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浓国加茂郡,猿啄城。
这是一处位于木曾川左岸的山城,最初由田原氏修建,但在13年前被斋藤家臣多冶见修理亮占据。
猿啄城在美浓国的生态位和犬山城在尾张国差不多,既是扼守木曾川的交通要道,也是对过往船只进行征税的收费点。
这里是一处河谷地带,木曾川沿着山边连拐好几个弯,所以水流十分湍急。
过往船只都会选择在猿啄城停靠休整,因此这里很快就发展出颇具规模的坊市。
净光坊打着哈欠推开禅房的木门,接着走到寺中敲响了今天的晨钟。
本地最大的寺庙见城寺便是由净光坊开山建立,虽然立寺不过21年,但凭借出家前的身份,他在这一片混得很开。
前任城主田原左卫门和他联手在木曾川捞钱,后来的多冶见修理亮也与他同流合污,是以见城寺很快就发展壮大了。
猿啄城山下的城下町有一半都是见城寺的寺产,每年光是收租和放贷就能有上百贯的收益,净光坊的小日子也是过得非常滋润。
“唔,今天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啊!”
来不及礼佛,净光坊叫上几名僧众就急着去外面的坊市收钱了。
忙活了一上午,净光坊总算把町众和村民们的欠款收齐,顺便又收取了一部分租金。
“住持,最近听说木曾川不太平,要不咱们别留这么多钱在寺中吧?”一名僧众小心翼翼地说道。
净光坊眉头一挑,“此处乃是天台宗寺庙,哪个不长眼的敢来?”
“什么鬼山内,名头再响能有当年的小川三郎厉害么?”
“不必担心,这寺中有贫僧在,定能护大家周全。”
见净光坊都这样说了,其他僧众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寺外不时有附近的信众前来烧香拜佛,僧众们很快便进入了工作状态。
与此同时,木曾川下游犬山城方向,一支十多艘木船组成的船队正缓缓朝猿啄城驶来。
山内一丰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熟悉的风景,思绪一下回到了当年在木曾川讨生活的日子。
“前方有急流,都小心点!”山内一丰突然指了指前方。
接着山内一丰又快步走向船尾,对着身旁挥旗指挥的川并众连续下达指示。
“拐过这道弯有两处暗礁,靠边走。”
“看到那处浅滩了么,后面是三个连续的大弯,橹手注意划桨的频率!”
听着山内一丰的指挥,一旁的富田知信震惊莫名。
“主公,你怎么对这片河段如此熟悉?”富田知信好奇地问道。
山内一丰故作高深地说道:“为将者,上不通天文、下不知地理,乃庸才也!”
“嘶......”富田知信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就是尾州无双之侍大将的风采么,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山内一丰笑了笑,接着转身对身前的野中良平等人交代道:“猿啄城快到了,城下町的港口只能同时停6艘船,各船注意距离。”
“见城寺在山脚下,先抢这里。”
“坊市中间那条街有最大的米商、布匹商,还有一座传马问屋,记得把马给我牵走!”
松原内匠也补充道:“多冶见家的奉行住处在城下町的尽头,门口有两棵枣树的便是!”
“都听清楚了吗?”山内一丰大声问道。
“哈!”家臣们摩拳擦掌地应道。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再复述一遍行动纲领。”
野中良平等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只抢贵的!只抢有德人!只抢寺庙!只抢商屋!不抢农民!”
这几天连抢了11个村子和2个坊市,众人早把流程背得滚瓜烂熟了。
很快,猿啄城到了。
由于外表与普通商船无异,港口边上的搬运工还以为来活了,有的甚至主动帮忙摆放船板。
等船停稳后,山内一丰拎着宗三左文字便跳下了船。
“杀!”
一声令下,第一批六条船上的一百多人便争先恐后地朝坊市中冲去。
接着船只掉头,剩下的船又开始靠岸。
四周的民众吓得抱头鼠窜,但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压根就没打算为难他们。
松原内匠领着松原庄的人直奔城下町,山内一丰则带着黑田乡的人扑向见城寺。
众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很快就把猿啄城的城下町搅得天翻地覆。
“来者止步!”
