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多闻山城。
这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平山城,始建于永禄2年(1559年),至今仍未完工。
作为松永久秀统治大和国的据点,他对这座城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多闻山城的主体部分是一座名为“眉间寺山”的小土包,海拔虽然有115米,但相对高度只有30米。
城池规模很大,本丸东西长50间,南北宽35间,一间的长度为1.6——1.8米。
多闻山城位于大和国的北部,选址十分巧妙。整体处于奈良东侧,可以俯瞰通往奈良的入口奈良坂,往东南方向可以看到东大寺,而南方则是兴福寺。
松永久秀在城内供奉“多闻天王”,而多闻天在佛教中被视为“北方守护神”,所以松永久秀以此向大和国人释放出强烈的信号,即他便是大和的守护者。
不过松永久秀最近也有烦恼,那就是三好义兴的病情持续恶化,几乎被宣判了死刑。
三好义兴是三好家地位稳固的继承人,这一时期主要负责三好家与幕府和朝廷对接,是维系三方关系的纽带。
松永久秀则是三好长庆分派给三好义兴的助手,协助三好义兴处置京都事务。
换句话说,松永久秀是三好义兴的辅政重臣,一旦三好义兴顺利继位,他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如果说三好家现在谁最不希望三好义兴出事,松永久秀绝对是排第一位的。
“继续向东大寺和兴福寺进献贡品,诵经祈福之声不能停!”
“另外,多派人手到各处寻访名医,若是有人能诊治筑前守殿的病症,吾向其赐钱千贯!”
多闻山城的御殿内,松永久秀急不可耐地向家臣嘱咐着。
身前虽然摆着平日里十分钟爱的九十九发茄子,可如今的松永久秀却没有丝毫兴趣把玩。
楠木正虎面露难色道:“主公,连名医曲直濑道三都对此束手无策,其他医者只怕......”
“只怕什么!”松永久秀厉声道:“我松永久秀深受主公大恩,如果没有主公就没有我松永久秀的今天。”
“如今筑前守患病,京都不知多少人准备看三好家的笑话,我松永久秀决不能让这些人如愿!”
“唉......”松永久秀紧跟着就是一声长叹,“真是多事之秋啊,这两年为何总是出现这些事情呢。”
“这三好天下......难道......”一阵呢喃过后,松永久秀面色颓然地坐了下来。
楠木正虎接着说道:“那这茶会还开吗?”
“当然要开!”松永久秀眼神一凝,“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乱。”
“大和这些人表面顺从,但背地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吾,岂能自乱阵脚?”
松永久秀统治大和的过程也是一波三折,此前畠山高政在久米田之战击杀三好实休,大和国人一时俱反。
最近好不容易重新镇住场子,松永久秀可不敢再释放出不利的信号给这群人了。
三好长庆关心则乱,并没有隐瞒三好义兴的病情,现在整个近畿地区都知道三好义兴命不久矣。
地方的国人众蠢蠢欲动,连京都那个“已老实求放过”的足利义辉最近也腰杆子硬了起来,开始跟三好家唱反调了。
现在的三好家就像一栋四处漏风的房子,松永久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填补窟窿。
“主公!”
这时一名侧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城外有人求见,并呈上此物。”
松永久秀好奇地接过书信,等看到封面的落款后,直接愣住了。
“山内但马守?”
“大和有这号人?”
一头雾水地将信摊开,快速将信上内容浏览一遍后,松永久秀眉头微皱。
“原是尾州织田氏家臣,可此人为何会出现在大和?”
