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元康对于净土真宗是非常忌惮的。
三河的净土真宗势力非常庞大,与本地国人众和武士勾连很深。
松平家自己的谱代家臣就有非常多的人是净土真宗的门徒,像石川家成这样的更是门徒众中的核心人物。
石川家的家督在门徒众的联署状签字是可以排在第一个的,这就是“笔头”的来历。
“净土真宗的一揆暂时用不上,松平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今日虽然败了一场,但好在城池没丢,冈崎城获知矢作川大战的消息必然会加强防御,短时间内织田家拿我们也没办法。”
面对石川家成的提议,松平元康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织田信长再强大,只要松平元康愿意服软,总是有机会保住家名的。
但要是被净土真宗趁机架空,那松平家的根就断了。
加贺国便是前车之鉴,所以松平元康是绝对不会选择同净土真宗合作的。
石川家成见松平元康态度坚决,思来想去后也只好说道:“既然主公已有决断,那在下这便将一揆众解散。”
“倒也不必!”松平元康摆了摆手,“或者说,不急于这一时。”
“先回小川城休整几日,找机会返回冈崎城后再做打算。”
松平元康对石川家成还是很信任的。大败之后他连安祥城和冈崎城都不敢回去,情愿前往石川家的小川城暂避。
石川家成连忙将松平元康扶上自己的坐骑,接着亲自牵马带着松平元康穿过前方的一揆众朝小川城而去。
与此同时,矢作川畔。
织田信长将兵势收拢后也很兴奋。
此前的桶狭间之战,虽然今川家遭遇了毁灭性打击,但三河倒是躲过一劫。
这一仗成功向三河武士展示了织田家的肌肉,更有利于他接下来同三河的国人众进行外交谈判。
“可惜,让松平元康给跑了!”
河尻秀隆和前田利家一脸惋惜地说道。
若非渡边守纲等人拼死殿后,今天松平元康绝对无法逃脱织田家的追击。
“但马守,此战首功定是非你莫属啊!”佐久间信盛热情地揽过山内一丰的肩头,即便对方身上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
一旁的佐佐成政也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本来佐佐成政是要去冈崎城烧讨的,结果刚走出去没多远这边就开打了。
面对近在咫尺的军功,佐佐成政毫不犹豫就折返回来加入了战斗,也讨取了不少敌军首级。
这年头想要让武士对你心悦诚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带领大家打胜仗。
众人获得了军功,自然会认可你的能力。
“此战皆赖各位作战勇猛方能有此大胜,在下不敢居功。”山内一丰一脸谦虚地说道。
计策虽然是他提出的,但如果没有织田信长的支持以及各部队的配合,想要取得这样的战果也不太可能。
佐佐成政和佐久间信盛听完这话也有些无奈。
他们倒是想磨洋工,问题是织田信长冲的那么猛,根本不给他们摸鱼的机会啊。
这时织田信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各军都返回了吗?”
“各部正在打扫战场清点武士首级,应该快了。”佐久间信盛答道。
织田信长扫了一圈,矢作川岸边到处都是散落的尸体,粗略估计得有三四百具。
“松平元康首级在此!”
刚一说完,人群中便发生骚动。
织田信长眉头一皱,立刻拨开人群朝前面看去,木下秀吉兄弟俩正激动地跑过来。
木下秀吉手里托举着首级,身旁的木下长秀则举着那面松平元康的马印。
“主公,松平元康逃至对岸被在下追上,经过一番搏斗后顺利将其击杀。此乃松平元康首级与总大将马印,请主公过目!”
木下秀吉满脸都是兴奋,他仿佛看到了知行地和城主之位在向他招手。
在场家臣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这让木下秀吉像是喝了蜜水一般,心里甜丝丝的。
织田信长面色铁青地走过来,心情极为复杂。
不过等看清那枚首级的样貌后,织田信长心中一松。
“你这秃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松平元康有这么老么?”织田信长笑骂道。
事实上织田信长并没有和松平元康见过面,两人年纪差距太大。
松平元康在尾张做人质的时候才几岁,那时候织田信长都已经和归蝶结婚了,两人也不可能玩到一起。
听到织田信长的话后,木下秀吉心中一突,慌忙低头看去。
果然这枚首级的面容较老,胡子拉碴的,也不像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这......这......”木下秀吉一时间犯了难。
织田信长瞥了一眼木下秀吉的双脚,草鞋已经不翼而飞,估计是在追杀敌军的时候掉了。
“行了,这也怪不得你,你又不认识松平元康。”
“不过这面马印倒是真的,也算大功一件了。”
见织田信长这样说,木下秀吉长舒一口气。正准备抬起头,眼前突然多出一双草鞋。
织田信长光着脚说道:“这双草鞋就赐给你了,身为武士怎么能不穿鞋呢?”
