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织田信长让山内一丰担任织田家与松平家之间的取次,所以他并没有立刻返回领地。
双方虽然已经划分了边境并签署了停战协定,但如何施行协议内容还需山内一丰和林秀贞另行安排。
期间石川数正来了清州城好几趟,顺便将约定的1000贯钱送到了清州城。
织田信长十分慷慨,直接分出500贯钱赐给了山内一丰。
四月初,宁宁从黑田城送来书信。
宁宁在信中先是表达了对山内一丰的思念,接着表示北方村的渡口已经开始恢复运行,领内的渔船都被征收用作渡船所用。
随信一起送到的还有夹在信中的一片花瓣,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黑田乡的樱花开了。
山内一丰捏起花瓣嗅了嗅,他明白宁宁这是在催自己回家了啊。
事实上,他也想她了。
“伊右卫门!”
“伊右卫门!”
就在山内一丰思乡情更浓之时,门口响起急促的呼喊,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来人是前田利家。
前田利家急匆匆地跑进屋敷,不由分说拉起山内一丰就往外走。
“孙四郎,什么事这么着急?”
“主公去赏花了,咱们也一起去!”前田利家头也不回地说道。
山内一丰拉住前田利家,“主公又没叫我,去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所以主公让我来请你呀!”前田利家回头露出一口白牙。
山内一丰很诧异,没想到这个时间节点织田信长还有这种雅兴。
“这次去赏花的可都是主公的亲眷,伊右卫门能被邀请说明主公对你可是喜欢的紧啊。”
两人来到门口,各自骑上马。
山内一丰轻踢马腹,“不知在何处赏花?”
“你真不知道?”前田利家十分诧异地问道。
山内一丰摇头,“我这段时间都在处理三河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茂助也来了好几封信,我都还没时间回信呢。”
“黑田乡啊!”前田利家挥动马鞭,“听说今年黑田乡的樱花开得不错,主公一大早就去黑田乡赏花了。”
嗯?
山内一丰立刻意识到织田信长赏花是假,心里惦记美浓才是真。
几天前从美浓传来消息,斋藤义龙通过足利义辉和朝廷的关系强行给传灯护国寺提升了寺格,让其一跃成为临济宗在美浓的总寺。
通过一系列举措打压宗教势力,斋藤义龙已经有达成“领国一元化”的趋势。
领国一元化就是大名通过消除领内其他势力的影响力提高自身的权威,是大名集权的过程。
这一步织田信长基本上已经完成了,现在他在尾张国内可谓是一言九鼎。
“阿松也去了,我让她在黑田城住一段时间,正好和宁宁夫人亲近亲近。”前田利家接着说道。
山内一丰突然想起件事,“阿松夫人生了吗?”
“唉!”前田利家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说道:“孩子没保住。”
山内一丰安慰道:“这是常有之事,孙四郎切莫伤心。”
在日本战国时代生不出孩子或者流产、早夭的情况太过普遍,根本不足为奇。
“无妨!”前田利家很快平复了心情,“重新生过就是了,反正也快了。”
山内一丰愣了愣,“什么意思?”
前田利家嘿嘿一笑,“前两天阿松又怀孕了。”
山内一丰:......
这是真比不过,山内一丰彻底服了。
“听闻最近黑田城有一位妇科圣手,好像还是宁宁夫人的亲戚,所以我准备让阿松在黑田城养养胎。”前田利家接着说道。
山内一丰问道,“孙四郎是从哪里知道的?”
“宁宁夫人和阿松经常通信,当然是宁宁夫人说的。”前田利家随口答道。
阿松和宁宁的关系本就要好,再加上前田利家和山内一丰还是义兄弟,两女可谓是无话不谈。
山内一丰和前田利家一路聊着家常,很快便抵达了黑田乡。
远远看到二十多匹马拴在门口,边上还停着几顶小轿,山内一丰知道织田信长此刻正在城中。
“主公,你回来了!”
