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北方城举行,这绝对是山内一丰这两年以来吃过最好的一次。
虽然日本战国时代吃食比较简单,但那是对于普通武士以及平民阶层,大名级别的招待酒席还是很有说法的。
山内一丰身前置有一张案几,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已经先后被上了五个托盘的各式饭食。
这是规格很高的席面,而且十分讲究仪式感和排场。
五个托盘,意味着要上五次菜,分别称之为本膳、二膳、三膳、四膳、五膳。
所有的菜品被一次性摆上桌,品类极为丰盛。
山内一丰粗略数了一下,五个托盘里面至少放了20多道菜,简直琳琅满目。
真特么有钱!
这是山内一丰对安藤家最直观的第一印象,家里没点底子的,真不敢这样吃饭。
本膳里面有道“烧鲷鱼”看起来味道不错,就是份量太小。
山内一丰瞅了一眼,这鱼头怎么没对着我呢?
见山内一丰的目光在这道鱼上,坐在身旁的姐夫安藤乡氏主动介绍道:“伊右卫门,这鱼鳍向上乃是蒸蒸日上的意思,寓意不错吧?”
“嗯,味道也不错。”山内一丰用筷子夹了块鱼肉,还挺嫩的。
“你姐姐做的。”安藤乡氏笑着说道。
“大姐还有这手艺?”山内一丰赶紧又吃了一口,该说不说比他每天吃的汤泡饭有滋有味多了。
“来,喝汤。”安藤乡氏又给山内一丰推来一碗味增汤,“里面放了尾州大根,你姐姐特意叮嘱让你多吃点。”
这种场合女眷是不会出席的,估计这会儿都在后院开“茶话会”吧。
兼松正吉坐在边上口水流了一地,如此丰盛的晚宴对他而言仅在梦中出现过。
“那位远藤大人什么来头,今天也算沾了他的光,不然可吃不上这么好的菜。”山内一丰看向斜对面,安藤守就正和远藤盛数推杯换盏。
安藤乡氏小声说道:“远藤家刚刚击败东氏控制了美浓北部,又和飞驒的三木氏结盟,远藤大人是美浓国内举足轻重的武士。”
山内一丰瞬间懂了。
远藤氏虽然受斋藤氏的管辖,但又保留一定的自主性。这种属于地区小霸王,跟尾张犬山城的织田信清差不多。
“那他们此来是?”
“兄长的女儿与远藤大人的嫡子准备定亲,这次便是来商讨婚期的。”
山内一丰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北方城距离稻叶山城也不算远,这安藤守就敢在斋藤义龙的眼皮子底下玩这么大?
西美浓三人众本来就树大根深,要是再跟美浓北部的远藤氏结了亲,这等于是将美浓三分之一的地盘都串联起来了啊。
“那人又是谁?”山内一丰努了努嘴,对面也有个和他一样闷头干饭的年轻武士。
能出席这种场合的,肯定不会是普通武士,至少也是安藤家的重臣。
既然来都来了,互相混个脸熟总是好的,以后保不齐大家还在一口锅里捞饭吃。
商务饭局嘛,懂得都懂。
安藤乡氏答道:“哦,那是兄长另外一个女婿,菩提山城的城主竹中半兵卫。”
竹中半兵卫?
山内一丰立刻来了精神。
这哥们的名气可是很大,号称“今孔明”,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实了。
山内一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与印象中不同的是,这个竹中半兵卫的身材还挺壮硕,年纪跟他差不多大。
虽然是靠继承父业,但年纪轻轻就是一城之主,还是不容轻视的。
竹中重治也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放下筷子朝山内一丰点头示意,接着又开始吃起来。
“今晚暂且在舍下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们上船。”安藤乡氏在旁说道。
其他人不清楚山内一丰的身份,他可是心知肚明。
对于这位尾张国织田家的“当红炸子鸡”,又是自己的小舅子,安藤乡氏自然得陪好。
目前尾张和美浓的局势不容乐观,双方虽然没有直接开战,但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多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姐夫,有件事不知在下当问不当问?”山内一丰放下筷子。
安藤乡氏轻声说道:“今日乃家宴,只谈家事,不论国事。”
“那明天呢?”山内一丰装作不懂,他得试探一下安藤乡氏的底线。
安藤乡氏犹豫片刻,眼神一直在往主位上的安藤守就那里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真不能说,此事没得商量。”
“本家毕竟是斋藤家臣,虽然你我乃是郎舅,但这种内通敌国的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的。”
听完安藤乡氏的话,山内一丰暗道可惜,但还是决定再争取一下,“姐夫,咱们可是这么近的关系,当真不能通融通融?”
