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国东部,鸣海城。
山内一丰已经第三次来到这个地方了。
在黑田城匆忙集结部队后,山内一丰便直接率军抵达了鸣海城。与此同时,蜂须贺正胜、前野胜长、松原内匠等人也纷纷赶来汇合。
进入鸣海城后,山内一丰第一时间向林秀贞报道。
“佐渡守大人,六武众总兵力508人悉数参阵,这是名册请过目。”
林秀贞接过军役名册随手翻了翻,接着便叫来两名侧近,让手下的人带着这份名册前去检查六武众携带的武器装备是否符合要求。
一般情况下这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你不是与规定出入太大,林秀贞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马守的领地位于最西边,没想到却是最先赶到鸣海城的军势。”林秀贞笑了笑,示意山内一丰落座。
山内一丰轻声说道:“主公有令,在下自是不敢怠慢。”
“就是不知道这次出阵为什么如此着急?”
织田信长事先和家臣们通过气,山内一丰倒是有这个心理准备,但2月份便出阵还是有些太早了。
林秀贞解释道:“不急不行啊,东边出大事了。”
“东边?”山内一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关东!”林秀贞沉声道:“去年12月,越后大名长尾景虎联合关东武士包围了古河御所,随后长尾景虎留在上野的厩桥城过冬。”
“就在10天前,长尾景虎接连攻下松山城和镰仓,现在关东10万联军已经包围了小田原城。”
山内一丰心中一震,那个男人开始席卷关东了么?
虽然林秀贞口中的10万大军水分很大,但听着确实很唬人。至少对于目前的织田家来说,这依旧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
“北条家向骏河请求了援军,据闻今川氏真已经亲自率军前往相模参战了。”林秀贞接着说道。
“按照幕府的最新指示,本家要配合关东方面的战事,所以此次出阵三河才会显得如此急迫。”
山内一丰恍然大悟。
现在以长尾景虎为首的关东联军正在小田原城与甲相骏三国同盟交战,织田信长相当于打辅助,帮忙在今川家这一侧制造一些压力。
如果迫使今川家撤兵,那么对于长尾景虎和幕府来说是一大利好,织田信长也卖了足利义辉一个面子。
假设今川氏真不退兵,那么孤立无援的西三河就任由织田信长拿捏了。
“那主公何时出阵?”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林秀贞轻轻摇头表示不知。
见对方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山内一丰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这时佐久间信盛也走了出来,看到山内一丰也在后,对方主动打了个招呼。
“那我们六武众接下来的作战部署是?”山内一丰心想总不能就这样干等吧。
林秀贞打开一封信递给山内一丰,“素闻但马守善于在敌方领内烧讨,主公准备让但马守先行进入三河制造混乱。”
“这是清州城刚刚送来的信,若是但马守对此没有异议那就可以出发了。”
山内一丰:......
也就是声名在外,单就烧讨这方面小川众出身的山内一丰确实太有权威了。
刮地三尺但马守之名,这辈子怕是洗不掉了。
“佐渡守大人,六武众麾下仅有300余足轻,若是就这样贸然进入三河......”山内一丰欲言又止。
林秀贞知道山内一丰在担心什么,于是接着说道:“不必担心,六武众只是作为先阵先行出发,次阵的佐久间队、三阵水野队很快便会跟上。”
作为侍大将,山内一丰是有资格单独行动的。
侍大将是一种战时的临时职位,获得战场自由行动权的部队指挥官便是侍大将。
“那我们的攻击目标是?”
“没有目标!”林秀贞微微一笑,“但马守想去哪就去哪,只需每日派人向鸣海城汇报一下位置即可。”
山内一丰有些吃惊。
织田信长什么明确的指示都没有下达,本人又窝在清州城不出来,这太反常了。
思来想去,似乎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离开鸣海城回到六武众的本阵,小荷驮队的松原内匠正在组织人手埋锅造饭。
本阵门口站立的奥田直政将阵幕掀开,山内一丰迈进本阵后便走到了弟弟的身边。
“吉助,你从北方城回来的时候,大姐夫有说什么吗?”山内一丰意识到织田信长的反常举动应该与美浓有关。
斋藤义龙说是患病,但前段时间却挺活跃的,还联合六角家一起进攻北近江把浅井家给揍了一顿。
吉助想了想,缓缓说道:“大姐夫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嘱托,不过我在北方城住了十多天,一直都没见到大姐。”
“我问过大姐夫,他说大姐在稻叶山城很忙,已经许久没回北方城了。”
山内一丰眉头一皱,很多信息并不是他目前的级别可以获悉的。
哪怕有大姐这层关系在,安藤家也不愿意和他分享更隐秘的消息。
“算了,不管这些了。”山内一丰懒得给自己添堵。
反正他现在的任务是攻入三河,美浓的事织田信长心里肯定有数,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通知一下各部,用完饭后立刻出阵。”
吉助现在和奥田直政、菊千代一起担任山内一丰的近侍,主要任务是在战时承担传达指令的任务。
当然,最大的好处是可以留在本阵旁听军议,能近距离的聆听作战部署以及观摩战时的指挥调度,对于年轻武士的成长很有帮助。
“主公!”
山内一丰刚端上饭碗,五藤为净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主公,有人抢我们先阵!”
“什么!”山内一丰一拍桌案,“谁这么大胆子,敢抢我山内一丰的先阵?”
