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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内一丰的工作强度很高。
在与各地代官接连会面之后，中岛郡的年贡陆续运抵清州城。
山内一丰收了钱也是真办事，很快就按照代官们的需求提高了“实物缴纳比例”，准许中岛郡以实物缴纳年贡。
但由于织田家掌握了“实物缴纳”的定价权，所以为了确保织田信长的利益，山内一丰特地将货物价格压低。
如此一来，织田信长虽然没有收到足够的铜钱，但多出来的征收比例也能弥补这部分损失。
代官们完成了今年的年贡指标，避免被织田信长问责的同时也保住了职位，末了还得感谢山内一丰的“法外开恩”。
至于领民们的负担会不会加重？
抱歉，无人问津。
随后的时间里，山内一丰继续熟悉织田家领内的情况，整天泡在文书堆里。
遇到不清楚的就去问林秀贞，一般都能得到答案。
织田信长偶尔也会分派一些任务给山内一丰，但都是些处置领内诉讼、清点武器装备等小事，总体日子还算清闲。
日子一天天过去，织田信长也安分了许多。他不再对美浓和犬山城用兵，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与此同时，美浓郡上八幡城内。
前任家督远藤盛数病逝，而新继位的远藤庆隆年幼，远藤氏家臣们为了争权夺利分成两派吵翻了天。
“当然是亲近稻叶山城，若是让安藤守就辅政，远藤氏今后如何自处？”
“但主公是安藤家未来的女婿，这种时候自然要依靠岳父的力量！”
“安藤家又如何，关城的城主长井大人还是斋藤一门众呢，让他娶主公之母，这样远藤氏才能得到照拂！”
屋外的评定间内吵得不可开交，屋内的远藤庆隆和远藤千代兄妹俩噤若寒蝉。
“哥哥，家臣们想让母亲改嫁到长井家吗？”远藤千代一脸无助地看向远藤庆隆。
远藤庆隆同样十分迷茫。父亲远藤盛数的突然离世让兄妹两个一下失去了依靠。
“长井大人是斋藤家一门重臣，关城距离郡山八幡城也很近，若是能得到他的支持，远藤家方能安定下来。”远藤庆隆自我安慰道。
远藤千代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和不解，“可是这样一来，母亲就得嫁到关城了。”
“父亲刚刚亡故，若是母亲再离开，我们就成了无父无母之人了。”
远藤庆隆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这郡山八幡城现在根本不是我能做主的，家臣们作何决定我根本管不了。”
“只恨吾未壮，壮即为变！”远藤庆隆攥紧拳头，一脸的愤慨。
远藤千代瞧了一眼旁边的书架，“哥哥，你看了我的书？”
“对！”远藤庆隆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本《史记》你从哪来的，上面居然有注释。”
“是阿通夫人带来的，我也是找她借的。”远藤千代解释道。
一听到阿通的名字，远藤庆隆眉头微皱。
北方城的安藤家把山内通送到郡山八幡城，算是给远藤家送上一个“人质”。
安藤守就希望远藤庆隆能尽快和他的女儿完婚，这样一来就能以岳父的身份介入远藤家帮远藤庆隆站台。
远藤庆隆自然清楚便宜岳父没安好心，所以一直在推脱。
“你最好离安藤家的人远点，我那个岳父行事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远藤千代问道：“既然如此，哥哥为什么不拒绝与对方结亲，反正你也没有完婚。”
“不能拒绝！”远藤庆隆虽然年轻但是头脑很清醒，“拒绝了安藤家，那斋藤家就会控制郡山八幡城。”
“反之，若是拒绝将母亲嫁给长井道利，那岳父也会趁机掌控本家的事务。”
“所以安藤家的公主我要娶，母亲也得嫁给长井道利，如此远藤家才能活下去！”
远藤千代默默垂下头，她多希望帮兄长分担一二，可面对这样的局面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心情烦闷的远藤千代离开了郡山八幡城。
站在城外的吉田川畔，远藤千代望着河面发起了呆。
用脚将碎石踢进江中，飞溅的水花泛起涟漪，就如同远藤千代此时内心一般，很不平静。
“千代，你在这做什么？”
身后响起一声呼喊，远藤千代回头，来人是山内通。
“阿通夫人，你怎么也在这？”
山内通示意身旁的侍女退下，接着走到远藤千代的身旁，“想家了，这条吉田川的河水汇入长良川。顺流而下不但途经北方城，也会和木曾川交汇。”
“我的娘家就在木曾川边的黑田乡，坐船就能到。”
远藤千代轻轻点头，接着面露惧色道：“阿通夫人出身山内氏，你的弟弟山内但马守在美浓可是凶名远播。”
“伊右卫门其实一点都不凶！”山内通笑着说道，“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所谓的凶名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美浓的武士似乎都很怕他。”远藤千代继续说道。
山内通说道：“被敌人惧怕，这对于武士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褒奖？”
“这倒也是。”远藤千代赞同道。
接着，远藤千代像是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听闻山内家当年也是家督身亡，连知行地都没落下。”
“短短数年之间山内但马守便复兴了家名，他是怎么做到的？”
远藤千代灵动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山内通脸上则满是心疼，“伊右卫门他......他定是经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一场场血战，一枚枚敌军武士的首级......”
