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么的!”
“哪来的野武士,竟敢杀我的领民!”
山内一丰不干了。
武士击杀平民在这个时代称不上犯法,甚至不少武士还以此为乐。更有甚者只是为了试一试新买的太刀够不够锋利,就在路口随意砍杀农民。
别的地方山内一丰管不了,但是在自己的领地中,山内一丰决不能容忍这样的行为。
“可知道杀人者是谁?哪家的武士?”
如果是山内家的武士,那必须予以惩戒。如果是织田家其他家臣,那这官司就得打到清州城去要个说法。
农民哭诉道:“其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把朱枪,杀完人后就纵马逃走了。”
“有这回事?”山内一丰扭头看向身旁的五藤净基。
杀完人还能堂而皇之的逃走,那说明黑田乡的治安堪忧啊。
五藤净基连忙解释道:“梶原四郎大人第一时间就组织若众将其拦住了,对方并未逃跑,目前已经被看押在西沼村。”
“这不是主公还没回来么,所以在下也不敢擅自处理。”
山内一丰疑惑道:“可知对方身份?”
“其人看样子应该是个有身份的人,但已经好几天了,并未吐露一个字。”五藤净基为难道。
山内一丰一愣,还是个硬骨头?
可这有点奇怪啊。
对方杀完人既不逃跑又不认罪,还拒不告知身份。
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山内一丰于是起身走向跪着的农民。
蹲在对方面前,山内一丰冷冰冰地问道:“你是说,对方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你儿子给杀了?”
“对,小人亲眼看见的!”农民嘴里不停吞咽着唾沫。
“看着吾的眼睛!”山内一丰大喝道。
农民腿一软,一下瘫坐在地上,“城主老爷,小人真的是亲眼看到他杀了我的儿子。”
“你儿子叫什么?”
“猪又次郎。”
山内一丰朝富田知信招了招手,接着在对方的耳边低语几句。
富田知信点了点头,很快拨开人群走出了黑田城。
山内一丰又对五藤净基说道:“去把那人带过来。”
“在下早上就已经派人去过了,对方称除非是主公亲至,否则绝不离开屋子。”
山内一丰十分诧异。
这人谁啊,这么拽?
“将这个村民看好,容吾先去会一会这个杀人者。”
“哈!”
西沼村靠近木曾川,就在黑田城的西边不远。
由于木曾川泛滥时常淹没村子的土地,最外围的土地常年都被淤泥覆盖,如同沼泽一般。
山内一丰身上披着小褂,脚上穿着草鞋,很快抵达了梶原十郎的屋敷。
最边上的屋子外,几名手持竹枪的若众(年轻人)看到山内一丰来了连忙行礼。
战时山内一丰将领内的足轻带走之后,便由这些若众负责村子的警戒。
“开门。”
“大人,这里面的人可凶了,您最好别进去。”一名若众小心翼翼地说道。
“凶?”山内一丰按住腰间的宗三左文字,“鬼山内够不够凶?”
对方一听倒也是,赶紧将门推开。
五藤为净和兼松正吉先进门,一左一右在门口站定。
山内一丰刚一进门便闻到屋内有一股刺鼻的烟味。
“主公,哪里着火了吗?”五藤为净慌忙寻找火源。
“切,没见识!”
这时屋内响起一道满是嘲讽的声音,接着一个年轻武士便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着对方嘴里叼着的烟斗,山内一丰突然笑了,原来日本战国时代就开始有人吸烟了么?
“汝便是那个凶手?”山内一丰一脸审视地看着对方。
年纪约莫在20岁上下,留着一头总发,而且特地将头发扎得很高。
身上的穿着花花绿绿,腰间斜挎两柄太刀,一脸玩世不恭的样子。
这是标准的倾奇者打扮。
所谓倾奇者,就是喜欢特立独行、做什么事都标新立异的人,在山内一丰看来就是战国时代的“杀马特”、“鬼火少年”。
“凶手?”
对方嗤笑一声,吸了口烟后拍拍烟袋,“你们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我说了那人是死有余辜。”
“敢问阁下名讳?”山内一丰一脸平静地看着对方,“阁下既然敢杀人,总不至于不敢吐露姓名吧?”