看到山内一丰进城,五藤净基立刻迎了上来,“今天中午上总介大人突然莅临黑田城,可把我们吓了一跳。”
“主公人呢?”山内一丰扫了一圈没看到织田信长。
五藤净基指了指本丸的屋敷,“夫人正在屋内接待,与上总介大人同行的还有归蝶夫人、生驹夫人以及奇妙丸、茶筅丸。”
山内一丰将马鞭递给五藤净基,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屋敷。
门口站着岩室重休和佐胁良之,山内一丰朝两人点了点头,接着进了屋。
山内一丰的屋敷很简陋,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从正门进去就是主厅。
屋内,织田信长手捧一本书坐在主位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身旁分别坐着归蝶和生驹吉乃。
两个三四岁的幼童缠着宁宁要点心,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见过主公!”
“见过二位夫人和公子!”
听到声音后织田信长抬起头,嘴角含笑地说道:“但马守,你这座黑田城还得勤加改修才是啊。”
“寒舍简陋,让主公和夫人见笑了。”山内一丰说道。
织田信长缓缓说道:“适才吾在黑田乡各处转了转,山内家的领地发展的不错,看来但马守还真是把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山内一丰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为臣之本分也。”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织田信长仔细回味了这番话,接着指向身前,“写给我看!”
“哈!”
山内一丰走到桌边,宁宁立刻拿来纸笔。
织田信长目不转睛地看着山内一丰在纸上笔走龙蛇,随后感慨万千地说道:“但马守的汉学造诣果然令人叹为观止。”
这八个字初听没什么感觉,但等山内一丰写出来后,织田信长是越看越喜欢。
说完,织田信长又拿起刚才看的那个书,“但马守,这本书能送给吾吗?”
山内一丰凑近一看书名,原来是《史记》。
《史记》最早是由遣隋使带回日本,司马迁笔下那些栩栩如生的历史人物以及精彩纷呈的历史事件很快风靡了整个日本。
唐代以后,随着日本全面学习唐朝文化,《史记》更是被日本朝廷作为培养官吏的“教科书”,甚至是历代天皇的“必修课”。
这本书是山内一丰从津岛买的手抄本,通篇都是汉字,一般人看不懂。
织田信长继续说道:“清州城也有两本《史记》,是由五山僧人①抄录的,其中内容过于晦涩。”
“你这本有注释,吾很喜欢,今后也可以让奇妙丸和茶筅丸看看。”
山内一丰扭头看了看在边上吃点心的奇妙丸和茶筅丸,两个小孩还挺可爱。
奇妙丸便是后来的织田信忠,茶筅丸则是织田信雄,都是生驹吉乃所生。
“不知但马守能否割爱?”织田信长继续追问道。
织田信长确实很喜欢这本《史记》,以前许多不明白的典故经过山内一丰的注释后也能看懂了,他准备带回去仔细研读。
“主公喜欢就好,这是在下的荣幸。”
织田信长很高兴,立刻冲着奇妙丸和茶筅丸招了招手。
结果兄弟俩正为了最后一块点心争执起来,大一岁的奇妙丸直接伸手把弟弟茶筅丸推倒在地。
织田信长伸手制止了正欲上前的归蝶和生驹吉乃,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儿子。
获得“胜利”的奇妙丸抓起点心就朝嘴里塞,而茶筅丸从地上爬起来后也不哭闹,就这样眼巴巴地望着织田信长,似乎想让父亲主持公道。
再看到织田信长半天都没反应后,茶筅丸突然走向山内一丰,举着两只手一脸委屈地说道:“抱......抱抱!”
“哈哈!”
织田信长见状放声大笑道:“这孩子打小就聪慧,现在还知道找帮手了。”
生驹吉乃也笑了笑,只是眼底似乎藏着一抹担忧。
长子奇妙丸虽然也是她生的,但已经过继给正室归蝶,从法理上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二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他日必成大器。”山内一丰夸了一句,但并没有选择去抱茶筅丸。
有时候一些不经意间的动作容易被理解为一种政治信号,当着织田信长的面山内一丰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织田信长轻轻一笑,直接看向宁宁,“宁宁,你也得抓紧生个儿子啊。”
“是,主公!”宁宁肯定地点头道。
连吃了几个月的中药,加上黑田城可以吃到鸡蛋,宁宁的身体状况已经改善不少。
织田信长拍了拍手,“来都来了,先去赏花吧。”
“今夜下榻城外的法莲寺,但马守你来安排一下。”
“哈!”山内一丰立刻出门叫来五藤净基,让他赶紧去通知日置和尚。
织田信长离开居城后一般都会选择留宿寺庙。
一是觉得寺庙比较清静,二是寺庙相对安全,不像住在家臣的居城里还要担心被下克上。
黑田乡确实栽有许多樱花树,法莲寺外便有一片樱花树林。走出黑田城穿过门前町,一大片盛开的樱花映入眼帘。
织田信长走到一棵树下落座,归蝶和生驹吉乃则带着孩子玩耍起来。
山内一丰和宁宁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前田利家等人则在四周护卫。
一阵微风吹过,树林中顿时落英缤纷。
“但马守,最近西国的传闻听说了么?”织田信长示意山内一丰来身旁落座。
山内一丰努力回想一番,缓缓说道:“若说最近西国地区有什么大事发生的话,那定是有阴阳一太守之称的尼子晴久暴毙身亡吧?”
