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泉信纲希望能用“山内流”命名自己开创的新剑术流派,但山内一丰并没有同意。
他是织田家的家臣、正统的武士出身,并不需要这种虚名,只有实打实的军功才是进步的阶梯。
所谓的剑豪、剑圣名头确实响,但说白了都是一群在武士阶层混不下去的人搞的再就业。
如果能有当大名的机会,鬼才愿意到处颠沛流离搞什么传道授业。
不过架不住上泉信纲一再要求,最终两人达成折中方案,上泉信纲将“无刀取”这个概念命名为“山内无刀取”。
至于剑术流派的名字,最后还是定为“新阴流”。
“师匠,你怎么有点不高兴?”
当晚抵达宿场之后,看着坐在角落里发呆的上泉信纲,两名弟子凑上来问道。
上泉信纲轻声一叹,“山内但马守可是远近闻名的猛将,武名远播东海道、东山道,连畿内地区也多有流传。”
“若是能以山内二字命名,那我们今后混饭吃的时候也能......”
“唉,不说这个了,跟北畠家联系了么?”
神后伊豆守赶忙点头,“已经联系好了,但通行许可送至龟山城还需几日。”
“北畠中纳言殿邀请师匠前往雾山御所一叙。”
伊势国司北畠具教,官至从三位中纳言。母亲是细川高国的女儿,正室是六角定赖的女儿,跟六角家属于盟友。
前两年北畠具教攻灭了盘踞在志摩的海贼众九鬼家,去年又将儿子过继给了北伊势国人众长野氏,使得北畠家来到全盛时期。
“雾山御所就不去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答应了山内大人一同上洛,还是不要横生波折吧。”上泉信纲答道。
“那该如何回复北畠中纳言殿?”
上泉信纲犹豫片刻后答道:“就说等我们从京都返回之后一定登门拜访。”
“哈!”
宿场另外一侧,山内一丰也没睡着。
此时一行人已经抵达伊势腹地,周围全是六角家的势力范围,山内一丰全程谨小慎微。
杉原定利也找到山内一丰,“山内大人,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菰野宿。”
“平时到了菰野宿之后,我们一般都会从这里向西走八风峠翻越铃鹿山。再往南走,小人就没去过了。”
游商虽然居无定所,但经商的路线一般都是固定的。
沿途能采购什么货物,在哪里卖出能利益最大化,这都是经过积年累月行商总结出的经验,所以轻易不会更改线路。
“另外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行商时一般都会选择雇佣一些当地人,山内大人虽有服部大人陪同,但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要做好破财消灾的准备。”
杉原定利的话让山内一丰很是赞同。
这就跟小川众当年收保护费一个道理,这些“本地保镖”说白了也是两种身份。你交了钱他就是保镖,你不交钱他就可能是劫匪。
服部正成能与大势力沟通,确保山内一丰能顺利通过伊贺豪族的领地,但难免会有照顾不到位的地方。
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万一真遇到头铁的来打劫,虽然山内一丰不至于怕,但此行的目的是顺利抵达京都,能不节外生枝自然最好。
“这趟你辛苦了,接下来的路你不必陪同,先回尾张去吧。”
“山内大人说哪里的话,小人一家承蒙照顾,况且宁宁夫人......总之,小人这条命就交给山内家了!”杉原定利激动道。
只要抱紧山内一丰的大腿,他儿子杉原孙兵卫今后大概率是能成为武士的。这种好事放在以前,杉原定利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服部正成和蜂须贺正胜轮流守夜,山内一丰在后半夜倒是睡得安稳。
第二天一早,杉原定利先行返回尾张,上泉信纲则找到山内一丰,提出先去龟山城等北畠家的通行许可。
山内一丰欣然接受,他看中的正是上泉信纲剑豪身份带来的这种便利。
众人迅速收拾好行李离开宿场。
一行三十多人在伊势街道上并不扎眼,山内一丰路上遇到好几拨上百人的商队,足以证明伊势湾的商业有多繁荣。
沿途遇到不少哨所,只需按人头缴纳通行费便能顺利通过。
这条路算是大路,沿途的国人众和大名都会确保道路安全,毕竟只有这样才能通过吸引商旅收到通行费。
“山......三郎你看,前面那人扛着好大一只野猪!”
行至半路,蜂须贺正胜突然指着前方。
山内一丰抬头观察,前方路上果有一人扛着一只野猪埋头赶路。
看对方的打扮应该是附近山中的猎人,不过能猎得这种体型的野猪,想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人群前方,杉谷善住坊也感受到身后有人正在窥探自己。
扭头看了看,确定只是过路的行商之后,杉谷善住坊又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这头野猪是刚从山里猎杀的,他准备带去龟山城售卖,那里有位武士喜食野味,每次都能出很高的价钱收购他获得的猎物。
“喂!”
“前面那人,说你呢,这头野猪从哪搞的?”
蜂须贺正胜快步追上杉谷善住坊,凑到对方身旁一脸好奇地观察起来。
杉谷善住坊瞪了蜂须贺正胜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想要?自己去山里打!”
“嘿!”蜂须贺正胜挑了挑眉,“你说这野猪是你打的?分明是在吹牛。”
“你就一个人,如何猎得野猪?”
杉谷善住坊将野猪丢到地上,接着从扛野猪的木棍上解下一柄铁炮,一脸嘲弄地说道:“用这个,行么?”
