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中重治的话让山内一丰进一步确定了斋藤义龙的身体情况。
不过现在存在两个问题。
竹中重治说的很隐晦,要么是连他也不清楚,要么就是他不愿多说。
还有就是,竹中重治为什么会愿意向素未谋面的自己说起这种敏感的话题?
山内一丰想不明白,要知道连自家姐夫都对此事讳莫如深,显然这里面的事儿不小。
“姐姐,适才晚宴之时碰到一位竹中大人,真可谓年少有为。”
“在下想与对方亲近亲近,却不知道对方有什么喜好,不知姐姐可否教我?”
回到住处,看着正在给自己铺被子的山内通,山内一丰坐在一旁问道。
这个时代的武家之女可没有什么嫁鸡随鸡的说法,作为两家联姻的关系纽带,最重要的政治任务就是妥善维系双方的关系。
其中有表现非常出色的佼佼者,也有玩砸了差点导致同盟破裂的。
山内通手上动作一顿,扭头看着弟弟,“伊右卫门,是你想与他亲近,还是他想与你亲近?”
哦?
见山内通马上洞察了其中的关键点,山内一丰也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大姐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
“两者皆有吧。”山内一丰模棱两可地答道。
山内通走过来坐下,轻轻说道:“竹中半兵卫是月初刚刚继位家督的,虽然已经当上城主,但其父依旧在幕后掌权。”
就这一句,山内一丰心中大概有数了。
山内通继续解释道:“斋藤家禁止西美浓国人众与尾张贸易,又与近江的浅井家交恶。”
“安藤氏尚能靠着长良川与你做点走私生意,但领地在更西边的竹中家的处境就不太好过了。”
不等山内一丰开口,山内通又继续说道:“竹中半兵卫与你亲近,估计是想搭上织田家开展贸易。”
“至于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无非是美浓的情报嘛。”
“伊右卫门,你可知我在稻叶山城是做什么的?”山内通话音一转。
山内一丰摇头。
“我在稻叶山城管理厨房。”
山内一丰心中一动,试探性地问道:“那姐姐是否知道美浓的斋藤大人身体情况如何?”
“此等隐秘之事,详情自是不知。”
“不过......”山内通看了一眼屋外,凑到山内一丰的耳边小声说道:“斋藤大人体态肥胖,身高六尺余,平素可食米一升。”
“而最近一个月,斋藤大人的饭量越来越小,已经连一碗糙米饭都吃不完了。”
大姐的话进一步印证了山内一丰心中的猜测,看来斋藤义龙确实是身体出了问题。
日本的一尺为30厘米,斋藤义龙的身高大致在1米9左右,在这个时代堪称巨人。
山内一丰沉思片刻,继续问道:“斋藤大人还有其他反常的举动吗?”
山内通答道:“食少而事繁,听闻他现在连看东西也看不太清楚。”
“有时会突然晕厥,而且已经无法直立行走,足部整日裹着布条,远远能闻到臭味。”
糖尿病?
而且看样子已经是重度患者了。
“多谢大姐解惑。”山内一丰立刻拜谢。
“自家姐弟,何必见外?”山内通接着又起身取来两件裹着亚麻的物件,山内一丰看外形感觉像是刀剑。
“这是给你和吉助准备的名刀,产自美浓关城。”
山内一丰双手接过,揭开布条后一把做工精良的太刀映入眼帘。
举着太刀放在眼前,冷冽的刀身上印有“和泉守兼定”五个字刀铭,这是铸造太刀之人的名字。
美浓的关刀(关是地名)与备前的长船刀并称,是日本战国时代最重要的两个刀剑生产基地。
这地方有粮有人还有武器,再配合尾张的经济收益,也难怪织田信长能靠浓尾两国发家。
“大姐,此刀实在太过贵重了。”
和泉守兼定便是第二代刀匠关兼定的名字,这刀目前在尾张一把卖25贯,而且有市无价。
山内通握着山内一丰的手,“只有山内家日益强盛,姐姐在美浓的日子才会好过。”
“父兄已不在,我就只有你和吉助两个弟弟,以后只能依靠你们了。”
山内一丰听完也备受触动,伸手搭在姐姐的手背,一脸正色地说道:“川并众的商船每三日便回来一趟北方城,姐姐若是有事可将信随船送至尾张。”
“本家如今虽不如安藤氏强大,但必不让姐姐在美浓受了委屈!”
山内通笑盈盈地说道:“知道知道,现在伊右卫门不是人称鬼山内嘛,你姐夫可是挺怕你的。”
“好了,夜深了,一路舟车劳顿先休息吧。”
“明日一早我还得返回稻叶山城,有空多来看看姐姐。”
“好!”
山内通离开后,山内一丰看着姐姐的背影感觉无比庆幸。
战国时代,说穿了也是个人情社会啊。
脱下衣服后躺在榻榻米上,山内一丰很快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山内一丰在屋敷外面找到了兼松正吉,两人回房间帮法秀尼搬东西。
小合小米两个妹妹上来就抱着山内一丰的大腿不撒手,但被法秀尼喝退。
“伊右卫门,我们是回黑田村还是?”