安藤乡氏轻叹一声,干脆把话说穿了。
“实不相瞒,伊右卫门你并非第一个来问的织田家臣。”
“别说你只是我的小舅子,就算你是我的妹夫也没用。”末了,安藤乡氏不紧不慢地补充道:“织田上总介麾下的金森五郎八便是我安藤家的女婿。”
山内一丰顿时惊了,这就是女儿多的好处吗?
不行,回去就得跟宁宁约法三章,以后这侧室必须得多纳。
倒不是山内一丰好色,这单纯是为了山内家的未来。这叫开枝散叶,是作为家督的第一要务!
“姐夫说的是金森长近大人?”
“嗯。”安藤乡氏点了点头,“五郎八早年也是美浓武士,是我和兄长的妹夫。”
“不过他家是守护大人的家臣,土岐氏失势后就躲到了近江的金森村,改了金森做苗字。”
美浓国早先是土岐家的领地,后来被家臣斋藤道三篡夺了基业,然后斋藤道三又被儿子给杀了,反正美浓国的这几十年也是乱的可以。
也正因如此,能迅速稳定局面并且协调各方势力的斋藤义龙才会得到美浓国人众的一致拥戴。
“金森大人什么时候来问的,这个总能告诉我吧?”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安藤乡氏点了点头,“五天前。”
山内一丰心说那不就是打完桶狭间的第二天?
果然织田信长已经开始筹备要对美浓动手了么?
所以说,织田信长先派了金森长近来打探消息,但没能如愿。
正巧自己说要来北方城,所以织田信长才让我来碰碰运气?
想明白前因后果之后,山内一丰立刻就把这件事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直接拉满。
听说织田家的武士喜欢卷,那就看谁才是卷王之王!
“姐夫,在下不胜酒力,先回去休息了。”山内一丰立刻起身告辞。
这场宴会他就是个半卖半送的陪衬,主宾是那边喝的面红耳赤的远藤盛数,所以离席也无伤大雅。
“不胜酒力?”
看着动都没动过的酒壶,安藤乡氏直接愣住了。
“伊右卫门,你酒都没喝怎么醉的?”
“姐夫,你可曾听过一首诗?”
“什么诗?”
“未饮心先醉,临风思倍多。”
“哇,好有意境,不知是何人所作?”安藤乡氏不禁问道。
对面坐着的竹中重治突然开了口,“本以为世人只知白乐天,不曾想今日倒听见一首刘梦得。”
“难得,难得。”
山内一丰也很诧异。
这首诗是中国唐代的刘禹锡所作,在日本国内并不盛行,对方竟能一语道出来历,看来是有点东西的。
竹中重治起身走到山内一丰的身边坐下,然后小声说道:“阁下坐着川并众的船,穿着织田家的衣,拜着安藤家的佛......如此堂而皇之打探消息,是在欺我美浓无人吗?”
“半兵卫,这是我的妻弟。”安藤乡氏立刻坐到两人中间。
竹中重治拂袖道:“叔父方才不是还说家宴么,我当然知道这位是你的妻弟。”
“但我更知道,这位还是最近声名鹊起的鬼山内,是也不是?”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竹中大人可愿移步庭外?”
“有何不敢!”
“又四郎,现在你是安藤七郎大人的妻弟了!”山内一丰将兼松正吉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接着便跟着竹中重治走到外面。
两人来到庭院中相对而立,山内一丰的手已经放在刀柄之上。
竹中重治忽然转过身,背对着山内一丰。
“山内大人,你可看到天上那轮月亮?”竹中重治仰头指向天边。
山内一丰一时间没摸清楚对方的用意,“看到了,又待如何?”
“那是稻叶山城的方向!”
“明天清晨的太阳会照常升起,晚间的月亮也会及时出现。就如同人之生老病死,此乃自然之规律也。”
山内一丰眼神一眯,整个人跟着放松下来。
“受教了!”
“彼此,彼此。”
“在下菩提山城竹中半兵卫。”
“在下黑田城山内伊右卫门。”
“你最近名气很大。”竹中重治叉着腰,嘴里似乎不太服气。
山内一丰耸了耸肩,“运气使然,侥幸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竹中重治眉头一挑,“不过你且拭目以待,有朝一日你在尾张也会听到我的名字。”
“而且,会比你的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