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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方才那人是谁？”
茶室门口，望着山内一丰离开的背影，抱着儿子茶筅丸走过来的生驹吉乃有些好奇。
她没见过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本家新晋家臣。”织田信长轻轻答道。
“哦？”生驹吉乃好奇心更重了，“这两天清州城谈及最多的便是这位山内伊右卫门，看他年纪也不大，没想到作战竟如此勇猛。”
“人不可貌相。”
“就像那个藤吉郎？”生驹吉乃捂着嘴笑道。
织田信长不置可否，接着看向正在吮吸手指的茶筅丸，“这孩子是饿了么？”
“妾身刚喂过。”
“嗯。”织田信长点了点头，“这孩子倒是颇为像我，以后定也是一名出色的武士。”
“听闻方才那位山内伊右卫门精通汉学，且写得一手好字，以后或许能给茶筅丸指导一二。”生驹吉乃接着说道。
织田信长笑道：“你倒是个识货的。”
“主公既然如此看重此人，何不嫁个本家之女将其纳为一门。”生驹吉乃忽然说道。
织田信长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你在教吾做事么？”
“妾身不敢。”生驹吉乃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低头认错。
织田信长冷声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是。”
织田信长面色稍缓，继续说道：“他都已经是本家之臣，还需要嫁个公主给他么？”
“不过你倒是提醒吾了，知多郡的佐治家掌握水军是得拉拢一下。听闻佐治为景有一子，那就将阿犬嫁给他吧。”
佐治家是知多半岛的有力国人众，不但拥有尾张国最强的水军，其领内的常滑烧也是尾张国最大的陶器产地。
而将国人众吸纳为家臣，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联姻。只需要嫁个公主过去，对方就成了织田家的一门众，接下来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换句话说，用一个女子换来一个强力国人众的效忠，简直是“无本买卖”。
如果是儿子那就过继给对方，如果是女儿那就嫁过去，大名家的子女天生便是政治工具。
所以大名嫁公主给你并不一定是好事，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一个身份尊贵的公主，实际上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茶筅丸像是要睡觉了，妾身告退。”
“嗯。”
生驹吉乃走后，织田信长拿起桌上的茶筅，一边在茶碗中涮着，一边陷入了沉思。
“叶栗郡，山内家......”织田信长喃喃自语道：“若你果真不负众望，这一郡之地倒是能省去吾不少功夫。”
“只是不知道面对那种局面，你会怎么做呢，伊右卫门。”织田信长突然觉得事情开始有趣起来了。
山内一丰在战场上的勇猛得到了他的认可，现在他想看看对方是不是有治理领地的能力。
不过一想到叶栗郡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织田信长也不禁摇起头来。
“除非他真的是个天才！”织田信长的眼中忽而又生出浓浓的期待。
永禄3年，5月24日。
山内一丰离开清州城一路向北抵达松原庄，五藤为净和祖父江勘右卫门从松仓城乘船在此等候。
晚间蜂须贺正胜也从木曾川赶来汇合。
去北方城走路肯定不现实。虽然距离不远，但是路上容易遭遇盘查，现在尾张和美浓还是敌对状态。
所以山内一丰选择走水路，沿途的各势力早已经摸清，2年的小川众也不是白当的。
“伊右卫门，松原庄的检地账在此，请过目。”松原内匠心情复杂地将松原庄各村的检地账拿了出来。
亘利城也叫松原屋敷，和山内家的黑田城差不多，名义上叫城，实际上就是武士屋敷。
松原内匠本人会点筑城技术，这座居馆就是他亲自修建。
这也是山内一丰决定从松原庄出发的原因之一，他准备让松原内匠帮忙把清州城的屋敷修了。
“过几日主公会将内匠转封到别的地方，因此你不必担心知行问题。”见松原内匠神情有些不对，山内一丰以为对方是因为知行地的原因。
松原内匠感叹道：“这不是知行地的问题，而是本家世代居住在这松原庄，这是在下从小居住的村子，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
“虽然松原庄年年涨水，收成也不好，还时常遭遇盗匪，可我就是舍不得离开啊。”
山内一丰盯着松原内匠看了好久，心说你也不是这种人啊。
“内匠，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有什么要求你就提，我满足不了不是还有主公吗？”
松原内匠嘿嘿一笑，搓着手道：“这破地方我早就呆够了，一年发四五次洪水，十几年来年贡就从来没有收齐过。”