可能是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山内通重新换上笑容，“以后有机会让你们认识一下。”
“对了，上次你借的那本《史记》就是伊右卫门送给我丈夫的。我来的时候错装进了随身行李中，你不是说上面的字写的好看么？”
远藤千代脑袋一扭，“字是挺好看，就是我看不太懂。”
“没想到是山内但马守注释的，他还真是博学多才呢！”
山内通笑而不语。
可接着山内通又暗自叹息：只可惜伊右卫门已经成婚了，不然倒是可以......
......
秋风瑟瑟，奔腾不息的木曾川止住了咆哮的势头。
随着冬季降临，山内家开始准备喜迎新年。
清州城的山内屋敷外，几截松枝被插在门口。这是山内康丰从黑田乡带来的，希望能在新的一年为山内家带来好运。
小合与小米在庭院中玩雪，织田艳陪着法秀尼说话，山内一丰则和宁宁在厨房里忙活。
看着山内一丰手中不停变换形状的面团，宁宁好奇地问道：“夫君，你这是在做什么？”
“饺子！”山内一丰不停擀着面皮，“这是深受明国人喜爱的吃食，今天给你们解解馋。”
“夫君，你会的东西真多。”宁宁由衷地赞叹道。
小麦很早就传入日本，但最初由于技术不足没办法磨成细粉，只能直接当做杂粮混合米饭食用。
中国南宋时期，日本临济宗僧人辩圆从中国带回各式典籍1000余卷，其中就包含了石磨技术，从这时起日本才开始出现精细面粉。
不过由于技术并未普及，小麦粉在日本战国时代依旧属于奢侈品。
晚年时，辩圆和尚回到老家骏河，将从中国带回的茶种栽植在安倍郡，从此“骏河茶（静冈茶）”与“宇治茶”、“狭山茶”并称日本三大名茶。
“来，帮我把豆腐切碎。”
“好！”
“吉助，过来生火！”山内一丰朝屋外吼了一声。
“来了！”山内康丰拍着手进来，很快蹲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一刻钟后，水开了，饺子下锅。
看着在锅中翻腾的饺子，山内一丰突然一阵恍惚，他几乎快要忘了这种感觉。
“夫君，煮好了没，小米和小合都饿坏了！”织田艳趴在门框上催促道。
山内一丰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怕不是你自己饿了。”
“嘿嘿。”织田艳眨了眨眼睛。
“吉助，每人一碗，把饺子端出去吧。”
“好嘞！”
今天山内一丰把家里的侍女都遣散回家了，整个山内屋敷就只剩山内家的家眷。
当然，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父子也在。
五藤为净目前已经成为足轻大将，和野中良平一起分别统率松原庄的足轻众。
五藤净基的小儿子吉藏也已经5岁，小家伙有些怕生，但跟法秀尼很亲。五藤夫人亡故后，吉藏被法秀尼抚养了两年半。
“人都到齐了？”
擦干手走进屋子，看着主屋内其乐融融的家人们，山内一丰也不禁露出笑容。
“都愣着做什么，快吃啊！”
见众人还不动筷，山内一丰示意开饭。
五藤净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张病态的脸庞也浮现出红晕。
“主公，今日之景若是放在5年前，在下是万万不敢奢望的。”
“如今山内氏家名复兴，在下渡过三途川后也有脸面去见先主公了！”五藤净基捶着胸口无比自豪地说道。
山内一丰也开口道：“山内家能有今天，多亏了大家齐心协力。”
“我在此谢过诸位！”
“敬主公一杯！”祖父江勘右卫门举起酒杯。
山内康丰和五藤为净也跟着起身。
