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内屋敷门口,看着如丧考妣的木下秀吉,山内一丰也是一头雾水。
“木下大人,要不起来说话?”
木下秀吉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慌忙松开抱着山内一丰大腿的双手站起来。
抹了抹眼角,木下秀吉一脸委屈地说道:“山内大人,最近在下心中十分苦闷,但又没人能够诉苦,只能找到您了。”
山内一丰指了指屋内,“要不进去说?”
“不了不了!”木下秀吉摆手道:“太晚了,若是惊扰了山内大人的家眷多有不便。”
“那行,你就直接说吧,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么?”山内一丰问道。
木下秀吉答道:“本来也没什么,就是最近在下给饭尾大人写了好几封信,但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今天我特地从知行地赶到清州城,结果饭尾大人不但不见我,还把我送的礼物给丢出去了。”
“大庭广众之下,此举实在太折辱人了!”木下秀吉感觉自己委屈极了。
山内一丰好奇了,“哪个饭尾大人?”
木下秀吉答道:“本家一门众,饭尾隐岐守大人。”
山内一丰这下知道木下秀吉说的是谁了,饭尾定宗之子饭尾尚清。
饭尾定宗在鹫津砦战死之后,饭尾尚清继承了饭尾氏家名。对方目前是织田信长的赤母衣众,在清州城干一些吏僚的工作,算是织田家的行政人员,和村井贞胜差不多。
“你跟饭尾大人有仇?”
“那肯定是没有啊!”木下秀吉解释道:“在下就跟饭尾大人见过一面,这次也是因为领内政务才找到他。”
“若是私事,对方嫌弃在下的出身不给好脸色在下也就忍了。但这是公事,如此不给面子是不是有些过分?”木下秀吉气鼓鼓地说道。
山内一丰更奇怪了,若是没仇的话饭尾尚清没理由针对木下秀吉啊。
“你因为什么事找他?”山内一丰问道。
木下秀吉答道:“主公下令为津岛神社修缮主殿,此事由饭尾大人在负责。”
“在下的知行地要承担25人的普请役,并提供木材。此前写信给饭尾大人只是希望他派人前来清点木材和人员,好完成主公下达的指令。”
“但在下一连写了5封信都石沉大海,所以今天才亲自前来登门拜访,不料却被饭尾家的家臣打了出来。”
木下秀吉确实很委屈,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且事实上最开始饭尾尚清的态度还算不错,是对方主动给他写了信,结果莫名其妙的针对他,这让他觉得受到了刁难。
见木下秀吉将事情经过说得头头是道,山内一丰也觉得对方并没有添油加醋,这种事一问便知木下秀吉也不至于撒谎。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山内一丰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说道:“你没去找主公?”
“找了,主公把我骂了一顿,让我回去自己想......”木下秀吉身子一颤,估计这顿骂还不轻。
山内一丰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也就是说这件事织田信长应该是知情的,而且看织田信长对木下秀吉的态度,问题可能真出在木下秀吉身上。
但从木下秀吉的表述来看,好像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山内一丰这是真懵了,想了半天也就只有一种可能,“木下大人,你在信上是不是有什么冒犯到饭尾大人的言辞?”
“那更不会了!”木下秀吉十分笃定地说道:“信的内容是我和小一郎反复核对过的,全是讲的正事,不会有差错的。”
“格式也是学的主公,连每个字的间距......”
“等会儿!”山内一丰猛地喝止木下秀吉,“木下大人,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木下秀吉茫然不解地看着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深吸一口气,他大概猜到原因了。
算了,既然都求到自己面前了,这次就给木下秀吉好好上一课吧。
“木下大人,你先回去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一趟饭尾家。”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木下秀吉赶紧应下来。
等对方一走,山内一丰也绷不住了,这叫什么事啊!
回到卧室,织田艳正在木桶中洗澡,于古茶则在一旁服侍,不停为织田艳擦拭着身体。
天气太热,织田艳由于气虚体弱又是个爱出汗的体质,一天要洗好几次澡。
“夫君,什么事笑得这般开心?”
