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州城御殿。
堀尾吉晴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在织田信长身边效力半年多,城中的道路他已经烂熟于心。
马廻众都是集中居住在城下町,每隔三日轮一次班,一干就一整天。
织田信长上次单独召见他还是刚刚效力织田家不久,那会儿织田信长经常问他关于山内一丰的事儿。
后来小川众的身份暴露,堀尾吉晴还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结果最后却是无事发生。
“唉,也不知此番召见是福是祸啊。”
每每想起织田信长的喜怒无常,堀尾吉晴有时候巴不得离他远一点。
堀尾吉晴心情复杂地来到织田信长的居室门口,虽在屋外却也闻到了阵阵茶香。
这么看来,织田信长似乎心情不错?
“主公,在下堀尾茂助求见。”
“进!”
光脚迈入屋内,堀尾吉晴纳头便拜。
“不知主公唤在下前来有何吩咐?”堀尾吉晴低头问道。
“没事便不能叫你了?”主位上的织田信长嘴角一弯,突然指向身前,“坐!”
堀尾吉晴战战兢兢地走到织田信长的对面坐下。
织田信长伸了伸腿,坐姿极其不端正,他在私下从不注重个人形象,近侍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在清州城奉公多久了?”织田信长随口问道。
“已有8个月了。”
“说起来你可是岩仓织田家老出身,做个马廻众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堀尾吉晴还以为自己平时发牢骚的事被织田信长知道了,慌忙答道:“在下从未这般想过。”
“最近确实有个去处,吾思来想去倒是觉得你很合适。”织田信长边说边将茶汤倒入碗中。
“还请主公示下!”
织田信长擦了擦碗口,接着把碗放在了堀尾吉晴的身前,“饮完这碗茶,你便去三河吧。”
堀尾吉晴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碗,这会儿他脑子里面还是懵的。
猛喝一口,滚烫的茶汤入喉让他非常不适,但织田信长就在一边看着,他也只能咬牙分三口喝完。
“真是好茶汤。”话是这么说,但堀尾吉晴感觉嘴里都快冒烟了。
“不知在下去三河是做什么?”
织田信长笑着说道,“去三河池鲤鲋做代官。”
“佐渡守和但马守已经同松平、水野商定,将池鲤鲋周围领地纳入三家共管,所获年贡由三家平均分配。”
“你去三河的主要任务是收取年贡,并和松平、水野两家的人共同治理那片领地。”
“除此之外,三河净土真宗侵占了不少土地,你也得想办法把这些寺领拿回来,明白了么?”
堀尾吉晴这下明白了,原来是自己“小川次郎”的身份起了作用。
三河他也有所了解,地方武士基本都与净土真宗有瓜葛,领地管理难度非常高。
一般人没有和净土真宗打过交道,所以摸不清楚其中的门道。
但堀尾吉晴可不一样,他可是跟着山内一丰一起混过净土真宗的,对净土真宗的管理模式了如指掌。
“主公如此信任在下,我堀尾吉晴必定全力以赴在池鲤鲋收取年贡,绝不让主公失望!”
堀尾吉晴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能把这件事办好,那么他也会逐渐受到织田信长的重用。
织田信长接着说道:“考虑到你要带不少人前去,以你现有的年俸恐怕养不起这些人。”
“池鲤鲋本家所属的那一部分年贡,你可从中截留500贯用以招募家臣和足轻。”
想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饱。织田信长也很清楚三河那种烂地的治理难度有多大,所以他必须向堀尾吉晴提供足够的支持。
堀尾吉晴一脸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巴,幸福简直来得太突然了。
按照织田信长的意思,这500贯基本上等于他的知行。而且可以招募家臣和足轻,这意味着在战时立功的机会更大了。
“多谢主公!”
“去收拾东西吧。”
“哈!”
堀尾吉晴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清州城御殿,此刻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有一就有二,只要继续立功,他的知行便会越来越多,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在织田家崭露头角。
刚出清州城,堀尾吉晴便立刻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堀尾泰晴,父子俩喜极而泣。
自岩仓织田家覆灭之后,堀尾家也终于看到了复兴家名的苗头了。
“也不知道伊右卫门什么时候回来,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才是!”堀尾吉晴眉开眼笑地说道。
堀尾泰晴则说道:“还用告诉么,这个位置简直就是给你量身定制的,你觉得但马守心里没数?”
“父亲的意思是......伊右卫门是为了我才与松平、水野两家达成的裁定?”堀尾吉晴瞪大双眼。
堀尾泰晴老神在在地说道:“织田上总介是蠢人么,织田家那么多家臣为什么偏偏这好事轮到你头上?”
