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信长的日常餐食和松平元康比起来就奢华很多了。
即便上一次已经见识过了,但山内一丰看着面前的饭食依旧十分感叹。
五菜一汤,并非是用腌渍大根凑数那种,而是五个硬菜。
“听人说但马守平素喜食鸡蛋,找遍了清州城也就找到这两枚。”主位上的织田信长笑容满面地说道。
山内一丰停筷道:“主公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别谢我,谢她吧!”织田信长往山内一丰身后一指。
山内一丰扭头,原来是生驹吉乃。
“吉乃心细,是她命厨房做的。”织田信长解释道。
山内一丰又是一礼,“多谢夫人。”
果然是能被织田信长宠爱的女人,这几枚鸡蛋一出,足以证明对方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生驹吉乃端着两盘茶点走了进来,“怕你们吃不饱,这是刚蒸熟的馒头。”
“听闻但马守也会做饭?”生驹吉乃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山内一丰笑着答道:“夫人面前不敢言会,只是略懂。”
“那请尝尝妾身的手艺,这馒头反正主公是赞不绝口。”生驹吉乃走到织田信长身旁坐下。
在正式场合,一般情况下女眷是不会出席的。
生驹吉乃能坐进来,说明织田信长将山内一丰当做自己人,这只是寻常“家宴”。
山内一丰拿起茶点掰成两半,糯米层里面夹了东西。
一股清香气息传入鼻中,山内一丰立刻知道为什么织田信长爱吃了。
“夫人以抹茶做馅,果真清香怡人,让人赞不绝口。”山内一丰赞叹不已。
生驹吉乃轻轻一笑,被人夸赞厨艺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一旁的织田信长也吃得很香,连吃了好几块。
估计是心情不错,织田信长忽然说道:“当初在小折城,正是因为尝到了吉乃的手艺才将她娶回了家。”
“你今天能吃到吉乃的馒头,运气可是不错。”
山内一丰连连称是。
生驹吉乃不停给织田信长夹着菜,时不时拿起手帕给织田信长擦拭着嘴角。
山内一丰脸颊一抽,这一晚怕是吃“狗粮”都要吃饱了。
不过织田信长确实很喜欢生驹吉乃,这一点从织田信长的眼神就能出来。每次和生驹吉乃呆在一起的时候,织田信长的目光都柔和许多。
果然织田信长娶浓姬只是“工作”,和生驹吉乃在一起才是生活啊。
见山内一丰吃了一块就没了动静,织田信长连忙问道:“但马守,莫非吉乃的口味吃不惯?”
“没有没有,是太好吃了,在下希望能带几个回去给家人尝尝。”山内一丰解释道。
织田信长哈哈一笑,他喜欢山内一丰的真诚不做作。
或者说,当你看一个人顺眼的时候,对方无论做什么你都觉得十分合理。
屋外忽而吹过一阵微风,织田信长吃完抹茶点心也是神清气爽。
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天空皎洁的月亮,织田信长有感而发道:“这样凉爽的夏夜,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但马守,对吟一首连歌如何?”
山内一丰毫不迟疑,立刻起身走到门口。
听闻京都的公卿最爱这个,所以最近山内一丰也在钻研连歌之道。
“五月西风紧,无端凉露侵阶冷,月落影初沉。”山内一丰做出发句,并将压力给到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顿时汗都出来了,他就不该开这个口,这不是自讨苦吃呢?
好在织田家一直都有和歌这方面的教学,织田信长深吸一口气,很快给出胁句:“风过疏丛响细音,一缕清声入夜深。”
山内一丰眉头一挑,织田信长有点东西啊。
很快,山内一丰接着道出续句,“轻风穿草叶,满庭清寂少人临,暗里一虫吟!”
织田信长吞了口唾沫,这么快?
看着浑然忘我的两人,生驹吉乃不禁有些迷茫。
好端端的吃着饭,这俩怎么还开始吟诵起和歌来了,那我走?
等了半天织田信长没有动静,生驹吉乃默默上前,“主公,你脸色似乎不太好,要不回去休息吧?”
“聒噪!”织田信长鼻音很重地说道:“吾已经快要想到下一句了,你这一打岔,吾竟给忘了。”
“算了,没意思!”织田信长大手一挥,“但马守,今日到此为止吧。”
“哈!”山内一丰也不说破,恭敬地退到一边。
织田信长回到位置上坐下,本来是想再吃点,但突然又没了胃口。
沉默良久,织田信长索性聊起别的。
“但马守,最近京都传来消息,三好修理大夫于教兴寺大胜畠山家,上方之乱胜负已分。”
“三好家重臣松永久秀攻入大和,接连占据十市、筒井等数座城池,六角家似乎要与三好家和解了。”织田信长心事重重地说道。
山内一丰轻声问道:“主公是在担心幕府的安危?”
织田信长叹了口气,“时局如此,上方那位将军大人心急如焚,这个月光是御教书吾都已经收到三份了!”