看到山内一丰进屋,织田艳双手搭在桶沿上,用头枕着,一脸好奇。
山内一丰脱下身上的便装,拿起扇子开始扇风,“遇到个朋友,对方让我帮个忙。”
“对了,阿艳你和饭尾隐岐守熟吗?”
织田艳眼珠一转,“中岛郡北岛城饭尾家的那个?”
“对!”
“哦,夫君说的是茂助兄长,小时候见过。”织田艳点头。
织田艳接着说道:“隐岐守的父亲跟妾身的父亲是亲兄弟,所以隐岐守算是吉法师的叔父,跟妾身也是堂兄妹关系。”
“不过现在他又娶了吉法师的妹妹,又得喊我一声姑母,管他呢,夫君怎么突然说起他了?”
织田艳说着玩心大起,突然伸手从桶里抓了点水扔向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瞪了织田艳一眼,接着问道:“他性格怎么样?”
“挺和善一个人,小时候还给我买过吃的!”织田艳答道。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接着说道:“洗快点吧,水都凉了。”
“好了,好了!”织田艳从桶里站起来,一时间屋内春光乍泄。
于古茶替织田艳将水擦干,看着对方那一对傲人的雪白,于古茶也不禁自惭形秽起来。
织田艳拍了拍于古茶的手,“这里让夫君来擦,你出去吧。”
“是,夫人!”
等于古茶一走,织田艳双手抱于胸前,有些嗔怪地说道,“刚刚进屋后夫君一共往这边看了5次,两次是看妾身的,三次都在看于古茶。”
“怎么,到底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更惹人怜爱?”
山内一丰拍了拍身旁的地板,“怎么会呢,阿艳应知我的心意才是。”
“正因为知道,所以妾身才要说清楚。”织田艳坐下来,一脸正色地说道:“夫君若是要纳侧室,需得先经过妾身和宁宁夫人的同意才行。”
山内一丰点头,这是这个时代正室夫人的权力。
目前宁宁和织田艳都可以被视为正室,区别在于织田艳凭借身份后来居上。若是出席正式场合,织田艳的位置也会比宁宁靠前一位。
“好了,与其说这个,不如早点给我生个儿子。”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一聊这个,织田艳瞬间哑火,“额......再给妾身一点时间,若是还怀不上,我会给夫君物色侧室人选的。”
“那不行,我得自己挑!”山内一丰态度坚决。
织田艳见状也只好说道:“先说好,不能是那种来路不明的女人。”
“这你放心,我连游郭都不去,哪有机会接触那些女人?”
“熄灯睡觉吧。”山内一丰躺了下来。
织田艳起身准备将屋中的油灯吹熄。
看着织田艳的动作,山内一丰猛地坐了起来。
“夫君,又怎么了?”织田艳疑惑地转过头,“要亮着灯么,太费油了吧?”
山内一丰花样太多,每次都折腾半天,一直点着油灯就有些浪费了。
“尾张有卖蜡烛的吗?”山内一丰急切地问道。
织田艳答道:“津岛有卖,但都是南蛮商人交易的舶来品,价格高昂且数量稀少,一般都是大名和大寺庙才用得起。”
“怎么,夫君想用蜡烛?”
见山内一丰一动不动,织田艳自顾自地说道:“那玩意儿多贵啊,一根就要几百文,根本不划算。”
织田艳在边上不停吐槽,而山内一丰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山内一丰突然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然后推开门叫来菊千代。
“菊千代,你明天动身回一趟黑田乡找三折全友,问他能不能找到这个东西!”山内一丰指着纸上的汉字说道。
菊千代凑过来一看,“乌桕(jiu)籽?”
“这似乎是一种药材?”菊千代好像听说过这个东西。
山内一丰眉头一挑,“你知道?”
“这东西可以通便,但具有毒性,很少有人会用。”菊千代解释道。
菊千代继续问道:“乌桕树到处都有,主公找这个乌桕籽做什么?”
“这个你不必管,你回去让三折全友多收集一些,吾自有妙用。”
“哈!”