“但马守在三河放了个屁,织田上总介在清州城马上就闻到了,寻着味儿就找到你了。”
堀尾吉晴目瞪口呆,用手指着自己道:“难道我就是那个屁?”
“管他是什么,只要是堀尾家的机会就行!”堀尾泰晴立刻起身收拾东西,“我和你一起去三河,趁我没老还能帮你一把。”
作为岩仓织田家的家老,堀尾泰晴也曾参与过尾张上四郡的管理,行政能力非常出色。
池鲤鲋区区十几个乡的地盘,在堀尾泰晴眼中简直是小问题。
第二天中午,山内一丰和林秀贞也返回了清州城。
山内一丰先让奥田直政返回黑田城给宁宁报平安,接着又顺道回了趟法秀尼那里。
吃过饭后林秀贞派人来找山内一丰,两人结伴进入了清州城御殿。
“那不是木下藤吉郎么?”
刚到门口,林秀贞注意到屋内还有其他人,仔细一看不是木下秀吉兄弟俩还能是谁。
走到屋中坐下,由于织田信长还没来,四个人都比较放松。
“佐渡守大人,但马守大人,久疏问候了。”木下秀吉主动打起了招呼。
林秀贞轻轻点头,山内一丰也还了一礼。
木下秀吉知道林秀贞看不起自己,也没去贴对方的冷屁股,干脆挪到山内一丰的身边。
“但马守大人,矢作川之战真是打得精彩,不知道您平时都钻研何种兵法?”
木下秀吉眼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山内一丰很懂这个眼神,这是和他一样想要进步的眼神。
“在下看的书很杂,都是闲暇之余随手翻阅的。”
“怎么,木下大人也对兵法感兴趣?”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木下秀吉略显尴尬地说道:“在下倒是找主公借过几本,但上面都是唐文,在下看不懂......”
汉字他确实认得一些,但其中的含义若是没有专门的人讲解,那就跟天书没区别。
这个时期绝大部分学过汉字的武士都这样,认得字但不会读,只能通过“汉字表意”、“假名表音”的方式混合阅读。
这也是山内一丰此前在矢作川之战前朗读兵法时在场的武士全都听不懂的原因,因为他们是真听不懂,必须转化为日本的发音(训读)才能听清楚。
可听得清楚只是前提,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些特定的名词作何解释,武士们同样一知半解。
日本这个时候的书写是汉字混合假名,相当于小学版本的课文,汉字加拼音。
但中国典籍都是全汉字,而且没有专门的注释。一群只能借助“拼音”阅读的日本武士根本看不明白。
堀菊千代愿意留在黑田城给山内一丰当小姓,很大原因就是黑田城的藏书全都是经过山内一丰专门注释的,是非常稀少的能够无障碍阅读和理解的中国典籍。
京都的高僧和公卿为什么受到武士的推崇,就是因为这些人垄断了汉学,相当于掌握了汉字的最终解释权。
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的日本武士,平时都是借助口语交流,涉及到书写层面时都要找人代笔,这就是“祐笔”这个职位的来由。
“木下大人若是对汉学感兴趣,抽空可来问我,在下乐于解惑。”山内一丰笑了笑。
木下秀吉顿时感激涕零地说道:“但马守大人高义,在下定会时常叨扰。”
“无妨,举手之劳罢了。”
以山内一丰的汉学造诣,在尾张这种地方简直是降维打击。在这条赛道上,山内一丰根本不怕有人来和他竞争。
更何况,山内一丰断层领先的赛道又不止是这一条。
“主公来了。”一旁的林秀贞出言提醒,他注意到岩室重休已经进来了。
果然话音一落,织田信长的身影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都在啊?”
看来织田信长的心情确实不错,进屋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目光从殿内四人身上扫过,织田信长对着木下秀吉轻声说道:“藤吉郎,矢作川之战你表现不错,吾已经决定给你加增200贯知行地。”
“这是宛行状,你收下吧。”
木下秀吉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心中的激动。加封200贯后,他就是织田家领有500贯知行的中层武士了,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而且这可是织田信长亲自向他下发的宛行状,这是对他极为重视的表现。
他既不是织田家的谱代,也不是尾张的国人众,毫无根基的他作为底层逆袭的武士,现有的一切都是来自织田信长的恩赏。
也正因为木下秀吉没有根基,织田信长才会选择重用和提拔木下秀吉。
“主公厚恩,在下必当竭尽所能为织田家尽忠!”木下秀吉浑身颤抖地向织田信长连磕了好几个头。
织田信长摆了摆手,接着出言点拨道:“你现在已经是领有知行的武士了,抽空要多学学武士的处事方式。”
“忘记你的农民身份,融入到武士中来,否则你今后是要吃大亏的。”
木下秀吉咧着嘴说道:“在下刚刚已经向但马守大人请教,但马守大人愿意抽空教我。”
“是么?”织田信长扭头看向山内一丰,似笑非笑地说道:“但马守看来很闲啊,这么有闲情逸致?”
