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元康心里苦。
原本以为统一三河之后,自己将成为织田信长那样的一国之主。
然而当松平元康满心欢喜地清点完三河的领地后,他发现结果与自己的预期完全不是一回事。
好消息是三河的大部分领地确实都被松平家“支配”,坏消息是这里的松平不是单指他所在的安详松平家。
更让松平元康揪心的还在后面。当他向各个领地派出代官准备收取年贡的时候,各地村落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就连他自己的居城冈崎城附近,也有超过半数的田地被寄进给了净土真宗的寺庙。
离谱的是上述这些都还只是小问题,当他把松平家现有的家臣团名录翻出来之后,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
冈崎城的奉公人、他自己的旗本卫队、小姓众.......松平家居然有超过半数的人都是净土真宗的门徒众。
松平元康很快就意识到不把净土真宗的问题解决他就永远无法完成集权进而成为战国大名。
“真是羡慕上总介啊,他的尾张怎么就没有这些问题呢.....”
松平元康握着一封信坐在香积寺的偏殿内,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太可怕了,西三河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呆的。
他现在连冈崎城都不敢久住,一直不停换地方。
至于为什么选择在香积寺留宿,原因是放眼整个三河也就曹洞宗的寺庙算是安全。净土真宗控制了西三河,但东三河实力最强的则是曹洞宗。
家臣的居馆和知行地更是去都不敢去,毕竟他爹松平广忠和他爷爷松平清康可全是死在家臣手里的。
“主公,林佐渡守和山内但马守求见。”酒井忠次站在门口。
话音一落,林秀贞和山内一丰已经走了进来。
“松平大人连着一天都没见到人,原来是躲在这里偷闲啊!”
看到两人联袂而至,松平元康立刻起身道:“二位,情况有变,三河恐怕不能呆了,还请速速返回尾张吧。”
山内一丰和林秀贞听完一愣,难道松平元康他没毛病?
见两人不说话,松平元康接着说道:“刚刚收到消息,三河的净土真宗似有集结一揆的迹象。”
“而且......本家也有不少家臣参与其中。”松平元康一说这个就是头大。
林秀贞半眯着眼睛,质问道:“既如此,松平大人为何还带我们来香积寺,留在冈崎城岂不是更安全?”
“冈崎城安全?”松平元康一脸苦涩,“若冈崎果真安全,现在站在这里和二位对话的就该是我的父亲了。”
山内一丰接过话头,“出谷仅一条路,若是三河果真生乱,万一被堵住怎么办?”
“自然不能原路返回!”松平元康打开窗户指着山后,“翻过前面那个山坳,有好几条路都可以离开此地。”
“我来之前便让家臣服部半藏打探过了,绝对错不了!”
话音未落,屋内的屏风后面突然闪出一人。
山内一丰下意识伸出左手将林秀贞拦在身后,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之上。
“但马守别误会,这是本家旗本服部半藏!”松平元康赶紧解释道。
山内一丰神情一松,接着便饶有兴致地看向眼前这个在后世颇有名气的“忍者”。
日本战国时代的忍者就是一群情报人员,偶尔客串敌后破坏、纵火制造混乱等任务,此前山内一丰擒获的望月千代女便是这种类型。
不过在这个消息闭塞、地形复杂的日本战国时代,麾下拥有一批专业的情报人员确实很有必要。
在看到服部半藏的一瞬间,山内一丰也打算后续雇佣几名专业的情报人员为自己效力。
这时松平元康继续说道:“稍后我会让半藏带路护送山内但马守和林佐渡守返回尾张!”
“二位大人放心,有在下陪同,必定护二位周全!”服部半藏一脸自信地说道。
山内一丰盯着松平元康看了半天,确认对方不似作伪。
那这么看起来,确实是自己多心了。
也对,现在的松平元康不过19岁的年纪,还不是历史上那个老谋深算的德川家康,城府没那么深。
历史人物是复杂的,而且留给后人的形象都是随着历史进程的推进慢慢塑造起来的,先入为主确实要不得。
不过山内一丰也明白,自己这种时刻保持警惕的习惯是没错的,乱世之中永远是小心为上。
“那结盟之事怎么办?”林秀贞心里还想着此行的任务,要是完不成回去少不得被织田信长责骂。
“况且松平大人让侧近护送我等离开,那你呢?”
松平元康沉声道:“事发突然,本家只能先保证二位的安全。只要我还留在香积寺,对方就不会立刻发动袭击。”
“至于结盟之事,本家原则上没有异议。若是可以的话,等我处理完此次事件会派人前往清州城。”
“当然......前提是我能活着返回冈崎城。”松平元康自嘲道。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这松平元康确实称得上忠厚之人。
对比同时期的其他武士,这已经堪称“道德模范”了。
“松平大人!”
