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小平太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只是在山内屋敷门口短暂停留了片刻,但中川秀胤还是注意到跟着服部小平太来的那个女人进入了山内屋敷。
回想起方才浅野长政的嘀咕,以及那个女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中川秀胤似乎明白了什么。
中川秀胤立刻起身返回了宿场,叫来随从吩咐了几句。
与此同时,山内一丰和浅野长政也将服部小平太送来的盒子打开。
“2枚银锭,看成色应该值个几贯。”浅野长政从一堆馒头里面翻出了2块银子。
山内一丰掂量一番,接着取来了中岛郡的年贡明细账。
找到服部小平太管理的三个村庄,上面写着三个村庄的年贡总额为72贯112文。
山内一丰轻轻一笑,“我早就下达了运送年贡的命令,正常情况下各地代官会直接运送年贡进入清州城。”
“这些提前来清州城想拜见我的代官,必然都是年贡存在问题或者想浑水摸鱼之人。”
浅野长政接着说道:“那我要继续拦着这些人吗?”
“不必,时候差不多了。”山内一丰起身活动了一下,“让他们进来吧。”
“好!”
半个时辰后,中川秀胤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
中川秀胤先在屋里坐下,接着便静静等候山内一丰进来。
走廊下不时响起的脚步声都让中川秀胤心头一紧,但却一直无人进来,想来应该是山内屋敷的侍女和小姓路过吧。
哐!
门突然开了。
山内一丰领着菊千代走了进来,另外一个小姓奥田直政被他留在弟弟山内康丰的身边帮忙。
中川秀胤赶忙俯身,接着不等他开口,山内一丰已经先出声了。
“金右卫门对吧!”
“哈!”中川秀胤抬起头,一脸激动地说道:“没想到山内大人还记得在下。”
山内一丰笑道:“你我也算并肩奋战过,自然不会忘!”
桶狭间之战前,六武众曾跟着佐佐政次、千秋季忠攻打高根山,结果大败而归。
织田信长为了提振士气下令在中岛砦进行首级检,中川秀胤就是讨取敌方首级的其中一名武士。战后两人在清州城的酒屋也见过一次,算是有点缘分吧。
见山内一丰还记得自己的功绩,中川秀胤笑得更灿烂了。
“在下也时常感叹,不过两年时间山内大人便已经跃居侍大将,现在又成了家老,真是令人敬佩!”中川秀胤十分真诚地说道。
山内一丰似笑非笑地看着中川秀胤,突然说道:“既然金右卫门在桶狭间也曾立下功勋,怎么只做得一个祖父江村的代官?”
中川秀胤面露尴尬之色,手足无措地答道:“这......职位无论高低,都是为主公效力嘛。”
“家中可有其他人同为主公效力?”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中川秀胤摇头,“中川氏同族不少,但关系已经疏远。在下的亲族中为主公效力者仅我一人。”
“哦?”山内一丰眉毛微动,“这么说金右卫门并无亲族长辈帮衬咯?”
“是,在下全凭高根山之功获此职位!”中川秀胤答道。
山内一丰微微一笑,“难道金右卫门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代官?”
中川秀胤面露苦涩,“当然不甘心,但想要得到晋升谈何容易?”
“既如此,你就更应该找棵大树了,大树底下好乘凉嘛。”山内一丰言语中透出鼓励。
中川秀胤忙不迭地说道:“今我来此,正为向山内大人表明心意。”
“哦?”山内一丰来了兴趣,“不知是何心意啊?”
中川秀胤将身侧的礼盒往前一推,“还请山内大人过目!”
“诶!”山内一丰把手一甩,“身为织田家老吾自当以身作则,怎能做这样的事呢?”
“所谓无功不受禄,你这不是难为吾吗?”
中川秀胤无奈了,这让他怎么往下接?
不过山内一丰话音一转,指向门口说道:“最近吾的妻弟浅野长吉手头拮据,意欲变卖浅野氏家宝。”
“金右卫门不妨去问问长吉,看看他所卖之物是否合你心意。”
中川秀胤反应过来,赶忙起身道:“多谢山内大人提点,在下这便去!”
“很好!”山内一丰满意地点了点头,倒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
“下一个!”
中川秀胤走后,很快又有一人走了进来。
山内一丰见对方年纪约莫四十许,心里也有数了。都这个年纪了还只是一个代官,想来也是个没根基的。
“在下稻泽庄代官桑山彦次郎,见过山内大人!”桑山重晴躬身一礼道。
扫了一眼,这人似乎空着手来的,山内一丰于是直接问道:“为何事而来?”
“山内大人容禀!”
