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心脏在缓慢跳动。
隐约能看到,猩红色心脏表面缠绕一条又一条水龙锁链,将心脏溢出的魔焰一点点熄灭。
良久,敖鼎闭上左眼。元真镜内三童也将这枚心脏的真炁运行模拟出来。
轿子里,青目鬼笑问:“如何?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水龙壁在压制那颗心脏的魔火。这座水龙壁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颗魔心。你眼睛真好啊——居然比我还先发现?”
“我此身虽为‘鬼怪’,但其构成的灵魄前身,却是一尊身持‘真人眸’的仙家。是一对哦!”
敖鼎笑了。
一对怎么了?
真人眸的强度,是看一只、一对吗?
——看的是真性觉醒多少。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一只窗户、两只窗户,可房间就那么大,有什么意义?
你开十只八只窗户,甚至百目千眼又如何?你那真性也唯有一道。
反观自己的真人眸,这可是一件未成形的灵宝所化。灵宝与道同在,可以说是这方天道的一部分法则体现。
故而,他的眼睛比任何生灵的先天真性都要强大。
等敖鼎修行至真人境,甚至可以着手把这件灵宝重新铸造。
“你能尝试把那心脏取出,然后带走么?”
“阴间?”
敖鼎:“放冥河里。我能感觉到,这颗心脏分属火相,在人间有厄,但在阴间嘛……”
等这颗心脏未来闹出麻烦,到时候再追悔莫及?
直接把这祸根从自己洞府挪走。
轿内,青目鬼颔首:“可以。但那水龙壁暗藏仙家禁法,我碰不得。”
“我来。”
敖鼎领着鬼众来到水龙壁前。
为避免损毁温澹未来机缘,敖鼎小心翼翼上前,以真天金罡轻柔覆盖水龙壁。
回忆自己抄录的《天一龙水真经》,他用真天金罡和体内玄水道种合力催化一缕真炁,小心模仿着水龙之姿在壁上游走。
真炁游荡,渐渐融入水龙壁上的龙形篆文集合,化作大海之中的一滴水。
滴答……滴答……
水在流动,水在演化,天是云雨而来,地是川流而成……
一座以水为根基的世界,在敖鼎面前冉冉升起。
忽然,那条真炁小龙窜出集群,直接扑向“心脏”。
轻而易举,没有半点滞碍,那枚心脏便被水龙真炁包裹着取出。
吼——
龙吟声忽然乍响,一众鬼怪吓得连连后退,水龙壁迸发万道灵光。
轿内闪过一道青光,敖鼎手中的心脏转瞬消失。
“别急——那瘟道人的尸体,你也带去阴间埋了吧。”
瘟道人体内俱是邪毒疫气,埋在人间哪里,都是一场人间大疫。唯有阴间才不惧怕。
青光微微一顿,转身冲向中堂密室裹走尸体,一并送入阴间。
敖鼎回望水龙壁,没有那枚心脏牵制,水龙壁蕴含的灵力越发充盈,水龙游走的速度更快,一声声龙吟响彻水窟,不断演化篆文。
元真镜三童子快速抄录篆文,记录这篇先天水经奥妙。可没多久,三童便因精神损耗而纷纷停工。
“回头,让温澹过来好好参悟吧。”
敖鼎看了一会儿,也觉眼花缭乱,再也不能视物。
回对一众鬼怪,敖鼎招手道:“行了,都先歇息吧。等黄昏了,咱们去吓唬狐狸玩。”
一众鬼怪纷纷笑了,各自寻地方歇息。
有人寻了石瓶泥碗,有人寻得桌椅板凳。三百鬼怪转身便在洞府内各自寻觅寄身之物。
须臾间,洞府恢复沉寂。
敖鼎也寻了一处洞府打坐,默默运转“五气朝元琉璃仙诀”,着手在心脏之中凝聚道种。
许是见了这颗魔心的缘故,敖鼎有所触动,金罡小心包裹心脏,缓缓祭炼道种。
忽然——
敖鼎脸色一红,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本尊!”元真镜内,三童惊叫。
洞府之内,三百鬼怪纷纷跑出来查看。
“无妨——稍微有些气血冲荡——”敖鼎连服丹药回气。
嗯,三年了……
好久违的走火入魔。
金光法诀的好处,就是降低走火入魔的几率。
三年来,敖鼎每日持咒修行,从无走火入魔的迹象。直到方才,他尝试以那枚心脏的真炁运转,直接引发体内冲击。
“那颗心脏的运转模式虽蕴含大道奥妙,却并非仙道道理。本尊借鉴此魔心而衍道种,自然成不了事。”黄童儿满是不赞同。
敖鼎安抚群鬼后,对三童道:“虽然此番走火入魔,却也看出那魔心是何路数。你们瞧——”
云海之中,一颗心脏投影冉冉升起。
八窍内外有真炁游走,烈焰吞吐,形成一篇诡异魔文。
“此乃魃魔之法。那颗心脏,是属于一位旱魃的!”