山内一丰神色平静地答道:“木下大人也是想多学点东西好为主公效力,在下自然不会拒绝。”
“毕竟主公每多一位能力出众的家臣,织田家也会愈发强盛。”
“哈哈!”织田信长大笑一声,接着十分满意地说道:“你倒是个不藏私的,吾心甚慰。”
“三河之行你做的不错,吾已经派遣堀尾茂助前往池鲤鲋接收领地,并许给他500贯知行。”
山内一丰听完也为堀尾吉晴感到高兴,这样一来堀尾家也踏上进步的快车道了。
随着美浓战事将起,只有拥有足够的俸禄和知行才能招募足轻参战,到时候也更容易获得军功。
身旁的木下秀吉则面色一僵。
我没听错吧?
500贯知行?
自己辛辛苦苦五六年,堀尾吉晴才来几个月就跟自己并驾齐驱了?
木下秀吉备受打击。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这么努力了,不但追赶不上山内一丰的脚步,还反倒被堀尾吉晴给赶超了。
这时主位上的织田信长继续说道:“另外,今后但马守便作为本家与松平家的取次,协助佐渡守处理三河事宜。”
“哈!”山内一丰感受到了来自织田信长的认可和信任。
他如今身兼犬山城织田信清、三河松平元康两个大名的取次,未来在织田家的话语权将越来越重。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织田信长虽然也画饼,但他的饼是真的能吃上的,并且织田信长还能让你一次性就吃饱。
“佐渡守,你也辛苦了。”织田信长解下腰间的胁差递给林秀贞,“这把胁差赐予你作为奖赏。”
“哈!”林秀贞双手接过,神情也非常激动。
织田信长打趣道:“佐渡守可得继续努力,别被这些年轻人给甩在后面了。”
“主公放心,在下必当努力奉公,为织田家奉献一生!”林秀贞一脸坚定的说道。
说是这么说,但林秀贞心里却不以为意。
再过两年他就五十岁了,到时候找个地方隐居颐养天年岂不美哉?
织田信长将事情交代完便离开了。昨天他的侧室生下一女取名为“冬姬”,他正好抽空去看看。
走出清州城御殿,山内一丰感觉浑身轻松,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以目前的节奏来看,山内家的未来简直一片光明,接下来就看织田信长什么时候攻略美浓了。
“但马守大人!”
木下秀吉和木下长秀突然在身后叫住了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和林秀贞互相点头告辞,随后问道:“木下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在下心中有个疑问,还请但马守大人赐教。”木下秀吉躬身一礼。
“木下大人请说。”山内一丰伸手示意对方继续。
木下秀吉沉吟片刻,接着叹了口气:“在下也想早日发迹成为织田家的重臣,可是不管在下如何努力总是慢人一步。”
“堀尾大人短短数月便领有数百贯知行,真是令人羡慕。”
山内一丰轻笑道:“木下大人,这并非是你的问题,而是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武士想要晋升,能力固然重要,但归根结底讲的是势力,拼的是背景!”
“茂助他家可是岩仓织田家老,别看他平时孤身一人,但只要他一声令下,身边立刻就能聚集数十人。”
山内一丰看向木下秀吉和身旁的木下长秀,“你们就兄弟两人,势单力薄,如何能快速进步?”
“既然主公已经给了你知行地,木下大人的当务之急是吸纳武士、扩充家臣团。”
“最近有不少牢人从信浓、三河等地前来尾张,你可以从这些人身上下手。另外若是家中有什么亲族,也可以将其纳为家臣。”
说完,山内一丰便转身离开了。
这种问题只要是个正经出身的武士压根就不会问。山内一丰也很奇怪,这木下秀吉身边除了一个弟弟,居然一个家臣都没有?
木下秀吉和木下长秀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愣在原地。
“大哥,你听懂了吗?”
“好像懂了,你呢?”
“要不咱们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嗯,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