五藤为净立刻说道:“是绪川城水野家率领的小河众,对方已经先一步越过石濑川前往寺部城方向进行烧讨了。”
山内一丰一听这话不干了,如果没记错的话林秀贞刚刚可是说水野信元的部队是三阵。
次阵的佐久间信盛都还没动,就算要抢先阵也轮不到水野信元啊。
“这水野家也太不讲武德了!”山内一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被人抢先阵都是其次,关键是水野家先行攻入三河,山内一丰接下来的行动就失去意义了。
总不能去吃水野家的残羹剩饭吧。
“哼!”山内一丰突然冷哼一声,“传令,六武众渡过石濑川后直插安详城。”
“他不是要抢先阵么,那我偏不跟他走一路。”
五藤为净连忙问道:“直接去安祥城会不会太过冒险?”
山内一丰却不以为然,“烧讨不是目的,让三河所有人知道我们来了才是重点!”
“再说寺部城几个月前刚刚被我们烧讨过,再去也没什么油水了啊。”
寺部城周边上次已经去过,那地方没什么像样的城下町和坊市,基本上全是农田。
而目前正处于冬春交替之际,正是一年中青黄不接的时候,去寺部城完全没什么可抢的。
既然织田信长想在三河制造点声势,那山内一丰就得给这群三河武士上上强度。
3月1日,山内一丰率领六武众离开鸣海城,但并没有朝着寺部城进发,而是选择攻向重兵把守的安详城。
山内一丰一边高调进军,一边不断派人向鸣海城汇报自己所处的位置。
佐久间信盛也领着部队跟在后面,与山内一丰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下已经抵达梅坪城附近的水野信元傻了眼。
“织田家的人没跟上来?”
水野忠重无奈答道:“是,六武众直接朝安详城进军,压根就没往我们这边走。”
“兄长!”水野忠重忽然面露古怪之色,“山内但马守既然往南边去了,咱们可不能再单独行动了。”
“抢先出兵事小,万一被织田上总介大人认为本家有异心......”
水野信元顿时一个激灵,他可是松平元康的舅舅。要是被织田信长误会成自己与松平家内通,到时候会不会顺手把水野家给一块灭了?
“快快快,立刻掉头往南,咱们也去安详城!”
与此同时,寺部城内。
西三河北部地区的国人众又一次齐聚一堂。
由于织田信长几乎是明牌要进攻三河,而且压根没打算隐瞒消息,所以这个时候的三河国人人自危。
而此时三河面临的最大问题并不是强敌织田家,而是来自于内部。
西三河的国人众大部分都想脱离今川家,但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于是国人众一致决定拥立松平元康,万一以后局势再发生变化,他们也好把锅甩给对方。
但冈崎城的松平元康迟迟不表态,国人众们对此非常不满。
“驰援安祥城?”
“他松平元康要是继续披着今川家的皮,那我们凭什么听他的?”铃木重直率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说的没错!”铃木重教一拍大腿,“这战端一开,三河又不知道得乱成什么样子。”
“织田上总介为什么打三河?还不是因为我们头上顶着今川家三个字!”
“松平元康若是不懂得这个道理,那我们凭什么听他的?”
听着几人的对话,松平亲乘面色凝重地说道:“难道面对织田家大兵压境,我们就这样袖手旁观么?”
“袖手旁观倒是不至于,出兵肯定是要出兵的。”铃木重直冷笑一声,“只是我们出兵到底是打谁,就得看松平元康识趣不识趣了。”
“走,集结兵势!”铃木重教立刻起身道:“松平元康不是让我们去支援么,那就去呗!”
“我倒要看看,松平元康是不是铁了心要跟着今川家一条路走到黑。”
众人说走就走,立刻把部队集中起来开赴冈崎城。
松平元康收到消息后人都傻了。
由于前方来报织田军已经杀向安祥城,松平元康判断战斗会发生在安祥城附近,所以下令西三河的国人众向安祥城进军。
至于东三河的国人众......没有今川氏真的命令,松平元康完全指挥不动。
“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命令在安祥城集结么,他们跑来冈崎做什么?”
石川数正将手中的几封信拆开,挨个放在松平元康的身前。
“这是刚刚从骏河送来的信,今川大人亲自率军出阵关东支援北条家,西三河被今川家放弃了!”
一旁的本多重次早就忍不住了,“主公,仅凭我们西三河根本不可能是织田家的对手,现在必须早做决断了!”
决断?
织田军已经快要兵临安祥城,西三河的国人众又不听指挥直接杀向冈崎城,后面东三河的国人众在今川氏真的授意下又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面对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他该如何决断!
这时,松平元康突然感觉灵魂深处有一股寒意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此刻他只想逃离三河这个是非之地。
早知道当初就该一路跑回骏河,非留恋三河这破地方干嘛!
“要......要不......”
“主公!”酒井忠次推门而入,直接打断了松平元康,“安详城外出现织田军,看马印应是六武众!”
松平元康吞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是山内一丰来了!”
“对方有多少人?”石川数正赶紧问道。
“五百!”
“不愧是尾州无双之侍大将,只带五百人便敢深入到安祥城么!”
听着家臣们的对话,松平元康突然从地上起身,“当年之耻皆因城下之盟,若是就这样轻言放弃,松平家一辈子都只能被别人踩在脚下!”
“投与不投,战或不战,总得打上一场才是!不然就算给人当狗也会被人瞧不起!”
松平元康猛地抽出佩刀,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传我命令!出阵安祥城,与织田家决一死战!”
“可那些西三河国众就这样放任不管了吗?”石川数正面露忧色。
松平元康忽然一笑,接着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不是只有他们才会威胁人,我松平元康也不是泥捏的!”
“你直截了当的给他们说我去安祥城了。他们若是不来,那我便一个人去投上总介!”
既然一个个都不给松平家面子,那我松平元康也不带你们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