对方挑了挑眉毛,“说出吾名,吓汝一跳!”
“杀人者前田庆次郎是也!”
等会儿?
山内一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刻追问道:“前田庆次郎?荒子城前田家?”
“哈哈,怕了吧!”前田庆次(前田利益)咧着嘴,一脸嘲弄地说道:“我父便是荒子城主,若是怕了就快把吾给放了。”
“那你可知道吾是谁?”山内一丰嘴角一勾,突然坐了下来。
前田庆次瞪了山内一丰一眼,“我管你是谁,关了我这么多天,要么一刀把我砍了,要么就快点放我走!”
“这不是巧了么?”山内一丰脸上笑意愈发浓烈起来。
“来,叫声叔父听听!”
前田庆次闻言大怒,“汝竟敢戏弄我,真是找死!”
正欲拔刀,前田庆次突然一愣,“你莫非是山内但马守?”
“不然呢?”山内一丰两手一摊,“孙四郎和你父亲是兄弟,吾和孙四郎又是义兄弟,于情于理喊吾一声叔父不过分吧?”
前田庆次的养父是现任荒子城主前田利久,前田利久和前田利家是亲兄弟。
前田利久之妻出身泷川氏,但夫妻俩没有儿子,于是前田利久从妻子的娘家收养了养子,便是现在的前田庆次。
“额......”前田庆次嘴唇微动,但到底是抹不开面子喊这一声叔父。
“行了,坐吧。”山内一丰指了指身前。
前田庆次不情不愿地坐下,似乎在得知山内一丰的身份后更生气了。
山内一丰问道:“庆次郎,说说吧,为什么杀人?”
“他偷我的马!”前田庆次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骑马从镰仓街道经过时突然想解手,于是将马拴在路边,不曾想那人趁我蹲在草丛之际意图偷马!”
“山内大人你说,他是不是在找死?”
既然是山内一丰当面,前田庆次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当即吐露了实情。
此前不说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怕被当地武士护短,他倒不是怕了,单纯不想平白顶着一个胡乱杀人的名头。
“若果真如你所说,那此人确实死有余辜。”山内一丰点头道。
前田庆次不乐意了,“你认为我在撒谎?”
山内一丰答道:“那倒不是,吾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你先别急,吾已经派遣家臣前去打探情况,若一切属实,叔父自会为你做主还你清白!”
前田庆次轻哼一声,“少占便宜,这声叔父我可还没认下。”
“是么?”山内一丰轻笑一声,“那怎样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喊一声叔父呢?”
前田庆次撇了撇嘴,“就不爱和你们这些装模作样的人说话,你懂什么是倾奇者么?”
“哦?”
“那吾倒是好奇了,你口中的倾奇者到底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前田庆次眼珠一转,接着说道:“倾奇者就是你知道的东西我都认识,而我认识的东西你却不知道。”
“比如呢?”山内一丰伸手示意前田庆次继续。
前田庆次想了想,说道:“津岛最近新到一批货物,其中有一物,形如竹筒浑身透明......”
“玻璃杯!”山内一丰直接抢答。
前田庆次愣了愣,接着又说道:“听闻堺港有商人贩卖一物,不但可以自己发出声音还能......”
“南蛮钟!”山内一丰说完又补充一句,“报时用的。”
前田庆次脸色渐慌,赶忙又说道:“有一鸟,羽毛艳丽,可学人......”
“鹦鹉,可学人发声。”
“有一种动物,体型庞大,耳朵形如蒲扇,鼻子......”
“大象,鼻子很长,吃东西也靠长鼻卷起食物。”山内一丰虚手一抬,示意继续。
前田庆次额头开始冒汗了,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要知道上次在清州城的茶会上,连前任尾张倾奇者的扛把子织田信长都答不上来。
忽然,前田庆次举起手中的烟斗,“那这个呢?”
山内一丰默然不语。
“哈哈!”前田庆次瞬间喜笑颜开,“答不上来了吧?不认识就对了,这可......”