松永久秀想不通,但他还是决定见一见信上这位“山内但马守”。因为他已经想起对方的身份了。
大名鼎鼎的鬼山内嘛,京都时常便有关于此人的传闻。
很快,山内一丰便在一名松永家臣的带领下进入了多闻山城。
随行的蜂须贺正胜和菊千代被留在殿外,山内一丰在交出佩刀之后得以进入谒见间坐下。
织田信长想要找朝廷求官,只有两种途径。
第一种就是直接找负责此事的公卿,第二种便是通过幕府。但不管哪一种都绕不开此时实际控制京都的三好家。
山内一丰来前已经将京都的情况打听过了,自三好义兴患病以来,京都的事务都是松永久秀在负责。
这个时期,朝廷其实已经不搭理足利义辉了,三好长庆在京都基本上和足利义辉是“平起平坐”的姿态。
松永久秀刚刚娶了武家传奏广桥国光的妹妹,这会朝廷的各种费用都是委托松永久秀在筹措。
换句话说,织田家要给朝廷送礼,得先找松永久秀,不然这钱根本递不上去。
哪怕山内一丰直接去找跟织田家相熟的公卿也不行,谁会吃饱了没事干在这个时候得罪三好家。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谁都懂。
“汝便是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正在低头思考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在谒见间内响起,接着一名老者便坐在了主位上。
意识到来人便是松永久秀,山内一丰立刻介绍道:“在下尾州织田氏家老,山内伊右卫门,见过松永弹正殿。”
说完,山内一丰抬起头,目光也开始打量起这个在日本战国历史上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人物。
松永久秀体型消瘦,年纪约莫五十许。一身得体的素袄衬托着威严,双目炯炯有神,深邃的眼眸中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神采。
“吾听过你的名字,三年前讨取今川治部大辅之人便是你吧?”松永久秀一边说也在一边观察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年轻得不像话,第二感觉则是对方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气息。
松永久秀说不出来这种感觉从何而起,但他此前在面对一些京都的文化人时也有过这种体验。
书生气?
但此人分明又是个猛将,真是怪哉!怪哉!
“侥幸之功,不足为外人道也。”山内一丰态度十分谦卑地说道。
松永久秀可是三好家掌管一国之地的实权重臣,又分管京都的朝廷、幕府,官位从四位下弹正少弼,就算这个时候的织田信长来了也得低头。
“汝既从尾州而来,怎么会出现在吾这多闻山城?”
“在下横穿伊贺欲前往京都,可不就得路过此地吗?”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松永久秀暗道果然如此,不过这山内一丰还真是胆大包天,要知道连他都不敢跑伊贺去撒野。
“去京都所为何事?”松永久秀继续问道。
山内一丰答道:“我主织田上总介如今统领尾州之地,威名远播东海道,但苦于未能获取朝廷官途,所以在下上洛正为此事而来。”
松永久秀神情一松,只要不是为了求见足利义辉就行。
上次越后的上杉政虎带着1500人上洛,扬言要留在京都保护足利义辉,差点把三好长庆给整应激了。
现在三好家处境越来越不妙,地方大名上洛被严格管控,三好长庆轻易不会让人再接触足利义辉。
“只为求官?”松永久秀再次确认道。
“只为求官!”山内一丰肯定地点头。
松永久秀盯着山内一丰看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想让吾帮忙仲介?”
“门路实际上有,但三好修理大夫殿统领畿内,我们外州之人上洛,总要先知会一声才是。”山内一丰不卑不亢地答道。
松永久秀心里有数了,这倒是个懂规矩的。
不过织田家和三好家素无来往,而且织田信长前几年刚刚上洛拜见过足利义辉,松永久秀现在也拿不准织田家对足利义辉是何态度。
这时,松永久秀忽然想起城中有一人,于是提议道:“闻汝精通汉学,几首汉诗在京都也广为流传,不知是否为真?”