“上方动乱,公方给本家发御教书作甚?”山内一丰不禁问道。
足利义辉总不能指望织田信长这会儿跑到京都去救你吧,这御教书送给越后的上杉政虎估计还能得到点反应。
织田信长对室町幕府是有认同感的,但对足利义辉却颇有微词。
“呵!”织田信长嗤笑一声,一脸惆怅地说道:“这位将军大人也不知怎么想的,三年前广发御教书邀请各地大名上洛。”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先给西国的毛利家发了御教书,结果立刻就把丰后的大友家任命为九州探题,还允许对方继承大内氏家名。”
“大内氏领有长门、筑前等多国守护职,这直接导致大友和毛利家连年大战,直到今日还在对垒。”
山内一丰听完也很无语,这足利义辉的操作确实让人看不懂。
你想让地方大名上洛,不说帮对方解决后顾之忧,至少别拱火嘛。
将大友宗麟任命为九州探题都还好说,但足利义辉又让大友宗麟继承大内氏家名,这就有点给毛利家上眼药的意思了。
这就相当于汉献帝希望荆州的刘表进京勤王,结果反手给江东的孙策封了个“荆州牧”,这能讨得了好?
“这种局面毛利、尼子、大友等人自然不肯上洛,是以整个永禄2年仅本家和越后上杉政虎、美浓的斋藤义龙上洛。”织田信长说起这个又是一阵无语。
山内一丰知道这事儿,当时织田信长正在围攻岩仓城,收到足利义辉的召唤后连城都没攻就跑去京都了。
不过也幸亏如此,不然山内一丰当时也无法顺利从岩仓城逃脱。
“明明吾已经上洛,结果幕府对待本家却极其敷衍,反倒是对斋藤义龙另眼相看。”
“一色家名、御相伴众、治部大辅的官途......全都给了斋藤义龙!”织田信长奋力一握,手中的筷子都断成了两截。
织田信长确实很气。
你足利义辉想让我帮忙没问题,但你不给好处就算了,反倒给斋藤义龙一堆赏赐?
这让织田信长如何受得了。
不过气归气,织田信长发完牢骚之后又是一叹,“幕府遭难,吾看着也难受。只恨迟迟攻不下美浓,真是令人发愁啊!”
织田信长心情低落,山内一丰也很无奈。
室町幕府如今的局面完全不是一个傀儡将军能救得了的。
足利义辉在有些事情上确实很天真。他想通过承认地方“下克上起家”的大名来为幕府站台,但问题是这些大名本就是幕府秩序的破坏者。
虽然短时间内这些大名急需得到幕府的背书来提高自家统治的正统性,但拿了好处之后真不一定帮你办事啊。
各处都在打仗,谁又有闲工夫上洛帮忙呢?
关键此时正值畿内霸主三好家如日中天之时,谁又有那个底气上洛跟三好长庆掰手腕呢?
“主公勿需担忧,只要尽快攻落犬山城,美浓迟早是主公的囊中之物!”山内一丰出声道。
织田信长摆了摆手,依旧紧皱眉头地说道:“犬山城不好打,清州城刚刚出兵,美浓的援军很快就能抵达。”
“为今之计,只能积蓄力量,待尾张彻底稳定下来再做他图了。”
织田信长起家没几年,又一直在打仗,领内统治相当不稳固。
山内一丰帮他稳定了叶栗郡已经算是帮了大忙,不然他这会儿更愁。
“吾最近在谋划一件大事,但此事阻力颇大,仓促间恐怕难以为继。”
山内一丰问道:“不知在下可否帮忙?”
“你?”织田信长看了山内一丰一眼,随后轻轻摇头,“这不是你能做到的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容吾先把各方安抚好了再说吧。”
山内一丰心里有数。织田信长肯定是准备搞个大新闻,而且这件事会牵动很多人的利益,哪怕是他也不敢轻易做决定。
想到这里,山内一丰躬身说道:“在下虽然为主公效力的时间不长,但蒙主公信任已经成为家老。”
“此等厚恩,虽死不足以报万一。若是主公有意,在下必当竭尽全力为主公分忧!”
织田信长露出欣慰的表情,“正因为吾知道你的能力,所以才会对你委以重任。”
“等时机成熟之后,吾会找你的!”
“哈!”
织田信长兴致不佳,山内一丰也不再久留,当即提出告辞。
将生驹吉乃递来的茶点提在手里,山内一丰缓缓离开了清州城。
出了清州城大门走两步就是山内屋敷,没等山内一丰进门,清州城内追出来一人。
“但马守!”
山内一丰停下脚步回过头,“藤八郎,可是主公还有吩咐?”
佐胁良之快步走来,将一张纸递给了山内一丰,“这是中岛郡27个庄子、87个村乡的代官名录,主公下令由山内大人负责中岛郡的年贡核算。”
山内一丰欣然接过,活儿这不就来了么?
“除此之外,年贡征收完毕之后代官们会将钱货送入清州城,入库之时也需山内大人确认是否足额。”
山内一丰点头,“此事我已知晓,只是此事需要人手......”
佐胁良之轻轻说道:“山内大人可以随意征调清州城的家臣,主公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哦?
山内一丰心中一定,这可得好好挑一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