“是啊。”织田信长漫不经心地说道:“以尼子家的强盛,突然失去家督后也会陷入低谷。”
“美浓......是否也会如此呢?”
山内一丰试探性地问道:“主公是在担心接下来的美浓攻略?”
“嗯。”织田信长沉声道:“斋藤义龙确实很有雄心壮志,短短数年便将美浓各方势力整合在一起,最近又赶走了快川绍喜。”
“一个没有寺社掣肘、国人众齐心的美浓,哪怕没了斋藤义龙恐怕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啊。”
原本织田信长对美浓志在必得,但随着他派人多方打探了美浓内部情况后,织田信长的信心也不是那么足了。
不过织田信长很快便调整了心态,脸上也重新露出笑容,“打不打得过,总要先打了才知道。”
“但马守修缮镰仓街道、恢复渡口、征收渡船,各项举措均有利于接下来的美浓攻略,看来将你放在叶栗郡确实是明智的选择。”
山内一丰回道:“主公为了攻略美浓准备了这么久,现在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若是开战,在下愿为先阵!”
织田信长笑骂道:“你这小子净想好事,先阵哪能每次都轮到你头上?”
“不过目前倒是有个任务非你莫属。”
“还请主公吩咐!”山内一丰应声道。
织田信长将头一偏,凑到山内一丰的耳边小声说道:“你麾下不是掌管川并众么,接下来就由你来打探长良川沿岸斋藤家城砦的虚实。”
“哈!
织田信长接着幽幽说道:“特别是结城!我那姑母嫁入日比野家后竟连半点消息都传不回来,令人头疼。”
“主公说的是艳夫人?”山内一丰问道。
“不错。”织田信长点头道:“父亲有四个妹妹,她是最小的那个。”
织田信长有四个姑母,分别嫁给了斯波氏一族的牧长义、岩仓织田家督织田信安、三河樱井松平家督松平清定、结城城主日比野清实。
当然,织田信长的姊妹更多,基本上也都嫁给各个分家或者其他国人众了。
战国时代的武家之女,生来就是政治联姻的工具。
“但马守,你的姐姐也是嫁入美浓,不知她在安藤家的处境如何?”
山内一丰答道:“大姐性情温和,在安藤家人缘极好,和姐夫的夫妻感情也十分和睦。”
织田信长拍了拍山内一丰的肩膀,一脸凝重地说道:“你要知道,一旦浓尾开战,很多事情都会脱离掌控。”
“要么狠得下心,要么早做打算,总之别让你的姐姐成为你的软肋!”
“主公放心,此事在下会抓紧时间处理。”山内一丰俯身说道。
山内一丰听懂了织田信长的言外之意。
现在的他可是织田家的头号猛将,是在浓尾两国甚至整个东海道都声名远播的人物。
织田信长是担心战事爆发后,斋藤家会拿山内通做文章。
本来织田信长还准备说点什么,但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一行人只好先躲进最近的法莲寺中避雨。
站在法莲寺的台阶下,看着细雨纷飞的四月天,织田信长忽然来了兴致。
“去年晚梅雨,天公作美让本家大胜今川家。”
“今年又是早梅雨,看来这又是个吉兆啊。”
织田信长扭头看向山内一丰,一脸期待地问道:“但马守,此情此景,可得佳作否?”
山内一丰听完也有些无奈。
汉学这个赛道确实不怕人竞争,但问题是容易露馅啊。
在织田信长殷切期盼的眼神下,山内一丰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张开了嘴。
“成群鞍马竞春风,墨客骚人吟兴浓。”
“归计催来山雨洒,樱花知是欲留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