这时山内一丰突然看向松平元康,“既然你已经获悉此事缘由,总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松平元康答道:“我已经让石川数正派人来支援,但问题是真弓山城的足助铃木家态度暧昧,我担心他们和净土真宗联手发动袭击。”
“在下今日并非躲着不见二位,而是一直在与各方联络。正因为事情复杂,本家才决定让二位先行离开,避免发生意外。”
山内一丰扭头看向林秀贞,“佐渡守,你怎么看?”
林秀贞稍显迟疑,犹豫半天后问道:“若是真的遭遇袭击,可知道敌军大概的人数?”
松平元康将手中的信递给林秀贞,“石川数正今早送来的急信,现在至少有上千净土真宗门徒众在向这里集结。”
“其中更有数十名松平家臣!”松平元康咬牙切齿地说道。
“消息准确?”
松平元康肯定地说道:“石川家是净土真宗门徒众笔头,各地门徒集结不可能瞒过他们。”
“若是要走,那便一起走!”林秀贞抽出腰间的太刀握在手中,“但若是松平大人要留,我林秀贞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身为织田家笔头家老,我来三河便是为了协助但马守与松平家缔结同盟之事,岂有事未成而先逃之理?”
“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有辱织田家的家名,更是让主公脸上无光?”
还有句话林秀贞没说,他宁愿死在净土真宗手里,也不想回去被织田信长砍了脑袋.......
山内一丰见林秀贞都这样说了,也知道今天必须和松平元康共同进退了。
盟约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松平元康绝对不能死在这里。不然三河若是再次动乱,那织田信长想要的“稳定后方”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要真是这样,林秀贞和山内一丰就算跑回尾张估计也没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山内一丰也抽出宗三左文字,语气坚定地说道:“既是盟友,自当休戚与共!”
“织田家与松平家之间的盟约,便从今日始!”
听完这话,松平元康大为感动。
明明这林秀贞和山内一丰是可以选择离开的,结果对方却愿意留下来和自己同生共死。
从这一刻起,松平元康对两家之间的同盟充满了信心。
突然,松平元康面朝殿内佛像高举右手,“我松平元康佛前立誓,只要织田家一日尚存,此生便绝不背弃三尾同盟!”
“如违此誓,人神共弃!”
说完,松平元康取来纸笔当场写下誓书递给了林秀贞。
看到松平元康的签名和花押后,林秀贞也朝山内一丰点了点头。
山内一丰接过纸笔,立刻挥毫而就写好一封起请文。
林秀贞率先签字,山内一丰在林秀贞的名字后面也落下了“山内但马守一丰”七个大字。
双方互换起请文,自此“织德同盟”在这座曹洞宗的香积寺内正式缔结。
“寺内有旗本120人,奉公人66人。”松平元康一边将起请文卷起来一边说道。
林秀贞跟着说道:“我有家臣7人,但马守也带了3人随行。”
“寺内可有僧兵?”山内一丰问道。
松平元康摇头,“曹洞宗以静修为主,不尚武力,寺庙皆赖大名庇护。”
“这么说,我们能用的人不到200?”林秀贞捏了把汗。
山内一丰立刻说道:“先让人拆庙,把门板、木料全部收集起来堵住山门。”
“与此同时将寺内的闲杂人员全部控制起来,不能给任何可乘之机。”
松平元康深表赞同,“但马守果然不愧是上总介麾下大将,处乱不惊果有名将之姿!”
“现在不是吹捧的时候,这里松平大人比我们熟,该如何布置全靠松平大人了。”山内一丰说道。
“好,我这就去办!”
......
真弓山城。
铃木重直站在山顶,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香积寺。
“松平元康还是没动?”身旁的铃木重爱问道。
铃木重直点头道:“我在香积寺山脚下安排了人手监视了两天,今早织田家的武士倒是出了门,但刚刚已经折返回去了。”
“这么说,对方并未察觉异常?”
“看情况应该是。”铃木重直接着说道:“松平家次什么时候能到?”
“应该快了!”
铃木重直握紧拳头,“松平元康起势的速度太快了,一年时间几乎统一三河。现在他又要和织田家同盟,还带着织田家臣来此试图震慑本家。”
“我们不得不动手了,否则今后的三河就真成了松平元康说了算了!”