“在下管理稻泽庄已有数年,此地水田颇多,粮食产量很高。”
“这不是好事么?”山内一丰问道。
桑山重晴叹了口气,“若是平时那确实不错,但今年尾张的粮食收购价太低,奸商们还时常掺杂恶钱。”
“是以今年的年贡征收可谓一波三折。”
“这么说,年贡数额对不上咯?”山内一丰脸色微变。
桑山重晴解释道:“稻泽庄乃主公直领,年贡自是万万不敢拖欠的。”
“只是铜钱实在不够交数,在下希望能直接以粮食和其他作物补助这部分缺口。”
山内一丰听懂了。
缺钱(良币)是这个时期每个大名都会面临的挑战,这个问题在尾张这样经济发达的地区尤为突出。
织田信长当初赏赐山内一丰几百贯钱之时也是用的布匹和其他货物充数,可见织田信长手里也缺钱。
虽然也可以使用金银替代,但金银同样被豪商巨贾垄断,根本流通不到底层民众手里。
桑山重晴来找自己倒不是为了减免年贡,只是希望能加大“实物缴纳”的比例。
永禄年间征收年贡依旧是以铜钱为主,实物缴纳的比例非常低。大名们为了活跃领内经济,十分依赖市场贸易。
对于尾张这种商贸繁荣之地,“跨国贸易”非常频繁,织田信长又经常发动战争,所以货币化税收更适用于“战时经济”。
若是以实物缴纳年贡,织田信长还得先把东西卖出去换钱,然后再用钱去邻国或者畿内地区采购军需物资。
除此之外,货物价格时常发生变化,就像今年尾张的粮食采购价格就非常低。
大名为了确保自己的收益不会缩水便会直接收铜钱,这样一来等于是把“价格波动的风险”转嫁到民众手里,这也是大名规避风险的一种手段。
理清头绪后,山内一丰很快问道:“稻泽庄实物缴纳的比例是多少?”
桑山重晴小心翼翼地伸出7根手指,“7成!”
“那不可能!”山内一丰一口拒绝,“比例太高,这个口子万不可开。”
“在下也是没有办法,所以才来找山内大人帮忙!”桑山重晴态度十分诚恳地说道。
山内一丰接着说道:“你既然说已经担任代官多年,不可能没有积蓄吧?”
“领民们的铜钱不够,你可以自掏腰包补齐嘛,好歹能落下一批粮食。”
桑山重晴无奈道:“在下只是一介代官,又无军役之忧,手里握着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那是你的事,若要诉苦可去清州城内找主公。”
“山内大人!”桑山重晴慌了,“素闻山内大人为人仗义,在下恳请大人高抬贵手,给在下一条生路。”
“生路都是用钱堆出来的,你空口白牙的进来,我为什么帮你?”山内一丰往前一探,“我们很熟吗?”
桑山重晴咬牙说道:“在下愿将今年的代官给全数献出,只求山内大人能在年贡比例上行个方便。”
“代官给”便是年贡分成,是代官除俸禄外的“绩效奖金”。
“能有多少?”
“13贯763文!”桑山重晴答道。
山内一丰又问道:“稻泽庄年贡额多少?”
“137贯628文!”桑山重晴毫不犹豫地答道。
“呐!”山内一丰摊了摊手,“137贯的事儿,你用13贯就想摆平,是不是异想天开了些?”
桑山重晴欲哭无泪,“在下也只能出这么多了,再多就难办了。”
“难办?”山内一丰一拍桌案,“难办那就别办了!既然你无法胜任这个代官之职,不如直接辞任。”
“正巧吾的妻弟浅野长吉最近无事可做,这两天一直求我给他谋个差事,我觉得稻泽庄代官这个职位就挺适合他。”
桑山重晴一听这话全明白了。
怪不得门口那个武士这两天油盐不进,就跟所有人都欠他钱一样,愣是不让他们进来。
搞了半天,这人是山内一丰的妻弟,故意为难他们就是为了当上代官?
“山内大人,那您说个数,在下尽力凑凑!”桑山重晴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稻泽庄代官可是个肥缺,他一家老小还指望这个过日子呢。
山内一丰伸出一个手掌,“50贯!”
“这么多?”
“稻泽庄什么情况你我心知肚明,大不了回去之后你再从领民手里拿嘛。”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太多了,在下最多凑30贯!”桑山重晴犹豫道。
不料山内一丰嘴角一勾,“30贯也行!吾觉得你很有前途,今后会对你多加照拂的。”
桑山重晴傻了眼。坏了,一不小心露了底。
可话都说出去了,再改口已无可能,桑山重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山内大人,三日之内在下会将30贯如数奉上。”
“好说好说,记得去找浅野长吉啊。”
桑山重晴心情复杂地走了。
到了门口,浅野长政笑嘻嘻地起身,“慢走啊。”
见浅野长政的态度前后反差这么大,桑山重晴真是气得牙痒痒,但也得陪个笑脸道:“多谢浅野大人了。”
“好说好说,常来往啊!”浅野长政挥了挥手,接着转头看向街边,“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