刚到见城寺山门,几个僧众便拦住了山内一丰,“此地乃是见城寺,尔等粗鄙之人不得撒野!”
“撒野?”山内一丰笑了,“我就撒了又能怎么样!”
“开门,我来与你们主持谈一笔生意!”
僧众看着山内一丰等人手中明晃晃的刀子,强忍着尿意说道:“见城寺可是天台宗寺庙,你们别太放肆了。”
山内一丰嘴角一扬,“天台宗?那更要抢了!”
“我山内一丰可是虔诚的日莲宗信徒,除了日莲宗,其他都是异端!”
“识相的快让开,不然等会儿一把火烧了这座鸟寺!”
话音一落,见城寺的僧众顿时面如死灰。
完了,竟是日莲宗的疯子,这下没救了。
“住持,有敌......”
一个僧人还想呼喊,山内一丰挥起一刀就结果了对方。
“冲进去,如遇反抗,就地格杀!”
“喔!”
净土真宗的河野御坊都被烧光了,山内家的人管你什么天台宗不天台宗的!
一群人冲进寺庙便直奔僧房,不少僧众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控制起来。
山内一丰一脚踹开最大的那处僧舍,里面的净光坊正撅着屁股往地板下面藏钱。
“别!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呢?”净光坊都快哭了。
他才刚把钱收回来,这群人就跟闻得到钱味儿一样,来得太是时候了。
“住持是吧,识相点,别让我太为难。”山内一丰催促道。
净光坊一边往外掏钱一边求饶道:“大人,贫僧出家前也是武士,家父乃是安藤对马......”
“真啰嗦!”
山内一丰冲过去就是一刀,净光坊在恐惧与不甘中捂着脖子倒在地上。
“掏钱还没我拔刀快,还说什么武士出身,可笑!”
山内一丰朝身后招了招手,“把地板掀开,钱都在里面!”
兼松正吉连忙带着几个人进了屋,掀开地板后连山内一丰都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这么多钱,真是发财了啊!”
山内一丰晃了一眼,地板下面至少有几十枚甲州金和上百个银锭,粗略一算怕是得好几百贯。
“时间差不多了,金银全部带走,铜钱让外面的足轻进来能拿多少拿多少!”
“哈!”
兼松正吉将金银装进袋中,很快其他足轻便鱼贯而入,不停把铜钱往外搬。
山内一丰吃肉,下面的人喝汤,顺理成章!
半个时辰不到,山内一丰便返回了船上。
这时松原内匠等人也从城下町方向返回,川并众们立刻开始把抢来的东西装船。
今天是猿啄城城下町开市的日子,商屋刚刚补完货,松原内匠等人可谓满载而归。
接着野中良平更是牵着十几匹驮马回来,正好黑田城的传马驿站快修好了,这下连买驮马的钱都省了。
五藤为净是最晚返回的人。因为猿啄城有德人的屋敷不在城下町,而在附近的村中,稍微远了点。
“撤!”
山内一丰大手一挥,十几艘船迅速远离河岸顺流而下,很快便没了踪迹。
不一会儿,当多冶见修理亮带着人手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多冶见修理亮跪在河边,嘴里发出痛心疾首地嘶吼,“天杀的山内一丰!有本事去抢结城啊,跑来嚯嚯猿啄城算什么!”
“日比野清实这个混蛋,你说你没事去招惹鬼山内做什么!”
“啊!痛煞我也!”多冶见修理亮越想越气,一声痛呼后捂着心口便晕倒在了地上。
刮地三尺但马守!