桶狭间之后,三河国人众拥立松平元康只是为了确保自身的独立性。
结果现在松平元康反倒骑到他们头上了,这完全违背了铃木重直等人的初衷。
他们是不想继续给今川家当狗才决定拥立松平元康,但不代表他们就认同松平元康是三河的主人。
“只要杀了松平元康,我们便拥立松平家次大人重新回归今川家。”铃木重直对此信心十足。
造反嘛,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家常便饭!
对于造反经验丰富的三河武士来说,其中流程简直不要太熟。
“那织田家的人怎么办?”铃木重爱问道。
铃木重直嘴角一勾,“净土真宗动的手,关我们什么事?”
“说的也是!”铃木重爱会心一笑。
话音一落,一名武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主公,松平家次和本证寺的门徒众已经抵达谷口。”
铃木重直和铃木重爱对视一眼,当即说道:“动手!”
“哈!”
“杀!”
“敌在香积寺,冲啊!”
饭盛山下,香积寺的山门口很快便涌现数百名一揆众。
松平家次带着人一路急行,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足助乡。
由于有铃木家的暗中配合,一揆众非常顺利便杀到了饭盛山下。
“松平大人,山门被石块和木料堵住了!”一名一揆众站在坡上大喊道。
松平家次怒道:“赶紧搬走,别给松平元康拖延时间的机会!”
说话间铃木重直和铃木重爱也带了百余名武士赶了过来。
“铃木大人,你确定松平元康和山内一丰都在里面?”松平家次问道。
“这岂能有假?”
松平家次轻声说道:“只杀松平元康即可,山内但马守和林佐渡守最好生擒。”
铃木重直眼神一凝,这都还没重新回归今川家的怀抱呢,松平家次这就开始为今后寻退路了?
大家都是造反专业户,松平家次心里打什么主意铃木重直心里门清儿。
铃木重直不置可否地说道:“先攻进寺内再说吧。”
“都给我上!”一旁的铃木重爱大手一挥,铃木军也开始往山上冲。
看到这一幕,松平家次心里也是一沉。
他突然有些后怕,自己就算接替松平元康坐上松平一门惣领之位,难保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松平元康啊。
三河这个地方,还真是谁来也不好使啊。
“门板,这边再来一个!”
“快,打水来,灭火!”
香积寺内,面对一揆众猛烈的攻势,松平元康和酒井忠次不停指挥旗本进行防御。
山内一丰将吉助推进房间,“呆在里面别乱跑,跟着志荣禅师,他会护你周全。”
“哥,小心!”吉助握紧胁差退到屋内。他明白这种情况自己帮不上忙,反而还会分散山内一丰的精力。
山内一丰朝吉助笑了笑,接着便走了出去。
这时已经有一揆众冲入寺内,松平元康已经和敌军交上手。
“但马守,只有薙刀了!”林秀贞朝山内一丰丢出一把薙刀,他翻遍香积寺的库房也只找到几把薙刀。
看着手中这柄还挂着蜘蛛网的薙刀,山内一丰心想这把薙刀的年纪只怕比林秀贞都大了吧。
“左边!”
林秀贞突然一喊,山内一丰猛地朝身后一挥,一名一揆众当场被砍翻在地。
“走,去帮忙!”
山内一丰招呼一声,带着林秀贞就冲向松平元康。
松平元康此刻被几名武士围住,在敌军的攻势下不断后退。
“八郎兵卫!助作!你们......”看着面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松平元康的心都在滴血。
“松平家未曾亏待过你们啊!”松平元康甚至带着哭腔。
对面两人厉声说道:“樱井松平也是松平,少废话,今天你必须死!”
“啊!”松平元康化悲愤为力量,高喊着发起了反击。
一枪逼退一人,不及转身,两侧又刺来数把长枪。
酒井忠次扑上来按住一人,松平元康扭头之际,山内一丰也冲出来压住一柄长枪。
山内一丰将薙刀舞了好几圈,硬生生在松平元康身旁砍出一片真空地带。
“山内一丰在此,藏人头莫慌!”
听着耳边激昂的话语,松平元康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浓浓的安全感。
几名武士瞅准机会绕到山内一丰身后,对着山内一丰的后背就砍了过来。
松平元康急了,当即朝对方扔出手中长枪,“但马守小心!”
山内一丰就地一滚,刚躲过攻击,四周的一揆众便围了上来。
眼看要被围住,松平军中突然冲出一个小矮个,一把长枪上下翻飞,接连捅翻好几名敌军。
矮个武士甩动枪头杀进重围,接着背靠山内一丰摆出战斗姿势。
山内一丰赞叹道:“小子,枪法不错,叫个什么名?”
矮个武士大声说道:“能与山内但马守并肩作战实乃在下一生之幸,若要问我的名字嘛......”
“本多平八郎忠胜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