等菊千代走后,山内一丰立刻回屋将织田艳扑倒在榻榻米上。
半个时辰后。
看着依旧亢奋的山内一丰,织田艳顿觉惊奇,“今晚这是怎么了,吃不够啊!”
“别说话,忙着呢!”
......
一日之后,山内一丰神清气爽地走出屋子。
此时天已大亮,木下秀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木下大人,等多久了?”
“没多久,在下也是刚来。”木下秀吉不自觉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大腿,烈日当空他已经被晒得满头大汗。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昨晚失眠,今天起晚了,木下大人勿怪。”
木下秀吉说道:“山内大人整日操劳,定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那走吧?”
“好嘞,我给您带路!”木下秀吉将坐骑从门口的拴马桩上解下,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山内一丰盯着这匹马看了许久,突然问道:“木下大人,你这马鞍哪来的?”
“好看吧?”木下秀吉咧嘴说道:“上个月刚花10贯买的上州马,这马鞍是我亲手做的。”
“好看是好看,就是这种马鞍在尾张可不多见啊?”山内一丰眨了眨眼睛。
木下秀吉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一脸得意地说道:“当然不多见,这毛毡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津岛的商人手里买的。”
“怎么样,与众不同吧!”
山内一丰默然不语,敢情这货是真不懂啊。
“木下大人,这毛毡多少钱?”
木下秀吉笑了笑,“其实也不是太贵,就表面有一层毛,里面都是麻布。”
“怎么,山内大人若是喜欢,在下愿意送给您!”
“别!”山内一丰摆手,“这东西,我可用不起。”
“这怎么会呢!”木下秀吉不以为意地说道:“山内大人可是家老,还有您用不起的东西?”
“木下大人!”山内一丰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说道:“你难道就没想过,连你几百贯知行都能买的东西,为什么尾张就没一个人用吗?”
见山内一丰脸上的表情不对,木下秀吉忍不住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山内一丰长叹一声,“没事,待会儿再给你说。”
“前面就是饭尾屋敷了吧?”
“对!”
“那你在此稍后,我去去便回。”
“好!”
山内一丰撇下木下秀吉走到饭尾尚清的屋敷前,禀明身份后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一听山内一丰拜访,饭尾尚清赶紧出来迎接。
“隐岐守,在下冒昧造访,叨扰了!”
饭尾尚清哈哈一笑,“但马守此言差矣,你可是阿艳的丈夫,那就是自己人。”
“回想起来,阿艳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两人各自落座,接着饭尾尚清问道:“不知但马守登门所为何事?”
他跟山内一丰没什么交集,对方若为拉关系而来却没见到织田艳,饭尾尚清因此才有此一问。
“在下是受人所托,有一事相询。”
“何人所托?”
“木下藤吉郎!”
砰!
饭尾尚清猛地一拍桌子,火冒三丈地说道:“竖子实在无礼,竟还找但马守出面说和,他哪来的胆子!”
“隐岐守,不知可否将木下大人所写的信件给我看看?”
饭尾尚清朝边上的奉公人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将信取来。
当山内一丰接过信,都不用打开就知道饭尾尚清为何生气了。
“这个藤吉郎,真不知道主公看重他哪点!若非是主公力保,我昨日便恨不得一刀将其砍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敢让但马守来求情!”
饭尾尚清怒气未消地说道,“但马守,你家也是尾州织田氏谱代重臣出身,应该不会不懂吧?”
“嗯,此事确实是木下藤吉郎之过。”山内一丰将信拍在地上,“不过他毕竟是农民出身,隐岐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呢?”
“真是太气人了!”饭尾尚清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外祖父可是管领细川左京大夫殿,家父也曾担任幕府相伴众,连我都不敢使用毛毡鞍覆。”
“他一个农民居然敢如此僭越,还将坐骑停在我家门口耀武扬威!”