“行了，又不是开评定会，家宴还整这些做什么。”山内一丰示意众人落座。
不过晃了一圈，山内一丰发现好像少了个谁。
“于古茶呢？”
“好像在门口！”小米指着庭院。
“去把她叫过来！”
“我去！”小合抢先一步跑出屋子。
很快，于古茶便款款走进来，“主人，有什么吩咐吗？”
“说了家人团聚，你一个人跑外面做什么，挨着小米坐下吧！”山内一丰指向小米边上的空位。
于古茶似乎没想到自己也能入席，竟呆在原地毫无反应。
法秀尼这时开口道：“伊右卫门让你坐就坐吧，我们也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嗯！”于古茶眼眶里已经有泪珠打转。
法秀尼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那就开动吧。”
“好！”
屋内十几口人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小麦粉做的饺子皮，外加豆腐、萝卜野猪肉、芋头三种馅料，众人一吃一个不吱声。
连平时吃的最少的织田艳也展开了光盘行动。
“我明天想回法莲寺一趟。”法秀尼突然对身旁的山内一丰说道。
山内一丰明白法秀尼是想回去祭奠山内盛丰，“如今我和阿艳都在清州城，照例母亲可以搬回黑田乡居住了。”
“母亲！”织田艳见状开口道，“奥村馆现在没人住，母亲可以带着妹妹们去奥村居住。”
宁宁也补充道：“那里人少僻静，最适合母亲清修了。”
法秀尼点了点头，她在清州城已经住了两年时间，无比怀念往日在黑田乡的生活。
“那明天就动身。”
“我和母亲一起！”山内康丰举起手，“北方村的渡口正在扩建，镰仓街道也在修缮，我还得回去盯着。”
山内一丰看向祖父江勘右卫门，“顺路去一趟真清田神社，以山内家的名义进献20贯钱。”
“哈！”
真清田神社是尾张国的“一宫”，在尾张地位崇高。
随着山内一丰的身份不断提高，同国中的一些寺社打好关系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吃完饭，一家人又坐在一起畅想了未来，直到夜深人静之时才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一早，山内一丰抱着宁宁睡得正香，屋外急促的敲门声便将他惊醒。
揉着眼睛将门推开，看着门口一脸悲痛的五藤为净，山内一丰的心顿时一沉。
“主公，父亲他......他今早逝世了。”
山内一丰两只手无力地垂下来，心里也十分痛惜。
但作为家督，山内一丰很快调整好心态，上前安慰道：“吉兵卫，三郎左卫门去和父亲团聚了。”
“他没有遗憾，你也不必悲伤，我相信他应该是笑着离世的。”
五藤为净深吸一口气，“父亲留有一封遗书，指明是给主公的。”
山内一丰接过信，上面的内容很简单，总共就三点。
第一，希望山内一丰能继续照顾他的两个儿子。
第二，吉藏的元服名他已经想好了，叫五藤为重。
第三，他希望自己能葬在山内盛丰的墓所边上。
山内一丰默默将信收好，接着拍了拍五藤为净的肩膀，“吉兵卫，从现在开始，五藤家就是山内家的谱代了。”
“你的父亲为山内家奉献了一生，这份情谊吾永生难忘。”
“哈！”五藤为净擦拭着眼角。
“去跟日置禅师说一声，为三郎左卫门在法莲寺举行一场法会，事后将他和五藤夫人合葬在一起吧。”
“多谢主公！”
五藤夫人的墓所也在法莲寺。现在夫妻俩都葬在山内家的菩提寺中，算是山内一丰最后能做的一点事吧。
“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