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州城,前田利家屋敷。
山内一丰笑呵呵地逗弄着前田利家和阿松的长子犬千代,刚刚5个月大的犬千代肉嘟嘟地很讨人爱。
“孙四郎,你这儿子养的不错啊!”山内一丰用手托着犬千代,这体重少说也有15斤。
前田利家笑着说道:“这臭小子饭量极大,倒是跟小幸完全不一样。”
“男娃嘛,肯定吃得多。”山内一丰说完突然朝前田利家眨了眨眼睛,“你不会跟犬千代抢吃的吧?”
“哪有!”前田利家脸一红,接着泄气道:“不过阿松母乳确实不够,也就目前还能应付。”
“若是再大点,恐怕阿松的奶水就不够了。”
当初阿松生小幸的时候年纪实在太小,连母乳都没有。生犬千代的时候年纪稍大一些,虽然有点母乳却也不多。
“怎么不找个乳母?”山内一丰问道。
前田利家面露难色道:“阿松不让......主要是没有她信得过的。”
山内一丰了然,这跟武士之间一套隐性传统有关。
这个时代的乳母并不只是光喂奶就行,往往还需要照顾婴儿的饮食起居,相当于是“第一监护人”,身份地位还挺高的。
并且大名为了让乳母能全心全意养育孩子,所以会要求“专职乳母”在上岗前先离婚。
一般情况下,大名或者高级武士会从家臣的妻子里面选择乳母。不仅知根知底,又能让被哺育的孩子和乳母的孩子缔结“乳兄弟”关系,算是“天生家臣团”。
因此,乳母的选择还带有浓厚的政治意味,不但要选择乳汁充足、品行端正的女子,还要考虑对方的身份。
织田信长和池田恒兴便是这种情况。
前田利家此前被放逐的时候倒是不必考虑这么多,但现在他好歹也是领有350贯俸禄的赤母衣众,对于乳母的选择自然十分慎重。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不是前田家的继承人,没办法从前田家臣的女眷中找人。
“眼瞅着犬千代一天天长大,到时候总不能让孩子饿着吧?”
山内一丰想了想,“这样,我帮你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乳母,养不养孩子另说,先把母乳问题解决了。”
“也行,还是伊右卫门想得周到。”前田利家嘿嘿一笑。
“上次让你帮忙的事有进展了么?”山内一丰问道。
前田利家点头,“消息已经散出去了,最近确实有不少人在问我。”
“不过你那个药丸到底怎么卖的?”
山内一丰嘴角一勾,“当然是按疗程服用。每天早中晚各服一粒,三个月为一个疗程,一瓶药丸正好吃一个月。”
“至于价格嘛......一个疗程10贯钱不算贵吧?”
前田利家眼珠子都瞪出来了,“10贯?伊右卫门你怎么不去抢?”
山内一丰闻言一乐,我又不是没抢过,问题抢哪有这个来钱快?
“每卖一个疗程,分你2贯!”山内一丰伸出两根手指头。
前田利家舔了舔嘴唇,“我突然觉得伊右卫门还是太善良了,这个价格有些低了。”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从你这里卖出去的,卖多少钱我不管,反正多出来的都归你,如何?”
“那感情好啊!”前田利家搓手道,“这下我心里就有数了。”
“行了,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山内一丰起身欲走。
前田利家急忙挽留,“要不吃了饭再走,今天晚上阿松可是准备了豆腐汤。”
山内一丰打了个饱嗝,“来之前在主公那里吃过了,别说,吉乃夫人的手艺真是不错。”
“走啦!”
山内一丰拍拍屁股回了家。
走到屋敷外面,山内一丰拐到屋子后面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一个梯子从后院放下,山内一丰当即爬着梯子进了屋。
“夫君真是的,放着好端端的大门不走,偏要跟个贼似得翻墙!”织田艳埋怨道。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这不是门口一堆人么,万一被看到了就不好躲了。”
“你又没做亏心事,躲那些代官做什么?”织田艳一边替山内一丰脱衣服一边问道。
山内一丰答道:“我刚刚接手中岛郡的事务,这些代官我基本上都不认识,这些代官管理的领地情况更是一头雾水。”
“想要快速理清领地情况,手底下没几个亲信怎么行?”
织田艳轻拍山内一丰的胸膛,“你才刚刚当上家老,除了山内家臣之外,你哪来的亲信?”
“正因为没有,所以这不是正在找么?”山内一丰饱含深意地说道。
织田艳只是没参与过政务,对如何管理领地不熟悉,但她并不傻,很快听懂了山内一丰的言外之意。
“难道夫君打算让这些代官给你行贿?”织田艳捂着嘴一脸惊讶,她没想到山内一丰这么快就适应家老的身份了。
山内一丰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呢?”
“这年头但凡大权在握的重臣,哪个不是上下其手。”
“主公自己也拿,林佐渡守、佐久间出羽介他们也在拿,我要是不拿那不是给他们添堵么?”
