震天响。
人家一看......交钱把孩子送来学习,结果钟源不在,里面成了游戏厅。
怎么解释?
钟源正琢磨怎么办?问话的男人却借着铺子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
紧接着就是一声又惊又怒的:
“啊……”
“是你这个臭小子?!”
钟源一扭头。
眯起眼睛,逆光分辨半天。
越看越眼熟。
“魏主任?”
是县一中教导处的魏主任。
两个人站在街边,大眼瞪小眼。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钟源傻眼道:“魏主任,你从县城跑来干什么?不会到现在还死揪着我不放吧?”
魏主任脸一下就黑了。
他在学校干了二十多年。
什么学生没见过?
打架的。
逃课的。
翻墙的。
抽烟的。
偷东西的。
可眼前这小子却是‘顽劣’中的‘顽劣’。
第一次。
跑县一中门口卖危险玩具。
进了教导处,装得痛改前非,临走还顺了白志强被没收的贴纸。
第二次更离谱。
混在几个高年级差生里面。
被关进三楼杂物间。
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架竹梯,堂而皇之爬窗跑了。
魏主任后来想了很久,也跟学校老师多次讨论。
一直没弄明白这小子为何那么熟悉学校环境,不但知道去后勤仓库搬梯子,还知道去总务办公室偷钥匙。
这个谜团让他翻来覆去,一直睡不好。
今天终于知道了一件事。
“原来你小子是向阳镇中学的。”
魏主任冷笑。
“可算让我逮到地方了。”
钟源更警觉。
“你真来抓我的?”
“谁有空专门跑几十里路抓你!”
魏主任说完,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大,往周围看了一眼。
这才把火气压下去。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钟源半信半疑。
“那你来干什么?”
魏主任不愿多解释。他咳嗽几声,板着脸问:“你是向阳镇中学的,应该认识钟源吧?”
咦......?
钟源眼珠子转了一下。
“认识啊。”
“熟不熟?”
“还行。”
“他是不是在镇上开了个补习班?”
钟源慢慢看向身后的铺子。
心说还真是冲自己来的。
“是有这么回事。”
魏主任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哪?”
钟源本来都准备承认了。
反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上次县数学竞赛。
这次希望杯。
迟早有人会把“坏小子”和“钟源”两个名字对上。
不如今天把话说清楚。
可他刚张嘴——
远处又响起一阵自行车铃。
叮铃。
叮铃。
黑暗里,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过来。
速度不快。
到了补习班附近,其中一辆还特意放慢。
魏主任脸色突然一变。
连忙往街边退。
钟源莫名其妙。
“你干嘛?”
“别说话。”
魏主任一把抓住他胳膊,拖着他往隔壁饭馆走。
“哎……”
“进去。”
“补习班就在——”
两个人刚钻进饭馆。
外面的自行车已经到了。
两个男人年纪都不小,停在补习班门口,朝四周打量了一番。
一个穿灰外套。
另一个夹着个旧皮包。
看模样就不像学生家长。
夹皮包的男人敲了敲铺门。
“钟源!”
“钟源在不在?”
钟源下意识看了魏主任一眼。
魏主任也正看他。
两人神情都很微妙。
铺子里游戏声很快停了一些。
铺门打开,一道光透出来。
刘小军探出头。
“找谁?”
“我找钟源。”
对方打量他。
“你就是?”
刘小军以为来的是家长,正心虚,弱弱的问了声,“你有什么事?”
那男人已经压低声音:
“进去说,进去说。”
直接钻进了铺子。
另一个没进。
就站在外面扶着自行车。
还不时往街两头看,放哨似的。
那架势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钟源在饭馆内,走出去看了几眼,被魏主任从背后拉了回来。
“他们干嘛的?”
魏主任板着脸。
“不知道。”
钟源盯着魏主任的眼睛。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回答得太快。
一听就是认识。
这时老板从后厨出来了。
一眼就看见钟源,又看魏主任。
“同志,吃饭吗?”
魏主任本来只想躲几分钟。
被这么一问,反而不好说不吃。
尤其外面那个男人还守在补习班门口。
现在出去,正好碰个正着,贼难堪。
“吃。”
老板指了指写在墙上的菜单。
“坐吧,吃什么随便点。”
魏主任找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方便听外面动静。
钟源也跟过去。
魏主任皱了皱眉,没说啥。
“来个油渣炒青菜。”
“两个米饭。”
钟源马上说:
“再来个红烧豆腐,大碗的骨头汤。”
魏主任瞪了一眼,忍住了。
菜很快端上来。
外面的两个人还没走。
进补习班那个已经待了好一阵。
偶尔还能听见里面刘小军说话。
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魏主任明显有点坐不住。
一会儿看看门口。
一会儿又低头吃饭。
钟源夹了一筷子豆腐。
“魏主任。你找钟源做什么呀?”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补习班就在隔壁。你过去不就找到啦。”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么?”
魏主任越吃越憋屈。
这臭小子两次在县一中闯祸,他一直想逮住好好收拾一顿。
今天人倒是逮着了。
不但没法收拾,还得自己请他吃饭。
他还多点了两个菜!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离谱的事?