“哈!”木下秀吉伸出双手将草鞋捧在怀里,感激涕零地说道:“拜领主公所赐之物,在下必然悉心呵护,将之奉为家宝!”
织田信长见状不禁莞尔,没想到一双破草鞋就让木下秀吉如此感恩戴德。
一旁的太田牛一也觉得很有趣,这人居然将主公穿过的草鞋捧在怀里仿佛得到什么珍宝一般。
四周的织田家臣也跟着大笑起来,其中一些人看向木下秀吉的眼神十分轻视。
织田信长心情大好,突然扭头看向山内一丰。
“但马守!”
“哈!”山内一丰立刻出列。
“今日大胜松平军,织田家声威日盛。素闻汝精通汉诗,不知可否即兴赋诗一首,也好让大家领略一番汉诗的魅力?”
山内一丰麻了,他哪会做什么汉诗。
背诗他倒是在行,可问题是.......诶不对,好像真有那么一首!
山内一丰的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回忆起了一首诗。
“那在下便献丑了!”山内一丰的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接着便背起手抬头望天。
见此情形,四周的织田家武士纷纷将目光投在山内一丰的身上。连和歌都不会的乡下人哪有机会见识汉诗,这可是京都的公卿们才会的东西。
织田信长也是突发奇想。
当年织田信秀曾斥巨资邀请公卿来到尾张,受此影响织田信长对这些京都顶级文化人的东西也心生向往。
此前山内一丰那首描写富士山的汉诗织田信长也曾读过,但并未亲眼见证,心中仍是持怀疑态度的。
毕竟汉诗太高端,连平仄都不懂的日本武士很少有会写汉诗的。他倒要看看山内一丰的汉学功底是不是真材实料。
在织田信长无比期待的眼神中,一旁的山内一丰开口了。
“今日我军于矢作川大胜,在下心中有感而发。”
说着,山内一丰指向前方的矢作川,朗声道:“鞭声肃肃夜过河,晓见千兵拥大牙!”
“遗恨十年磨一剑,流星光底逸长蛇!”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鸦雀无声。
听不懂?
没事,山内一丰向太田牛一借来纸笔,当场挥毫将全诗写下。
这首诗是山内一丰穿越前玩一个叫《太阁立志传》的游戏时看到的,主要讲川中岛合战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的故事。
这么一说,好像今年川中岛又要开打?
山内一丰突然想到这件事,那岂不是说上杉谦信就快从关东撤兵了?
如此一来本次针对今川家所展开的军事行动也要告一段落了,毕竟今川氏真腾出手了,织田家若是继续进攻三河,那就得陷入长时间的拉锯战了。
山内一丰思绪万千,在不知不觉间将一首诗写完。
织田信长接过诗,在看清上面的汉字后才终于领会到了诗中的含义。
“好诗啊!”织田信长忍不住夸赞道。
趁众人争相阅读之时,山内一丰笑着说道:“十三年前织田家在小豆阪战败,幸得主公励精图治使织田家再次强盛。”
“去年于高根山击败今川,今日又在矢作川大胜松平。此举可谓十年磨一剑,总得报仇雪恨,只可惜被松平元康给逃了。”
织田信长哈哈大笑,“但马守此诗倒是应景,吾很喜欢。”
“不过......这诗总该有个名字才是吧?”织田信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山内一丰一眼。
山内一丰心领神会,看来织田信长也想当榜一大哥?
前野宗康一介国人众,听说硬是靠着一首诗把名头都传入京都了,想来织田信长也很心动吧。
“诗的名字就叫《随织田上总介大胜松平,题矢作川上》吧!”山内一丰眨了眨眼睛。
织田信长笑的更开心了,接着就从家臣手中把诗重新夺回来,如获至宝般收进怀中。
一旁的木下秀吉看了看怀里的草鞋,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原来这就是文化人么,可这让我怎么学的来啊!”木下秀吉欲哭无泪,他发现自己好像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山内一丰的脚步了。
“大哥,别泄气,咱们还年轻,立功的机会还有很多!!”木下长秀出声安慰道。
木下秀吉眼神一凝,脸上立刻恢复了平静,“小一郎说得对,我们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