这是木曾川沿岸的美浓民众对山内一丰深恶痛绝的直观感受。
山内一丰等人最初是“小川众”,现在整合为川并众,已经盘踞在木曾川沿线长达2年时间。
川并众对木曾川沿线各村庄的情况了如指掌,航道信息、村庄分布、土地产出、特色商品等等全在川并众的掌握之中。
发起洗劫又快又准,上岸后直奔当地最有钱的那几家有德人和乙名家中,抢完东西迅速就撤,毫不拖泥带水。
短短五日时间,厚见郡、各务郡、加茂郡、可儿郡甚至更远一些的惠那郡都遭到山内一丰洗劫。
由于是沿着木曾川劫掠,山内家的人坐船来去如风。
明明前一秒还是普通商船,下一秒就化身“水贼”,让这些村子防不胜防。
抢完东西后就地装船,哪怕斋藤家的武士组织起人手前来抵抗,面对木曾川也只能目送山内一丰等人远去。
山内一丰等人只抢武士居馆、商屋和有德人,对普通农民“秋毫无犯”,所以全程根本没遭遇什么像样的抵抗。
甚至有脑子转得快的就地化身“川并众”也加入了对邻村的洗劫。
离谱的是山内一丰明明已经收手了,在惠那郡、加茂郡等地居然还有人打着山内一丰的旗号抢劫村庄。
一时间“鬼山内”的名号彻底响彻木曾川,直接盖过了当年的“小川三郎”。
但这些已经与山内一丰无关了,他正忙着在黑田城清点战果。
“主公,货物全都按照市价在津岛卖出,所得一共172贯。”
“除去分发给足轻们的钱,连同金银在内,共计结余300余贯。”
五藤净基眼中含笑将账册递出,这趟劫掠木曾川的收获已经顶得上松原庄一年的年贡了。
最重要的是,除了山内一丰吃饱以外,下面的足轻们也沐浴在“山内大人的恩情”中,那真是睡觉说梦话都在喊着山内一丰的名字。
特别是松原庄那群苦哈哈的农兵,由于木曾川泛滥的缘故,这些人多少年没吃上过饱饭了。
现在山内一丰一来,家里的生活质量蹭蹭往上涨,对于山内家的归属感直接拉满。
不管任何时代,只要能让手底下的“员工”吃饱饭,那就一定会受到拥戴。
“那些抢来的武士家眷呢?”山内一丰接着问道。
五藤净基答道:“给得起钱的都按照每人2贯送还了,由于咱们山内家很讲信誉,大部分人都愿意掏钱。”
“这么说,还是有人不愿意给钱咯?”山内一丰问道。
“倒也不是不愿给,而是对方不想走。”
“嗯?”山内一丰纳闷了,“还有这种事?”
“对!”五藤净基点了点头,“就是主公从茜部乡带回来的那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是茜部乡奥田直纯的儿子,另外一个则是堀秀重的儿子。”
“我已经打听过,这两人的父亲都是美浓的有力武士。”
等等?
山内一丰眼中精光一闪,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那个堀菊千代该不会就是堀秀政吧?
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士山内一丰熟悉的不多,但这个堀秀政他还真知道。
一是“堀”这个苗字很特别。
历史上织田家有一个叫塙(que)直政和一个叫堀(ku)直政的,山内一丰穿越前经常把这两人搞混。
二是堀家在历史上是个老倒霉蛋。
关原之战前夕,上杉景胜从越后转封到会津,走前直江兼续把越后的年贡给提前收了,还迁走了领内大量的农民。而堀家便是这个接盘侠......
“把那两个人带过来,我看看怎么个事儿!”山内一丰立刻来了兴趣。
很快,五藤净基便把奥田直政和堀菊千代带到了山内一丰的面前。
刚一落座,堀菊千代便主动打起了招呼,“又见面了山内大人,在下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
“听说你们两个不想走?”山内一丰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一旁的奥田直政抢先答道:“最开始是挺想走的,但这不是走不了么?”
“走不了?”
山内一丰看向五藤净基,“吾好像没有下令不准赎回他们两人吧?”
“是这样的。”五藤净基连忙解释道:“奥田家派来的使者是堀扫部大夫,对方是净土真宗莲照寺的主持。”
山内一丰懵了!
这奥田家是个缺心眼的么,你派谁不好,偏偏派个净土真宗的人过来。
也不说到外面打听打听,现在的叶栗郡还有净土真宗的生存土壤么?
“这个堀扫部大夫刚刚到黑田城,法莲寺的日置禅师以为是净土真宗意欲卷土重来,便与对方发生了争执。”五藤净基接着说道。
“然后呢?”