“铁炮?”蜂须贺正胜点了点头,“那就不奇怪了。”
“还有事吗?”
“见你身手不错,我们想出钱雇佣你,开个价吧。”蜂须贺正胜笑着说道。
杉谷善住坊看着蜂须贺正胜身后的三十来人,轻声道:“你们这么多人,不缺我一个吧?”
山内一丰这时走过来说道:“我们是从美浓过来的商人,第一次走这条路,难免有些不熟悉情况。”
“阁下既是此间猎人,想来对周边极为熟悉,不知可否为我们带路?”
杉谷善住坊没有说话,反而指向一旁的服部正成,“有那人在,不必多此一举。”
“你们一行有带刀的护卫十余人、驮马二十匹,那几位拿太刀的更是不同凡响。准备的如此充分,去个龟山城或者雾山御所绰绰有余。”
山内一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接着说道:“我们不去雾山御所,而是准备去伊贺。”
“伊贺?”杉谷善住坊脸色一变。
盯着山内一丰看了好半天,确定眼前之人不是开玩笑后,杉谷善住坊缓缓说道:“阁下敢走那个地方,如果不是愣头青那就是胸有成竹。”
“那你觉得我们像什么?”
杉谷善住坊再次看向服部正成,眉头一挑,“你能出多少钱?”
“你要多少!”山内一丰反问道。
“2贯?”
“可以!”山内一丰点头。
“不行,5贯!”
“可以!”山内一丰依旧不还价。
杉谷善住坊吞了口唾沫,幽幽说道:“看来你们是真不差钱,那这活我接了。”
“不过我得先去龟山城一趟,把这野猪卖了先。”
“正巧,我们也要去龟山城,顺路!”蜂须贺正胜说道。
山内一丰指着身后的一匹驮马说道:“你扛着不累么,要不把野猪放上去?”
“也行!”
杉谷善住坊随即将野猪抬到马背上放好,顿觉一身轻松。
山内一丰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人。扛着一只野猪尚能健步如飞,说明体格不错。
能使得铁炮,眼力见也有,看来也是经常游历各处之人。
结合这些特征,山内一丰已经得出结论,这人八成是出身伊贺或者甲贺。
转头和服部正成交换眼神,对方也朝山内一丰轻轻点头,这下山内一丰心里就更确定了。
“还未请教阁下如何称呼?”
“我自幼没有名字,你想怎么称呼都行。”
“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名头,你的朋友如何称呼你?”
“我独来独往,没有朋友!”
山内一丰感觉自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杉谷善住坊轻叹一声,“我家住在铃鹿山东侧的杉谷乡,自幼在善住寺外的坊市中长大。”
“你若真要问名字,叫我杉谷善住坊就行。”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接着问道:“你这把铁炮是日野铳吧?”
“嗯。”杉谷善住坊取下铁炮拿在手中,“三年前从日野城蒲生家的一位武士手里偷的。”
“偷的?”
“也不算偷。那人喝醉了倒在路边,我顺手捡走合情合理吧?”杉谷善住坊笑着说道。
山内一丰轻轻一笑,这人倒是挺有意思。
说话间,道路尽头一座城池出现在山内一丰的视线中。龟山城到了。
龟山城又名粉蝶城,是伊势国关氏的居城。关氏以此作为据点扎根伊势已有300年,祖上是镰仓幕府执权北条泰时麾下的重臣。
“你们在城外宿场等我,一个时辰之内我就回来。”杉谷善住坊交代了两句,接着便独自走向城下町。
山内一丰看向服部正成,“这人如何?”
服部正成肯定地点了点头,“是个好手。”
“杉谷乡我知道,那里盘踞着甲贺五十三家之一的杉谷氏,这人应该就是杉谷氏出身。”
“我能招募他为我所用么?”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服部正成如实答道:“杉谷氏在甲贺很不起眼,他都混到靠打猎谋生了,只要山内大人表明身份,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山内大人若是有意招募忍众,在下可以帮忙从伊贺帮您觅得合适人选。”
“服部氏、百地氏、藤林氏这三家麾下有出色的忍众,绝对比甲贺那群人强多了。”服部正成一脸轻蔑地说道。
山内一丰倒是不以为意,服部正成这样说也只是意气之争。再说真要是从这些豪族手下挖人,山内一丰目前还不够格。
这时街道上走过来几名武士模样的男子,上泉信纲走过来说道:“山内大人,那几个人应该就是北畠家和关家的武士。”
“在下已经提前和北畠家取得联系,容我上前讨得通行许可。”
“嗯!”山内一丰躬身一礼,“有劳了。”
说着上泉信纲便带着两个弟子迎上去。
山内一丰等人站在原地等候,只见神后伊豆守挡在路中央,大大咧咧地喊道:“来人止步!上泉伊势守当面,尔等速速退去!”
上泉信纲伸手将神后伊豆守拨开,“伊豆守不得无礼!这可是北畠中纳言殿的家臣。”
“是是是,在下失礼了。”
“素闻北畠中纳言殿乐善好施,在下早就仰慕已久了。今日得见诸位,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山内一丰见状直接傻了,搞了半天这师徒三个是早就排练好的啊。
别说,这衔接得还挺好。
北畠家几名武士刚刚还一脸怒意,转瞬间便压不住嘴角了。
有点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