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老,意味着超然的身份地位。
不但能接触到织田家的核心机密,也能负责同其他国人众、家臣进行交涉,担任“取次”之职。
大量的政令和文书都要通过家老向下传递,下面的人想要同织田信长取得联系也必须经由家老转达,一如织田信长、林秀贞、山内一丰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不得不说,面对织田信长画的这个饼,山内一丰是真的饿了。
“但马守,收拾好了没?”
永禄四年闰三月十八日,林秀贞在鸣海城外找到了山内一丰。
织田信长已经返回清州城,接下来如何处理三河之事就全部交给林秀贞和山内一丰负责了。
“来了!”
山内一丰穿戴整齐走出来,一身得体的狩衣将年轻武士的风采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秀贞盯着山内一丰看了半天,突然有些吃味地问道:“这件衣服主公送的?”
他一眼就认出了狩衣上的花纹,这料子还是他送给织田信长的呢。
“主公说事关织田家的颜面,所以特地赐下这套衣服,倒是挺合身的。”
山内一丰特地转了一圈,这下林秀贞更无语了。
“佐渡守,在下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事务,还请您多多提点。”山内一丰虚心请教道。
在织田信长麾下做事决不能满足于当下,必须要时刻提升自己不断进步才行。
见山内一丰如此懂事,林秀贞也露出了笑容,“走,边走边说。”
“好!”
山内一丰主动为林秀贞牵来坐骑,这种不经意间流出的尊敬让林秀贞很是受用。
林秀贞不怕山内一丰往上爬,就怕对方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但现在来看山内一丰很上道。
“此次前往绪川城,名义上是和松平家停战,但其实还要顺便处理水野家的问题。”
镰仓街道上,林秀贞不紧不慢地向山内一丰介绍了此行的关键。
水野家是夹在尾张和三河之间的强力国人众,名义上虽然投靠了织田信长,但实际上依旧保持相当大的独立性。
换句话说,水野家和织田家也是盟友关系,连从属都算不上。
这趟去绪川城不但要解决三河的归属问题,还要顺便把水野家的地位给敲定了。
“也就是说,主公有意让水野家成为本家的从属势力?”山内一丰听懂了林秀贞的言外之意。
“不错。”
林秀贞点头道:“最早主公的本意是扶持水野家占据三河,但水野家的实力和威望不足,压不住这群三河武士。”
“再一个,水野信元此人颇具野心,主公也担心对方反噬。”
“如今主公决定拉拢松平家,那么水野家的作用便会逐渐被松平家取代,因此得让水野信元先低头。”
山内一丰仔细回味了一番林秀贞的话,心里渐渐明白了这次的核心任务。
桶狭间之战后,织田家和今川家围绕着三河开始了新一轮的角逐,但并未爆发大规模的冲突。
水野家是织田家的代理人,而松平家则是今川家的代理人,主要战斗是这两个代理人之间的战争。
现在织田信长要争取松平元康,就得让松平元康成为“独家代理”,那水野信元的地位自然而然地就要往下掉。
“如何安抚水野信元,才是此行的目的?”山内一丰试探性地问道。
林秀贞诧异地看了一眼山内一丰,“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主公如此看重但马守了,真是一点就通啊。”
“松平元康的事早有论断,只要能让水野信元心服口服,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山内一丰不禁替水野信元捏了把汗。
这就是在织田信长心里失去作用后的下场,但好在水野信元还不是完全没用,否则就不是“从属”这么简单了。
两人带着十几个随从慢悠悠地朝绪川城进发,而此时三河的冈崎城内,松平元康也叫来了石川数正。
“与七郎,织田家派的谁来?”
“据闻是林佐渡守和山内但马守。”石川数正答道。
松平元康心中大定。
织田信长既然派了林秀贞来,那说明确实是非常重视这件事,绝不是在随便敷衍他。
“主公,本家与织田家议和并未通知骏河,此举会不会招致今川大人的不满?”石川数正有些担忧地说道。
松平元康嗤笑一声,“通知?”
“还要怎么通知!”
“织田家打过来的时候,我三天发了12封求援信,可今川氏真理过我吗?”
石川数正也叹了口气,这事儿站在松平家的立场上,今川氏真确实做得不地道。
松平元康接着说道:“我最近老是在想,松平家到底是归属今川还是投靠织田。”
“那主公想到了么?”石川数正问道。
“当然!”松平元康自信一笑,接着斩钉截铁地说道:“吾已经决定了,从此松平家不再听令于任何人!”
石川数正听完似乎并不惊讶,事实上他也早就有这种想法了。
过往不管是织田家也好,今川家也罢,都把三河武士当成一种“耗材”。两个大势力斗法,吃亏的永远都是一盘散沙的三河众。
拥立松平元康自立几乎是所有松平家臣的共同心愿,只是之前松平元康一直不松口,他们也不便强求。
“这次矢作川惨败让吾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自己强势,才不会受人欺凌!”松平元康握紧拳头。
“今川家此前何等强盛,可等义元公一死瞬间土崩瓦解。今川家如今靠不住,织田家也不敢保证能一直这样如日中天。”
“所以,松平家只有自立,只有三河人真正当家做主,才能避免今日之事再次发生!”
松平元康深吸一口气,此刻他心中的信念无比的坚定。
石川数正也备受鼓舞,当即跪倒在地,“主公之言亦是臣等所愿。”
“从此,我们三河武士......终于有了归宿。”石川数正双目含泪,这些年的心酸全部涌上心头。
松平元康也感同身受。他从小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其中苦楚没人比他更了解。
想到这些,主从二人忍不住相拥而泣,抱头痛哭。
“与七郎,帮我!”
“主公,在下石川数正愿为松平家效死!”
说完,两人又是一阵痛哭流涕,宛如一对苦命鸳鸯。
哭着哭着,石川数正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啊,留在骏河的竹千代大人怎么办?”
松平元康忍住悲痛,无奈挥了挥手,“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说完,松平元康突然陷入了呆滞,仿佛眼前出现了什么幻觉。
石川数正忍不住问道:“主公,您在想什么?”
“吾在想矢作川战死的那些家臣,他们个个有情有义!”松平元康抹着眼泪,那些决然赴死的家臣历历在目。
“儿子死了还能再生,可我再不忍心见到家臣们丧命了。”
砰!
松平元康话音一落,屋外的大门便发出了猛烈的碰撞。
抬头之际,濑名姬面露寒霜地走了进来。
“濑......濑名,你何时来的?”松平元康似乎很怕自己的妻子。
濑名姬气得七窍生烟,指着松平元康怒不可遏地说道:“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不管儿子的死活,我来管!”
“我这就动身去骏府馆,五郎是念旧之人,我去求他或可保全竹千代的性命!”
濑名姬身份特殊,其母出身于远江国井伊氏,最早是今川义元的侧室。
后来今川义元又将濑名姬的母亲收为养女嫁给了关口氏纯,很快濑名姬就出生了。
因为这层关系,今川义元对濑名姬非常喜爱。也正因为如此,娶了濑名姬的松平元康才被视为今川家的“准一门众”。
“濑名,你别生气!”松平元康赶紧安抚,濑名姬的身份对他接下来的行动很有帮助,他可不敢轻易得罪。
“这样,我亲自去一趟绪川城,争取把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只要骏河没有确切的消息,他们也不会拿竹千代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