“往年岩仓织田家还在的时候，每每遇到灾年，我还得自掏腰包才能完成主家制定的年贡额。”
松原庄并不是松原内匠的知行地，严格意义上讲他是这里的地头。
所谓地头就是“地方税务承包商”。
松原内匠和岩仓织田家事先约定一个数目，由松原内匠在规定的地方收税。松原内匠将约定好的数额缴纳给岩仓织田家，剩下的就是松原内匠自己的。
也就是说，松原内匠收多收少岩仓织田家不会管，只要松原内匠把属于岩仓织田家的那份给够就行。
“现在上总介大人愿意将我转封到别处，我自是愿意的，但是你也知道，一旦离开这里，一切就要重新开始。”
“地方武士、各村的乙名、有德人、寺庙、神社......我都得重新结交，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松原内匠面露难色。
每个领地的地方势力都错综复杂，所以战国时代的武士最怕的就是被转封，这意味着你要离开家族世代经营的领地，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最直观的一点就是，转封后的前几年武士的收益会大幅减少。
“你就说要多少钱吧。”山内一丰言简意赅。
松原内匠什么德行他很清楚，不过虽然对方爱钱但还算有原则，不会做那种为了钱出卖朋友的事。
“松原庄的年贡总额一年在300贯左右，其中有80贯是我自己得的，我也不多要，上总介大人若是肯给我80贯，我就答应转封。”
山内一丰立刻拍板道：“这钱不必主公来掏，我给你就是。”
“那不行！”松原内匠摇头道：“上总介大人给这钱天经地义，区区80贯就换的松原庄300贯的知行地，这种好事上哪找？”
“至于伊右卫门，若是我拿了你钱，小六不得把我丢进木曾川喂鱼啊？”
“嗯，这还像句人话。”蜂须贺正胜将拔出的刀刃收回刀鞘。
山内一丰继续问道：“那松原庄这两年的年贡你都交给谁了？”
这才是山内一丰最关心的问题。
岩仓织田家覆灭之后，松原内匠还是照常收年贡，背后肯定是有人的，不然他这个地头也坐不稳。
现在松原庄马上要成为山内家的领地，不把其中的原委搞清楚，领地肯定会出乱子。
松原内匠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说道：“是我们的老熟人。”
“谁？”
“净土真宗呗！”
山内一丰和蜂须贺正胜忍不住笑了，真是走到哪都能跟这群和尚扯上关系。
“那是交给哪家寺庙的？”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一家？”松原内匠摆了摆手，区区一家怎么可能兜得住底，“九家！”
“叶栗郡有名为河野九门徒的九家净土真宗寺庙，一百年前莲如上人曾亲临此处修建草庵居住，时称河野御坊。”
“这9家净土真宗寺庙盘根错节，哪怕是当年岩仓织田家也不敢招惹。”
“说起这个，山内家的黑田城边上不就是河野善龙寺么？”松原内匠补充道。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黑田城东北150米处是山内家的菩提寺法莲寺，黑田城东南200米便是这个河野善龙寺。
松原内匠两手一摊，“岩仓城陷落后，黑田乡基本被犬山城支配，松原庄则被净土真宗介入。”
“所以伊右卫门若是想把黑田乡和松原庄纳入所领，犬山城的织田信清以及净土真宗是必须考虑进去的。”
“除此之外......”松原内匠欲言又止。
山内一丰呼吸跟着急促起来，难道还有高手？
松原内匠接着说道：“两年前木曾川发洪水，河道变迁后松原庄有4个村子现在在木曾川的河对面。那里是斋藤家的势力范围。”
“最近听闻斋藤家也有意派遣代官到那里收取年贡，所以伊右卫门最好动作快点，免得被斋藤家抢了先。”
松原内匠抬头环顾四周，耳畔响起木曾川河水冲刷河岸的声音，“看来，我不得不离开松原庄，离开这世代居住的地方了。”
“保重吧，伊右卫门！”
说完松原内匠便拍拍屁股起身，立刻喊来家人收拾东西。
这该死的松原庄，他是一刻都不想呆了。这么多年了，他在这地方忍辱负重、忍气吞声、苟延残喘......终于解脱了！
山内一丰麻了，等于说要完成织田信长交代的任务，他要同时协调好犬山城织田信清、净土真宗、斋藤家三方势力。
在三个鸡蛋上跳舞，这画面怎么似曾相识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岩仓织田家覆灭已经2年时间，要是真没什么难度的话，这地方织田信长早派别的人来处理了，也轮不到他山内一丰头上啊。
“织田信清？净土真宗？斋藤义龙？”
“哼！”山内一丰冷哼一声，摩拳擦掌道：“是时候让你们知道，这木曾川真正的主人是谁了！”
“小六！”
“在。”
“我要去北方城一趟，来回估计3天时间。”
“在这三天里，我要你去办件事。”说着，山内一丰又在蜂须贺正胜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蜂须贺正胜听完顿时瞪大眼睛，“不是吧，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