山内一丰答道:“黑田村现在被人占据,此事还有些复杂,母亲可先回清州城居住。”
“对了母亲,我就要娶妻了。”山内一丰大大方方地说道。
法秀尼听完倒是很高兴,“不知是哪家的女子?”
“是织田家臣浅野氏之女,叫宁宁,母亲定会喜欢的。”
法秀尼虽然没听过这个家名,但还是点点头,“既是伊右卫门喜欢的,想来是个不错的人。”
“多大年纪?”
“比我小一些。”
“那倒是正好。”
闲聊之际兼松正吉已经扛着箱子走了出来,姐夫安藤乡氏也派了几名奉公人过来挑行李。一家人立刻动身。
昨日碰到了不少斋藤家的武士,为了避免麻烦上身,此地不宜久留。
......
叶栗郡,黑田城。
织田广良看着手中的信皱起了眉头。
他是犬山城主织田信清的弟弟,被派过来管理叶栗郡。
说是管理,其实就是趁机把大片织田信长来不及支配的领地抢先一步纳入犬山城的年贡体系。
2年前浮野之战,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约定一同出兵,若是攻灭岩仓织田家后,所得领地两家一人一半。
没想到打完仗后织田信长翻脸不认人,织田信清明着不敢和织田信长作对,但私底下肯定是不惯着的。
“清州城派了人来接管领地,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将这一切拱手让出?”织田广良举棋不定道。
一旁的家臣开口道:“何必理会,反正上总介大人又不可能直接出兵攻打本家。”
“地是我们占着的,年贡也是我们在收,就算清州城派了人来又如何?”
织田广良迟疑道:“但来的是山内一丰,这里本就是他家的旧领,我们如何争得过他?”
“这有何难,主公只需占着黑田城不走,他还敢武力驱赶吗?”
织田广良心想也是。
犬山城和清州城虽然暗中较劲,但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毕竟织田信长也怕织田信清被逼急了彻底倒向斋藤义龙。
“那就不必理会!”织田广良随即将信丢到一边。
这时,门口再次响起脚步声,一名武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人,木曾川方向有情况。”
“何事?”
武士大口喘着气,“昨日有传闻说在黑田村以北的木曾川河岸发现了小川众的身影。”
“小川众?”织田广良立马坐不住了,这个名字可是前段时间笼罩在犬山城头顶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们不是已经销声匿迹了吗?”
“话是如此,但其人自称小川太郎,正在木曾川打捞东西。”
“捞东西?”织田广良面露疑色,“捞什么东西,难道小川众开始干起捕鱼的活了?”
“说是此前小川众覆灭之际,有一笔价值2000贯的银锭来不及运走,被小川三郎沉入水中。”
“现在这个小川太郎带着一群人正在木曾川疯狂打捞。”
织田广良立刻来了精神,眼中闪过贪婪之色,“你说多少钱?2000贯?”
“是,小川太郎用三艘船横在江中,过往船只皆不敢靠近。”
织田广良点了点头,毕竟小川众恶名远扬,一般人确实不敢招惹。
但我们犬山织田家是一般人吗?
“立刻集结兵势封锁木曾川,再派人联络主公,让他从犬山城派船过来把这群人赶走。”
“既是在我犬山城的地界上,那就是我们的钱,决不能被这小川太郎给捞走!”
......
木曾川上,蜂须贺正胜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民众,对着木曾川上忙碌的身影指指点点。
人群中,几个戴着僧帽的和尚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河面,手心都出汗了。
不多时,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蜂须贺正胜重新浮出水面。
“哈哈,找到了!”
蜂须贺正胜高举右手,几枚银锭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哗!
这下人群彻底沸腾了,河里居然真的有银子!
刹那间,十几道身影飞快地离去,而蜂须贺正胜则坐在船头喘起了粗气。
“这个伊右卫门,净折腾人!”
“大炊介,换你了!”蜂须贺正胜对着一旁的稻田植元喊道。
稻田氏也是岩仓织田家老出身,稻田植元的父亲被人诬陷与织田信长内通,因此一族多数人都被处死。
当时才9岁的稻田植元由蜂须贺正胜带走抚养,他和稻田植元的父亲是好友。
“好嘞!”
稻田植元一个箭步冲出去,在空中还翻了下身,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
又一会儿的功夫,稻田植元也从水里冒出头来,“哈哈,我也找到了!”
喔!
岸边的民众彻底坐不住了,如此轻易就能捞到银子,这水下到底是有多少钱啊?
蜂须贺正胜大手一挥,“换下一个,继续!”
闻讯赶来的织田广良在岸边急得团团转,那一个个被捞起来的银锭仿佛是打他的脸。
“我的钱!”
“都是我的!”
守着金山不自知,织田广良看得直跺脚,目光不停飘向木曾川的上游。
很快,几艘挂着犬山城旗帜的船顺流而下,织田广良见状彻底松了口气。
“终于来了,这下所有的钱都是我们的了。”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