钟源却故意说话,“魏主任......”
魏主任瞪着他。
“你怎么话这么多?”
钟源停了半分钟。
过一会儿又问:
“你找钟源,是不是想掐尖,把他引到县一中去啊?”
魏主任不搭理这坏小子。
“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帮你去问啊。”
“我认识钟源的。”
魏主任顿了顿,真评估了一下可行性,然后摇头,“你小子别乱来。我请你吃顿饭,你就当啥事没发生。”
钟源夹了一筷子菜,喝了一口汤,笑得贼嘻嘻的。
他吃了一碗饭后,摸摸肚子,又问:
“魏主任。”
“又怎么了?”魏主任很不耐烦。
“这顿真是你请?”
魏主任闭了闭眼,压压火气。
“是,我请。”
“我还没吃饱,能加菜吗?”
“可以加饭,不许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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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班里。
刘小军比隔壁的魏主任还紧张。
刚才铺门一开,陌生男人劈头就问:
“你就是钟源?”
刘小军一句“不是”还没说完,对方就挤了进来。
补习班里乱糟糟的。
有个做生意的学生家长觉着麻姑村那台黑白电视太破旧,将自家淘汰的二十一寸彩电送来,就为让自己孩子玩游戏痛快些。
还有的孩子家庭富裕,有自己的游戏机,却觉着一个人玩游戏太闷,把游戏机也带来。
这下十几个学生哪里约束的住?
钟源不在,刘小军喊了半天,压根没人听他的。没一会,他这个管事的也被拖去玩游戏,铺子里吵吵闹闹。
陌生男人进门以后,先看了看墙上的小黑板。
上面还写着今天几个小组的分数。
讲台上还摆着一个拼大半的模型。
再看游戏机、大彩电,还有屋里满满当当的学生。
神情明显有些惊讶。
“这都是你弄的?”
刘小军不知道该怎么答。
“也不全是。”
男人笑了。
还挺谦虚。
“听说你上学期期末考了全县第一?”
刘小军脸有点僵。
“这个……”
“还自己编了一本学习笔记?”
“其实……”
“最近还在准备希望杯?”
刘小军终于扛不住。
“叔,你到底有什么事?”
男人朝门口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没什么大事。”
“我是东河镇中学的贾老师。”
刘小军更迷糊。
东河镇离这里可不近。
对方笑道:“我们学校条件比向阳镇好不少,老师工资也发得比较及时。数学这边,去年还有学生进过希望杯第二轮。”
“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抽时间过去看看。”
刘小军听明白一点了。
这是来挖人的。
而且挖的还是钟源。
但阴差阳错的,误会了。
他顿时有些兴奋。
这种事以前只在故事里听过。
没想到今天真有人偷偷摸摸跑到补习班来抢学生。
男人又压低声音:
“先别跟学校讲。”
“我们就是聊聊。”
“可以跟你爸爸妈妈商量商量。”
“我们学校确实条件更好,不但免你学费,还包你住宿。”
刘小军连连点头。
他越听越觉得刺激。
像地下党接头。
男人也越来越满意。
这孩子虽然跟传闻里不太一样,但还算懂事。
“如果真愿意转过去,学籍不用担心,学校可以想办法。”
“你成绩这么好,学校肯定会重点培养的。”
刘小军嘻嘻哈哈的,有点要绷不住了,“叔,其实我......”
咚咚......
铺门突然响了两下。
里面的男人立刻闭嘴。
回头看去。
门外那人没进来,只朝街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男人脸色微变。
“先这样。”
“我们改天再来。”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
“记得,今天的事,别跟你老师说。”
说完转身离开,还主动把铺门关上。
到了街面,两个东河镇的老师看着远处有人靠近。穿灰外套的低声问:“什么事?”
同伴还没开口,靠近的人就大嗓门喊了声‘钟源’。
跑到别人地盘偷偷接触最好的学生,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事。
真让向阳镇中学的人当场撞见,嘴上说‘交流沟通’可没用,非得大闹一场,指不定要挨打的。
两个东河镇的老师当即大惊,慌不择路。
瞧见隔壁就是饭馆。
自行车往墙边一靠。
连忙进来躲避。
靠门一桌坐着两个人。
一个学生正低着头扒饭。
另外一个中年男人背对门口,身边还放着个旧公文包。
穿灰外套的老师本来没在意。
走进去两步。
忽然停住。
那背影有点熟。
对方听见脚步进来,本能的更低头。
可‘灰外套’已经认出了人,低声讶然道:“魏主任?”
魏主任躲也躲不开,只能抬头笑笑,“哟,这不贾老师么?好巧啊。”
两个东河镇的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笑得勉强。
“确实好巧啊。”
“我们也是路过。”
桌边。
满嘴流油的钟源抬起头,问了句:“你们是来吃晚饭吗?”
两个东河镇老师对视一眼,总得为自己躲进来找个解释,只能点头称是。
钟源格外兴奋,又一次扬起手,大喊道:“老板,来客啦,再上四菜一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