饭尾尚清的母亲是细川晴元的女儿,而饭尾家则是斯波家的庶流,在尾张也算有头有脸的家族了。
山内一丰连忙宽慰道:“此事在下会同他好好解释,但毕竟同为主公效力,还请隐岐守给他一次机会。”
“既是但马守出面,这个面子我自然要给。”饭尾尚清估计是气消了些,接着说道:“你让他重新给我写封信,此事便作罢吧。”
山内一丰立马夸赞道:“隐岐守待人宽厚,果然如阿艳所说别无二致!”
“既如此,在下改天让阿艳过来一趟,隐岐守之妻是阿艳的侄女儿,她们姑侄俩正好亲近亲近。”
饭尾尚清总感觉山内一丰在占他便宜,但也没有拒绝。
以山内一丰目前的地位,两家是该好好亲近亲近。
饭尾屋敷外,看到山内一丰出来后,木下秀吉立刻迎了上去。
“山内大人,饭尾大人他怎么说?”
山内一丰叹了口气,“藤吉郎啊藤吉郎,你不能只知道上进,抽空也得多学学武士的规矩和礼仪啊!”
说着,在木下秀吉糊里糊涂的眼神中,山内一丰指着他身后坐骑:“这叫毛毡鞍覆,是幕府御拱众或者守护大名才能使用的规格,即便主公也不能用!”
“还有这个!”山内一丰举起手中的信,“武士写信之时,需要在背面落款。特别是对方身份尊贵或者地位比你高时,更要注意。”
“信的末尾最好再加上一句惶恐谨言以示尊敬。”
随着山内一丰不断讲述,木下秀吉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这次不是晒的,他是真的战战兢兢,汗流浃背了。
“只有一种情况不需要在背面署名,那就是征夷大将军或者三管领写信的时候!”
“饭尾隐岐守的外祖父是管领细川右京大夫,你将这样的信送给他,他没把你一刀砍了就算脾气好了。”
山内一丰说完,木下秀吉瞬间瘫坐在地上。
“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怪不得......”
看着失魂落魄的木下秀吉,山内一丰忍不住问道:“木下大人,该不会你以前跟每一个织田家臣写信都是如此吧?”
木下秀吉眼里突然流出两行清泪,“怪不得大家不愿跟我亲近,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把人给得罪了。”
“可......可为什么从来都没人跟我说过这些呢?”
山内一丰感叹道:“因为你升的太快,嫉妒之心让这些人巴不得见你栽跟头。”
“但不遭人妒是庸才,这反倒说明你确实有能力。”
一个人的地位如果蹿得太快,而认知又没跟上地位,势必会闹出各种笑话。
所以说学无止境,不管任何时候都要时刻提升自己。不然有朝一日当机会真正来临之时,德不配位也会让你很快跌落云端。
木下秀吉扑通一声给山内一丰跪下,磕头如捣蒜地说道:“多谢山内大人,此恩藤吉郎必定铭记于心,改日定百倍奉还!”
“举手之劳罢了,依我看木下大人还是尽快延揽几名正统武士出身的家臣吧,不然今后遇到这样的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山内一丰说道。
木下秀吉慌忙点头,“小一郎已经去了,最近春日井郡有不少从三河、信浓过来的牢人。”
“那有目标了吗?”
“还真有一个,对方声称是信浓名门出身!”
信浓名门?
山内一丰来了兴趣,“是谁?”
“是个叫尾藤知宣的牢人,听闻是信浓小笠原家的家臣。”木下秀吉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笑容。
“小笠原家可是武家名门,想来尾藤氏也不差吧!”木下秀吉继续说道。
山内一丰顿时兴致缺缺。
木下秀吉接着说道:“在下这便回去重新写一封信,等忙过这一阵,定会登门道谢。”
说着,木下秀吉将坐骑的马鞍卸下,朝山内一丰再次一礼后牵着马离开了。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山内一丰心里突然对织田信长多了几分认同。
如果不是在织田信长的麾下,像木下秀吉这样的人或许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吧。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未来的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啊。”山内一丰摇了摇头。
随着近畿局势不断恶化,属于织田信长的龙门即将出现。
织田信长需要一个机会,而山内一丰要做的就是时刻小心谨慎,决不能犯错。
“可是,这个机会还要等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