话刚说到一半,山内一丰直接伸手将前田庆次手中的烟斗夺过。
山内一丰将烟斗放在嘴里深吸一口,强忍着不适先是一个回龙,接着鼓起腮帮用另外一只手戳起脸颊。
在前田庆次震惊的目光下,一个烟圈从山内一丰的嘴里冒了出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山内一丰的手指每戳一下,嘴里就有一个烟圈冒出来。
“抱歉,有些生疏了,让庆次郎见笑了。”山内一丰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前田庆次。
前田庆次人傻了,张大嘴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半天之后,前田庆次指着山内一丰,嘴里磕磕绊绊地问道:“这......这是什......什么名堂?”
山内一丰拍了拍烟斗,“想学啊?我教你啊!”
“叔父!”
前田庆次猛地扑在山内一丰的腿上,然后将烟斗递到山内一丰的嘴边,“快快快!叔父,我要学这个!”
看到前田庆次这副谄媚的样子,山内一丰嘴里忍不住轻哼起来。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么?”
“能!能能!”前田庆次一脸乖巧,看向山内一丰的眼神简直奉若神明。
山内一丰将烟斗丢给对方,“你确定方才所言都是真的?”
“叔父,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好!”山内一丰起身走到门口,让人通知富田知信过来。
不多时,富田知信便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
“主公,在下打听过了,被杀的那个猪又次郎在乡间名声很不好。”
“此人好吃懒做,全靠他父亲养活,而且时常偷村里东西去卖。”
听到这里,山内一丰心里有数了。
很快,山内一丰便带着前田庆次回到了黑田城。
当着所有民众的面,山内一丰宣布了调查结果。不少人其实心里清楚大概是怎么回事,但看热闹的人总是不嫌事大的。
接着山内一丰对着那个诉讼的村民说道:“你儿子意图偷取武士的坐骑,确实是死有余辜。”
“而你胆敢诬告织田家武士,更是罪不可赦!”
“来人,将此人拖到路边,施以磔(zhe)刑!”
农民听到磔刑二字直接被吓傻了,一股腥臭味儿飘散在空中,裤腿瞬间湿了一片。
日本战国时代的磔刑是将人绑在一个木头架上,然后用长枪分别从腋下穿过,属于非常残忍的刑罚,震慑力十足。
“城主老爷,小人知错了,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不是知错了,而是知道要死了!”山内一丰大手一挥,“叉出去!”
两名足轻将人拖走,山内一丰当即大声说道:“今后凡山内家领内之人如有作奸犯科者,轻则没收土地、重则斩首!”
“凡因纠纷而发生争执的,双方不管谁对谁错全部严惩!是为喧哗两成败!”
“凡诬告之人,方才此人便是榜样!”
“平右卫门!”
“哈!”富田知信赶忙应声。
“将这个决议通知各村,以后照此施行。”
“哈!”
山内一丰交代完后便转身进了屋,而前田庆次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一直缠着山内一丰教他吐烟圈。
这个时代连吸烟的人都很少,吐烟圈的操作对于前田庆次这种倾奇者而言简直诱惑力十足。
山内一丰拍了拍前田庆次的肩膀,“庆次郎,叔父很忙,恐怕没时间教你。”
“没事啊!”前田庆次一口应道:“我就在黑田城住下了,有事儿叔父您吩咐就是,在下乐意效劳!”
“就是叔父忙完了记得抽空教我两手,怎么样?”前田庆次不停搓着手,眼神中满是渴望。
山内一丰摆了摆手,“你可是荒子城主的儿子,我哪敢让你留在黑田城,这要是传出去了,别人怎么看你?”
“那怎么了!”前田庆次拍着胸脯,“我前田庆次郎不怕别人说,就怕没人提起我!”
“尾张国谈论我的人越多,我的名头越响亮,我还巴不得呢!”
山内一丰憋住笑,这倾奇者的脑回路确实跟旁人不一样。
“你先回去问问前田大人再说!”
“行了,乏了,我要午睡一会儿。”山内一丰作势就欲睡下。
“叔父慢些躺下,我给你扇风。”前田庆次取下腰间的折扇,跪在榻边就开始忙活起来。
山内一丰翻了翻身,“风再大些。”
“好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