“不敢言精通,只是略懂。”
“正巧城中有一人乃是明经博士,他整日在吾面前谈论什么四书五经,搅得吾不胜其烦。”
“既然你来了,不妨与他一叙?”松永久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有些诧异,这松永久秀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不过考虑到松永久秀是三好长庆的佑笔出身,想来对汉学也颇有研究。
虽然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山内一丰还是点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见山内一丰随口就是一句《孟子·公孙丑下》,松永久秀眉间的笑容更甚了。
松永久秀对着殿中一人说道:“河内守,去将清原宫内卿殿请过来吧。”
“哈!”楠木正虎立刻照办。
经过山内一丰的身旁时,楠木正虎也好奇地看了对方一眼。他最近正在学习《论语》,对于山内一丰这个声名鹊起的“汉学名人”他倒是不太服气。
楠木正虎都40岁了尚且没有迈过汉学的门槛,他真不信才二十岁不到的山内一丰有多懂汉学。
“做得几首汉诗也敢妄言精通汉学,儒家经典均是各家秘传之物,世代口口相传,若无人引领这人只怕是连字都读不懂吧?”
想到这些,楠木正虎当即去到城中找来朝廷公卿清原枝贤,这人是正三位的宫内卿,世袭明经博士。
从平安时代开始,“博士”这个职位就开始由清原氏、中原氏两家世袭。这两家把对“五经”等经典的解读方法作为家族垄断的学问来传授,从而排挤了其他家族。
所以若要说解读儒家经典,清原枝贤便是这个时代的“权威”。
“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多闻山城一间屋敷内,听完楠木正虎的话后清原枝贤坐不住了,他以为有人来跟他抢饭碗。
“京都公卿中对四书五经一知半解之人也是大有人在,尾张区区一个乡下地方,哪来的汉学?”
“臭外地的,跑我们京都要饭来了!”
“前方带路!”清原枝贤立刻起身。
楠木正虎接着说道:“来人是尾张织田家老,是武士出身,并非儒学者。”
“织田家?”清原枝贤一愣,接着埋怨道:“你不早说?”
他原本以为只是哪个寺中看过几篇经典就来招摇撞骗的人,结果却是织田家的武士。
织田家当年可是朝廷的榜一大哥啊,清原枝贤也是领过织田信秀“小米儿”的人,这种外地大名可是公卿们的饭碗,那当然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既如此,那吾便稍微指点一二吧。”
说话间,清原枝贤缓缓步入殿内。
清原枝贤毕竟官居正三位,松永久秀也起身见礼,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
“宫内卿殿,这位是从尾州来的山内伊右卫门。”
“在下久闻其大名,今日正巧宫内卿也在,二位不妨在我这多闻山城交流一番汉学,这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啊。”
松永久秀走到清原枝贤的身旁,接着在对方的耳边低语一番。
清原枝贤微微点头,“弹正少弼既然有此雅兴,吾自然不会推辞。”
说着清原枝贤坐在位置上,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山内一丰,“归计催来山雨洒,樱花知是欲留公。”
“这首《织田上总介看花遇雨留滞》确实不错,但汉诗归汉诗,与儒学不可同日而语,你可明白?”
山内一丰微笑着说道:“在下才疏学浅,对于儒家经典的研究自是比不过宫内卿殿。还请不吝赐教。”
“嗯。”见山内一丰态度谦虚,清原枝贤欣慰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稍微挪了挪屁股,清原枝贤继续问道:“不知伊右卫门看过何种典籍啊?”
“四书五经均有涉猎,唐诗宋词亦有研究,史家经典稍有钻研,军略兵法略知皮毛。”山内一丰缓缓说道。
清原枝贤脸色一僵。
眼前这人如果不是在吹牛,那就真有可能是个文坛大家,但这明显不太可能啊。
清原枝贤的气势不由得先弱了三分,但很快又说道:“五经你都看完了?”
“看过一些,一知半解。”
呼......清原枝贤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清原枝贤试探性地问道:“不知《春秋》看过么?”
“哦?”山内一丰来了精神,“宫内卿殿也读春秋吗?”
山内一丰忽然明白松永久秀想做什么了。
不过在日本战国时代和三好家的人一起讨论《春秋》,这画风......真的对吗?