五藤净基憋住笑,“双方举行了一场佛法辩论,日置禅师将堀扫部大夫骂了个狗血淋头,对方自觉羞愧,于是就离开了。”
山内一丰听完也是有点忍俊不禁。
说到搞一揆,这些佛教宗派各有千秋。
说到搞钱,净土真宗冠绝天下。
但要说打嘴炮么......净土真宗、天台宗、临济宗有一个算一个,绑一起都不是日莲宗的对手。
“那奥田家就不管你们两个了?”山内一丰扭头看向奥田直政和堀菊千代。
菊千代笑着说道:“回去又得被父亲送去莲照寺学心中有佛、往生极乐那套糊弄人的东西,哪有在这黑田城自在?”
奥田直政也补充道:“山内家对我们不错,每天好吃好喝的时不时还有肉吃,我也有点不想回去了。”
“反正菊千代在哪,我就在哪。”
山内一丰这下对这个菊千代是愈发有兴趣了。
小小年纪便谈吐不凡,而且能看破净土真宗那套糊弄人的把戏,有点儿神童的味道。
这个奥田直政一看就比菊千代大了好几岁,居然对其俯首帖耳的,有点意思。
“会写字么?”山内一丰拿起笔递到菊千代手中,“把你的名字写来看看。”
菊千代挥毫而就,一气呵成,“堀菊千代”四个字跃然于纸上。
“请山内大人过目。”
“字不错!”山内一丰点头,然后问道:“读过什么书?”
菊千代扬了扬头,颇为自豪地说道:“在下三岁便会写字,五岁便开始阅读经典,莲照寺藏书已经被我看完了。”
山内一丰盯着对方看了很久,突然问道:“你当真不想走?”
“是!”菊千代肯定地说道。
“吾要听实话!”山内一丰眼神一凝,“留下来可以,但你得给出一个让吾信服的答案。”
“因为在下想跟着山内大人学习!”菊千代眼里透出对知识的渴望,“汉学、汉诗,还有山内大人注释的《孙子兵法》!”
山内一丰突然回过味来了,“你看了吾放在书架上的书?”
“额......是在下给他的。”一旁的五藤净基解释道,“这孩子太闹腾了,在下不堪其扰,索性给了他几本书看。”
干得漂亮啊!
几本书就把堀秀政给收买了,山内一丰不禁对五藤净基竖起了大拇指。
“跟在吾身边学习?”山内一丰摸着下巴似乎在思考,接着说道:“但你们的父亲可是斋藤家臣,留在我身边怕是不太合适吧?”
堀秀政和奥田直政对视一眼,后者立刻答道:“山内大人最初也是岩仓织田家臣,可现在不也是织田上总介麾下大将?”
嗯?
山内一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不成奥田家想归附尾张?
仿佛看出了山内一丰心中所想,奥田直政接着说道:“事实上,我们奥田家和堀家在美浓的处境很尴尬。”
“山内大人应该知道,茜部乡最初也是在尾张国境内,只不过因为木曾川改道的原因被纳入美浓国。”
“因此无论我们奥田家多么努力,在那些美浓武士眼里依旧是个外人。”
山内一丰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就意义非凡了。
如果自己能把奥田家和堀家拉到织田信长麾下,那可是大功一件。
事关上进和前途,这下山内一丰也不得不慎重了。
“你方才所说,只是你们的顽劣之言,还是你们父亲的意思?”山内一丰问道。
奥田直政毫不犹豫地答道:“那得看山内大人在织田上总介大人心中是否有足够的分量,能够为我们两家争取到何种待遇了?”
“我们两家的态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织田家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山内一丰笑了。
最开始以为这个菊千代是个人才,没想到边上的奥田直政也是个不同凡响之人。
这兄弟两个,山内一丰现在是越看越喜欢。
“吾身边尚缺两个小姓,你们二人让吾很是欢喜,就留在吾身边当个侧近吧。”
“剩下的事,就由吾和你们的父亲协商,如何?”
两人当即点头。
奥田直政突然伸出手,“那今晚还能吃鱼吗?”
“管够!”
菊千代也跟着说道:“那我可以每日留在山内大人的卧室看书么?”
“你就是留在卧室睡觉都可以!”山内一丰自然是有求必应。
这种人才主动送上门,还是一次性来两个。这要是都留不住,山内一丰自己都要扇自己巴掌。
“走,吾今天亲自下厨,给你们兄弟俩做顿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