敖鼎说话间,想到洞府内的那枚原矿。
莫非瘟道人收集魃魔守护的矿石,另有什么隐情?
“你们三个,翻查文书资料,寻找和旱魃有关的情报。此外,将瘟行道功法全数推演。还有旱魃的心窍运转方式,也一并帮我推演出来。”
布置工作后,敖鼎神识自元真镜离去。
三童相互看看,分头开始行动。
青目鬼自阴间重新回来时,听诸鬼讲述敖鼎出事,走到他所在的石屋查看。
见敖鼎正修身养气,青目鬼不便打扰,走到洞府之外,打量外面炎炎日光。
鬼,怕阳光。
更确切说,是太阳星萦绕的大日紫炁有生机、纯阳、造化等大道属性,天克阴冥一脉。
不过对青目鬼这等鬼怪而言,虽然难受、不适,却也是一份别样的新奇。
“这就是人间吗?真是……真是和灵魄前身的记忆一模一样啊。”
摸着心口,青目鬼默默回味前身灵魄残存的那一点记忆风光。
……
是夜,阴风森森,百鬼出行。
山林之间传出阵阵哭嚎。
涂家狐仙府邸,忽然被层层黑云笼罩。
“谁——”狐仙们察觉不对,纷纷出来查看。
只见天空之上浮现一团浓云。
当涂老走出来时,浓云化作一张硕大、狰狞的鬼面。
轰——
仅鬼帅气息释放,就把下面的狐仙统统掀飞。
“就是尔等——欺辱我家晜侄孙?“
那一声震撼,吓得不少狐仙打回原形,各色狐狸躲在宅邸角落瑟瑟发抖。
“来,这是我家的聘礼,尔等敢不应?”
狐仙宅邸大门轰开,一团团鬼火缓缓飘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箱箱盖着红布头的聘礼。
“我那晜侄孙贺骁才情出众,与令嫒涂清儿情投契合。本座为其下聘,尔等可满意?”
“满……满意……”五条尾巴的大白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甚至无人去看那些聘礼到底是何等物件。
众狐仙只是一个劲讨饶,心中埋怨涂老这个老糊涂:若早些把事情应下,岂会有眼下这场风波?瞧不上人家家世?背后,人家还有阴间靠山呢!
不多时,阴风乌云散去,众鬼回归洞府。
“如何?如此一来——这些骚狐狸不敢不应。”
敖鼎含笑点头,却又有几分好奇:“那些聘礼从何而来?你真要替贺骁下聘呐——”
“那些聘礼不是给涂清儿的,是给贺骁的聘请之礼。来,这个枕头你拿去。”
轿子里,有一道青光飞落敖鼎手中。
却是一只白玉雕琢的枕头,左右有游龙戏凤之图。
“游梦仙枕?这是何意?”
“回头你跟那书生说,让他夜里枕着枕头,便可魂入幽冥,来阴间给我管账。”
“啊?”