尾张的商业繁荣,很多商座本身就接受织田信长的保护。
如果直接征收商税,管理成本太高。而且工作量也会随着贸易量的增加而变高,征收商税的效率非常低。
这种情况下,大名对豪商和商座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对方该孝敬的那一份准时足额送达就行。
山内一丰吃亏在根基太浅,牌子不够硬,尾张的人不知道山内一丰能不能罩得住。
而且织田家现有的利益网络已经成熟,经济繁荣的地区已经被瓜分完了。他又不能去虎口夺食,那就只能从地方入手了。
织田信长提拔他做家老,既没有给山内家增加知行地也没给山内一丰额外的扶持金,反倒给了个清点中岛郡年贡的任务,那就等于是默认山内一丰可以在这件事上捞油水。
当然,属于织田信长的年贡自然是不能动的,那就只能压榨一下这群代官了。
“话是这么说,但夫君这般明目张胆的索取贿赂,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啊。”织田艳皱着眉头说道。
山内一丰哈哈一笑,“他们送归送,我却不一定收。”
“既然夫君不收,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们送?”织田艳更不理解了。
山内一丰脸上笑意渐浓,“我当然可以不收,但他们不能不送!”
“收与不收是我的权力决定的,但送与不送是他们的态度问题。”
中岛郡的面积是叶栗郡的三倍,领内情况错综复杂。而且这些代官又不是山内家臣,山内一丰没办法做到知根知底。
想要快速掌握中岛郡的实际情况,手底下总得要有几个懂事听话的人。
中岛郡代官上百人,山内一丰短时间内没办法知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那就需要这些人“毛遂自荐”了。
“只要夫君心中有数就行。妾身自知帮不上忙,只能祝愿夫君心想事成了。”织田艳双手握在胸前,一脸虔诚地说道。
山内一丰将书案上的东西扫落,清空桌面后指了指身前,“来,趴好。”
“干嘛?”
山内一丰吐了口唾沫,一探究竟后说道:“今天是三餐一日!”
......
中川秀胤满头细汗地穿梭在清州城街道上,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
桶狭间之战时他也讨取一名今川家武士,凭借此功中川秀胤成为了中岛郡的代官。
最初中岛郡的年贡是由织田家老饭尾定宗负责管理,但随着饭尾定宗战死,中岛郡的事务逐渐由织田信长亲自管理。
中川秀胤也是前几天突然得知山内一丰负责中岛郡今年的年贡入库工作,所以赶紧前来清州城“拜码头”。
“站住!”
“干什么的?”
山内屋敷门口,浅野长政伸手喝退来人。
中川秀胤赔了个笑脸,一脸谄媚地说道:“这位大人,在下中岛郡祖父江村代官中川金右卫门,特来求见山内但马守大人!”
“姐夫不在,改天再来吧。”浅野长政随口说道。
这声“姐夫”传入中川秀胤的耳朵,中川秀胤的腰顿时弯得更低了。
“不知山内大人何时回来?”
“我也不知道!”浅野长政牢记山内一丰的叮嘱,反正就是一问三不知。
烈日当空,中川秀胤热得汗流浃背,只能一边擦汗一边说道:“那在下能进去等么?”
“屋内有女眷,这怕是不方便!”浅野长政拒绝道。
“那在下就在门口等?”中川秀胤问道。
“门口挡路像什么话,要等的话去那边!”浅野长政往外走了两步,指着街角说道:“呐,看到那群人了么,都是中岛郡的代官,你去那等吧。”
中川秀胤打眼一看,好家伙,墙角蹲了一堆熟面孔。
“是是是,多谢大人!”
中川秀胤转身便要过去候着,但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道轻微的嘀咕。
“空着手来,还想见姐夫?”
中川秀胤猛地一扭头,却见浅野长政已经进门了。
带着疑虑走到墙角,一群相熟的代官纷纷和中川秀胤打起招呼。
中川秀胤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好奇地看着众人,“你们等多久了?”
“我早上就来了。”
“我是昨晚到的。”
“等了一天一夜?”中川秀胤瞪大双眼。
旁边一人嗤笑道:“一天一夜算什么,我都在这候了三天了!”
“那你见到山内大人了么?”中川秀胤又问道。
“没有!”那人摇着头,接着一脸哀怨地说道:“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来这回有我们受的了。”
中川秀胤嘴唇微动,到底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快看,又来一个!”一名代官笑着指向前方。
山内屋敷门口,服部小平太在妻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浅野长政愣了愣,来人他还真认识,“服部大人,你怎么来了?”
“是浅野大人啊!”服部小平太松开手,“这不是要缴纳年贡了么,所以特来求见山内大人。”
浅野长政一脸为难道:“服部大人,真不是在下不念旧情,只是姐夫他确实不在家。”
服部小平太摆了摆手,“行了,我好歹也是津岛众出身,这些门道我难道不知?”