“不然呢。你真当我闲着没事过来玩?咱们家生意太大,总要找个管账的。我自己出人,你放心啊?不担心克扣你的钱?在人间寻个账房先生,方便你查账。
“何况,如今妖灵都知道他背后靠山是一尊鬼,想来也不敢背叛我们。”
这笔账,你算得真好啊。
敢情,是给自己的账房管事提前预支工钱?
敖鼎心下感慨。
“行了,不送——你忙去吧。”
青目鬼又作成一桩买卖,心中十分满意。
轿子在众鬼相伴下,悠悠回归阴间。
……
次日,敖鼎来到桃花溪。
涂清儿正跟贺骁一起向蛟女道谢。
青目鬼闹出好大动静,涂老连夜请来贺骁赔礼道歉,并一口气把三媒六证的仪式草草办完,送瘟神似的把他送走。
温澹听后,暗暗感慨敖鼎办事利落。
眼见敖鼎从远处走来,她笑对二人:“不必谢我,瞧——正主来了。”
贺骁见到敖鼎,忙上去道谢。
涂清儿脸色有些畏惧,却也很快收敛心神,上前欠身致谢。
几人好一番寒暄后,涂清儿取出一卷咒书。
“此乃净祟法咒,是我在一本古书上抄来的,作为此番谢礼请上仙笑纳。”
敖鼎含笑接过,左眸可见,涂清儿头顶有一缕气运缓缓飘向他。
“上仙——请问昨夜那尊‘鬼王’……”
“哈哈——那的确是为贺骁来的,不是我设法假扮的幽冥鬼物。贺骁在阴间,有些人脉呢。”
敖鼎笑眯眯看着涂清儿。
“好了,又一难过去——至于最后一件人妖大妨——”温澹取出一枚丹丸,递给涂清儿,“此乃琉璃仙丸,玉鼎宗出品。你服用仙丸,便可压下体内妖毒,日后与贺骁无碍。不过规矩你也清楚,你二人断不可生子。”
涂清儿连连应是,当即吞服琉璃丸。
一阵兰香自体内发散,狐媚之气一扫而空。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温澹双手一拍,直接把涂清儿和贺骁撵走了。
望着涂清儿离去背影,温澹幽幽一叹:“但愿他们能日久天长吧。妖灵界,好些年没有这等真情的情侣了。”
敖鼎凝视涂清儿背影,淡淡道:“能护贺骁百年安平就好,未来涂清儿如何选择,那就随她去了。”
到底是人身的修行者,敖鼎在贺骁、涂清儿之间,还是更在意贺骁的想法与感受。
“道友对她如此不看好?”
敖鼎没回答,只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笑死,指望长生精怪为凡人守身如玉千年万载?
每逢春日,山里面都是叫春的玩意,贞洁在哪了?
那些什么千年守贞的精怪,要么是仙门豢养的灵兽,要么是与世隔绝的孤种,要么是妖族专心培养勾搭修真者的“灵种”。指望山里遍地可见的狐狸啊、蛇啊、猴子啊……这些发情动物保持贞洁?
别逗笑整个妖灵界了。
为此,敖鼎看得很开:“不求他们生生世世,甚至不求贺骁转世之后,涂清儿能来世追爱——只要今生涂清儿不负贺骁,那就够了。”
而后手,他也备下了。
阴间那位已经把贺骁视作“账房先生”,自然会为他撑腰。
甚至,未来贺骁精力不足,也可以通过白大王帮忙,借助虎妖之力强身健体。
遥想昔日孙辰前辈为自己铺路,敖鼎自觉如今也为贺骁铺下好几条退路。
只要涂清儿这个妖女不后悔,一切自然无碍。若是反悔——有的是法子整治。
“好了,朋友。你这边好好修炼,我也该离开了。对了,那处洞府未来我可能会交给他人看管照拂。届时,也请你帮衬一二。”
在白山郡内的洞府,敖鼎如今已经有了新想法。
自己常年不在,何不请来一个租客帮自己看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