“我不进去,我只是让妻子阿仙给山内大人送点馒头来。”
服部小平太说完,一旁的阿仙躬身一礼,“浅野大人,听闻山内大人喜欢吃馒头,正巧妾身家就是清州城的馒头屋。”
“这是自家做的馒头,别的地方可没有卖的!”
“扁豆馅的!”服部小平太拍了拍阿仙手中的盒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浅野长政一眼。
浅野长政咳了咳,转身让出一个空当,“既然是女眷登门,那自是可以入内等候的。”
“多谢!”
屋敷内,山内一丰趴在榻榻米上,身上跪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于古茶小心翼翼地替山内一丰捏着肩膀,不时按照山内一丰的提示变换穴位。
“嗯,就是这里,再使点劲!”山内一丰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这个时代别的都还好说,最让山内一丰没办法接受的就是没有洗脚城。
没办法,那就只能自己培养了。
感受到背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山内一丰随即拍了拍于古茶的小腿,“行了,改天再按吧。”
“哈!”于古茶慌忙起身,恭敬地退到一边。
山内一丰披上羽织走到门口,忽然转身看了于古茶几眼。
别说,这小姑娘来到山内家之后,把衣服一换再稍微打扮一下还真是愈发好看了。
“最近有给家里写信吗?”山内一丰问道。
于古茶轻轻点头,“写了,但不知道怎么送出去。”
作为神官之女,于古茶自幼也接受了一定的教育。虽然不会写汉字,但女子专用的“平假名”她还是会的。
“清州城有传马役,你可以让传马将信送给堀尾茂助,让他转交给你的父亲。”山内一丰指点道。
于古茶感激地说道:“多谢大人!”
“叫什么大人,太普通了!”山内一丰眉头一皱,“换个称呼。”
“啊?”于古茶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那叫什么?”
“叫主人!”
“是!主人!”于古茶下意识地喊道。
可随即于古茶反应过来,主人这个称谓不是更寻常么?
这个时代的侍女一般称呼男主人为“旦那样”。旦那最初是佛教中“施主”的尊称,后来演变成妻子对丈夫、侍女对男主人的称呼。“样”则是大人的意思。
除此之外还有“殿”,但这一般是称呼有独立居所的正室夫人时所用。
男性也能被称为“殿”,但普遍还是用“样”。
以山内一丰的身份,于古茶称呼他为“大人(样)”是一种尊称,反而是主人这个称呼更显普通。
“叫得不够甜,重新叫一声。”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于古茶乖巧点头,用极为软糯的声音重新喊了一声。
“是,主~人!”
“诶!对咯!”山内一丰汗毛都竖起来了,“就这样喊,爱听!”
山内一丰心情愉悦地走出屋子,留下于古茶手足无措地望着山内一丰的背影。
“主人?”
“他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叫呢?”于古茶摇了摇头。
山内一丰穿过走廊走到主屋,立刻就看到浅野长政带着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不过山内一丰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对方手里的礼盒上,而是被那一抹傲然挺立所吸引。
“姐夫,这位是服部小平太大人的夫人,服部大人是中岛郡山崎村、国分村、五乡村的代官。”浅野长政介绍道。
山内一丰收回目光,心里有数了。
不过服部小平太这个名字好耳熟,似乎是桶狭间之战中被今川义元一刀砍断腿的那个倒霉蛋儿?
“原来是服部夫人,快请入内。”
“山内大人称呼妾身阿仙即可。”阿仙将手中的礼盒递了过去,“这是妾身亲手做的馒头,做法与旁人不同,还望山内大人笑纳。”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山内一丰一上手就知道这盒馒头不简单,态度一下子更热情了。
“夫人来就来,还送礼做什么?”
阿仙暗自一叹,真不送的话你能让我进屋?
“山内大人不打开看看?”阿仙一脸期待地说道。
山内一丰轻轻摇头,目光却停留在阿仙的身上。
阿仙低头一看,顿时脸颊绯红,“实在抱歉,妾身刚刚生产完,乳汁渗出来了。”
“无妨,我要的就是这个!”山内一丰说道。
啊?
阿仙顿时懵了,不会还要付出这种代价吧?
可一想到临行前丈夫的叮嘱,阿仙只能轻咬嘴唇站起身来。
“夫人别误会!”山内一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是吾的义兄前田孙四郎急缺一名乳母。”
“适才见夫人挺合适的,所以想问问夫人是否有这个意愿?”
阿仙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妾身就说山内大人不像这样的人,真是把我吓坏了。”
“前田孙四郎大人,是赤母衣众那位吗?”
“正是!”山内一丰点头。
“若是夫人愿意,晚间可与服部小平太一起去他家里一趟。”
不等对方答话,山内一丰又补充道:“当然,晚点吾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